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六年關坑之後,這裡形同廢墟!」很難想像十多年前,這個鳥語花香山風輕拂
、悠閒的露天咖啡座,曾是礦工吆喝、一輛輛台車出入的新平溪煤礦所在地。從瑞芳火車
站轉搭平溪線,在十分站下車,除了幾家販賣紀念品的小舖和五顏六色到處亂插的競選旗
幟,時間在這個小鎮凝滯不前。沿著鐵支路漫步,靜謐大街上,居民清一色是老人和幼童
。看來十分小鎮也難逃台灣其他繁華褪盡的鄉村,青壯年外流、人口老化的相同命運。「
台灣煤礦博物館現在很需要義工解說員,雖然已經有不少在地的年輕人利用假日回來幫忙
,但我們希望能帶起更大一波的回流。」館長龔詠滄先生說。從館長和我們聊天的半小時
,好幾次匆忙起身招待絡繹不絕的遊客看來,博物館的確缺乏人手,其知名度可見一斑。
平溪地區的發展,跟平溪鐵路的興建息息相關。若要用具體器物來形容平溪的地理形勢,
「畚箕」是最適合不過的。西北面的南港山脈是平溪和汐止、基隆暖暖的天然地界,南港
山脈向東南延伸出伏獅山脈,是基隆河和景美溪的分水嶺。順著往東北流的基隆河,平溪
地勢從瀑布、河階、壺穴等侵蝕地形慢慢變成平緩的沖積台地,「平溪」此一地名即因基
隆河出山緩流而得之。相較於台灣北部其他淺山平地,這只開口向東北的畚箕讓漢人墾殖
的腳步趨緩,直到清領乾隆時才有正式開拓的紀錄。早期漢人多從事農業活動,在較平坦
的溪谷或台地種植稻米、冬瓜、番薯等作物。受限於地形和水文,這些早期漢人聚落多是
零星分布的散村。
日據之後,這種以農為主的產業型態開始改變。光緒三十三年,第一任平溪庄長潘炳燭在
石底一帶發現煤層露頭,日人探勘的結果,屬優良煤層而且藏量也大,但由於運輸問題未
能解決,一直沒有開坑採礦。直到十年後(民國七年)在潘炳燭大力說服下,日人才與顏
雲年合資組成「台北炭礦株式會社」,並於民國九年正式著手建造運炭專用鐵路。民國十
年鐵路通車,平溪一帶各礦坑亦次第開採,平溪正式轉型為礦業城鎮。今天平溪村、石底
村、菁桐、十分等聚落,就是在煤礦開採期間而形成的新型聚落。這條為採礦而斥資興建
的鐵路,就是今日鼎鼎有名的平溪支線。當時平溪鐵路帶來的影響,除了讓礦業得以順利
發展,原本窮鄉僻壤沒沒無名的平溪,也搖身一變,成了北台灣數一數二的重要山城,可
說是平溪繁華的命脈。有趣的是,當平溪礦業日後漸漸蕭條,平溪鐵路卻沒有跟著湮沒在
荒山蔓草之中,反而讓平溪再次轉型,一車又一車載入觀光客。現在說到平溪,總和「礦
業小鎮」劃上等號,但是又有多少人會把重點放在「礦業」上?
「關坑之後,父親把礦區交給我,那時候的心情其實相當矛盾。」年產量曾高達九點五萬
噸,曠工五百人,名列台灣第六大生產區的新平溪煤礦停採之後,廣闊的礦區、採礦機器
、運礦台車除了棄置任憑荒蕪,或當成廢鐵賤價拋售,似乎找不到第二條出路;誰也想不
到讓新平溪煤礦絕處逢生的,竟會是一條軌距五十公分不到、一公里多長的短窄運煤軌道
。「我們真的很希望這條獨一無二的鐵道能夠保存下來!」昔日礦場辦公處改建的展示中
心影片播放室,紀錄短片裡,在關坑前夕幾個從南部專程趕來、一睹罕見山中運煤輕便軌
道的鐵道迷哀傷地說。其實遠在日本的鐵道迷,也早已注意到新平溪煤礦的輕便軌道,還
?電氣化小火車頭取了暱稱:「獨眼小僧」。影片繼續播放,負責保養獨眼小僧的機械師
被問及會不會不捨,「幾多東啊!說不甘當然不甘,但關坑是事實,又能安怎呢?」在這
些老礦工心中,礦坑的關閉或許代表著他們該另謀出路,而不是礦坑在大時代背景裡寫下
的文化象徵意義。在鐵道迷的建議、堅持以及抱著了遂父親心願的理念之下,龔詠滄先生
決定一試。「本來只想把礦坑口附近整理出來給人參觀,沒想到事情一做就越陷越深,到
最後乾脆把整個礦區給重建,連獨眼小僧和輕便軌道都復駛了!」從山下卸煤洗煤場園區
入口處駛來的獨眼小僧,緩慢停靠在礦坑口的月台,「現在光是還貸款就喘不過氣來。」
龔詠滄先生苦笑著。
「這是德國製的個人救命器。」導覽解說員取出一組咬嘴和方形小盒遞給身旁的小妹妹,
「在挖礦時一不小心便會瓦斯中毒,察覺有毒氣體外洩,就要馬上戴著個人救命器逃到安
全的地方。」小妹妹一臉疑惑聽著解說,好奇地把玩救命器。曾經是礦工頭燈充電室的牆
上,掛著幾十張礦坑作業的寫實照片,汗流浹背的礦工、暗黝無光的坑道、從百來公尺地
底下拉出一車車的煤礦,似乎和我們熟悉的許多電影畫面、書報上的報導甚或腦海中幻想
「理應如此」的採礦生活沒有太大出入;但即便在解說員帶領我們行過博物館特地搭建的
模擬坑道,那股「隔了遙遠距離」的陌生感,還是讓人坐立難安。民國七十三年,台灣連
續發生三起重大礦災,土城海山、瑞芳煤山、三峽海山一坑,造成約兩百名礦工罹難。事
後記者詢問獲救的礦工是否還敢下坑,大部分的回答是:「要去啊!不然怎麼辦?」礦工
的作業環境,日本人形容為「3K」,即「髒、危險、辛苦」,每次入坑就像拿自己的生命
作賭注,僥倖活至今日的老礦工們也難避免拖拉一身的後遺症。「一人入坑死,不去死全
家」,如此發自礦工肺腑的無奈覺悟,在如今公園般的博物館深秋陽光下,顯得那麼雲淡
風清卻又龐大沉重、心為之碎。
「希望未來這個博物館可以成為帶動平溪觀光的中心,讓更多人了解在地的文化。」龔詠
滄先生點起一枝菸,看著他一手投資的博物館園區。這座私人性質的博物館照今天的話來
說,是種「文化產業」,難免有商業氣味雜揉文化包裝。但在當今缺乏在地文化實質關照
的台灣,文化產業可以說是吸引目光的最佳策略,而且和觀光密不可分的特殊性質,對小
鎮第二春的再造與活絡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台灣煤礦博物館自豪之處,在於保留了原汁原
味、原地重生的特色。館方僱請的員工幾乎都是從前的老礦工:維修軌道的阿伯忙碌的身
影穿梭依舊;以前給礦工們煮大鍋飯的阿姨揮舞鍋鏟填飽遊客的肚子;駕駛獨眼小僧的歐
巴桑大半輩子在這輛鐵道迷視如珍寶的小車上度過--相較於園區裡換算今日幣值上億的捲
揚機、礦工澡堂、輕便軌道等等,他們更是平溪礦業文化的一部分。拍照的時候歐巴桑害
羞地遮遮掩掩,直說不好看不好看;這些老礦工們或許不會知道,手上的十字鎬、鍋鏟、
集電弓控制器對整個社會有多大貢獻,不論今昔,他們只是認真努力過著每一天,而歷史
就這樣翻過一頁。
沿著運煤輕便軌道我們漫不經心散步,獨眼小僧自後追來,台車上擠滿遊客。抱著小孩的
中年婦女探出頭,開心大喊:「我們都是煤炭!」我揮舞路邊拔下的菅芒花,不置可否地
笑了笑。
(謹以此文感謝台灣煤礦博物館館長龔詠滄先生及園區辛苦的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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