承認吧!他們是「不存在」的「小人物」
李家同/暨南國際大學教授(新竹市)
八掌溪事件,使全國陷入一種不安的情緒,一連串的疑問,恐怕永遠不會得到
合理答案了:為什麼整整兩小時,就沒有一架直升機趕去救援?為什麼一般老
百姓在周六晚間都正在電視上看到了這一場慘劇,可是大官們卻好像沒有一個
人知道這件事。這件事當然會成為一個政治事件,新政府希望政客們不要討論
之,乃是夢想,絕不可能成真的。我無意在此指責任何政府官員,我要在這裡
談到這一件悲慘背後所隱含的社會文化意義。我們不妨想一想,假如在八掌溪
的是四位台大醫學院的學生、打電話求救的是台大的陳維昭校長,這件事會有
同樣的結果嗎?即使也沒有人來救,我相信行政院長和總統在八時左右就知道
了。教育部長在七時半也會知道了。如果死去的是四位外國旅客,外交部長也
早就知道了。
可是死去的是四位小人物,小人物永遠不是大人物注意的對象,難怪他們呼天
天不靈,呼地地不應。我們不應該怪政府的高層政府官員,我們不妨想想,我
們社會的菁英分子是不是根本不太感到這些小人物的存在。就在今天,我們的
電台電視台都在強調紫外線的指數,也一再警告外出要小心,我們難道不知道
每天有多少勞工朋友們要打赤膊在烈日下接受紫外線的照射?我從來沒有聽到
任何衛生署的官員替在炎日下工作的勞工們想出一個辦法來避免紫外線,我也
沒有聽說過任何勞工委員會的官員談到這個問題,我更沒有聽過任何民意代表
對這個問題提出質詢,對於很多成天坐在冷氣房裡的人來說,這些不知名的小
人物已經不存在了。
八掌溪事件以後,在報紙民意論壇上發表感想的好像大多數是普通老百姓。一
夜之間,經常會怒吼的知識分子不知到那裡去了。
我們應該關心政府官員的心態,我們更應該關心我們知識份子自己的心態,我
們應該坦白而謙虛地承認,我們已經和一般小老百姓脫了節。就以這四位去世
的勞工朋友來看,有一位年紀已到了六十九歲,六十九歲的老先生還要到河裡
去做工,可以想像到他們生活壓力有多大,更令人心碎的,是四人中有一位是
女性,女性做如此粗重而又危險的工作,實在是令我們這些人非常慚愧的。
我們很多人從美國回來的,請大家捫心自問,在美國,我們看過女人在烈日之
下修橋築路嗎?
九二一大地震以後,一批法國工程師到災區來參觀,他們中有一位問我為什麼
會有這麼多女人在做工,我只好告訴他,這是因為大地震引起的,其實我們鄉
下一向有很多女人在做粗重的工作,只是沒有人想到居然女人還要到河裡去幹
粗活。
我們不要再假裝看不到了,我們應該承認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我們國家仍有相
當多低收入的家庭,不然的話,為什麼一位六十九歲的老人還要去做這種粗重
而又危險的工作?不然的話,為什麼會有一位女士會來河裡工作?
我們不要一天到晚談e時代,也不要一天到晚談什麼虛擬城市,我們也不要成
天圍繞著統獨、主權、兩國論、一個中國等等議題上打轉。我們應該好好地想
辦法改善低收入戶的生活,我們菁英分子不能成天只和菁英分子來往。關於兩
岸問題,我們為何不問問我們的小老百姓,他們不懂邦聯,也不懂聯邦,惟一
希望的是不要打仗,快快樂樂地過日子。我害怕的是,我們菁英分子的各種偉
大理論,很可能連這個最基本的慾望都不能達到。
希望有一天,電台和電視台播報員,在提到紫外線時,能想到在烈日下工作的
勞工朋友們,政府官員制定房屋政策的時候,想到很多人每個月只賺到三萬元
,而一個孩子幼稚園的費用最少就是七千元,更希望各種叩應節目中,大家所
關心的乃是一般小老百姓所關心的事。
如果這一天遲遲不來,不論那一個政黨執政,都還會有再一次的八掌溪事件的。
【2000/07/26/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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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