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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ocrice (路西斐爾) 看板: B891010XX
標題: [轉錄]莊子的神話思維
時間: Tue Jul 17 01:24:19 2001
一，「鯤化鵬」的神話思維：變化與超越
做為《莊子》序曲的「鯤化鵬」故事，揭示全書的「超概念」思維。所謂「超
概念」思維包括兩層意涵：（1）跨概念-跨越界限明確的概念分類。知識正以
清楚的概念畫分為基礎。（2）前概念-不斷自我翻升超越，回到物我感應的原
始認識方式（注1）。各種概念間的分類一旦被跨越，物我間的界限同時模糊，
此便是前於知識思維的物我關係。
《莊子‧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
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南冥者，天池也（注2）。（P.2）
葉舒憲從神話哲學的角度出發，解讀「鯤化鵬」的宇宙創世論意義（注3）：「
"北冥"在象徵意義上等同於地底冥界之水……而"南冥"，在莊子的本文中說明
是"天池"，顯系上界即天界的象徵，所以從北冥到南冥的水平運動也就是自下
界到上界的垂直運動。……水族動物化為飛行動物，從黑暗的北極向光明的南
極運行，這正是道的運動、太極的運動（注4）。」成玄英抱持相同的看法，他
疏「天池」云：「所以化魚為鳥，自北徂南者，鳥是凌虛之物，南即啟明之方
；魚乃滯溺之蟲，北蓋幽冥之地；欲表向明背暗，捨滯求進，故舉南北鳥魚以
示為道之逕耳。」（P.4）若離開字面上的意義，深入探求，「鯤化鵬」雖被莊
子用來當作寓言，背後卻隱藏著中國二元相生的神話哲學。葉舒憲云：「中國
哲學在對立的統一中蘊含著一元論的宇宙觀，陰與陽的對立只不過是同一個宇
宙本源即太一的變化形態而已，"兩儀"的分裂不是對抗性的，而是統一在一個
"太極"圈之內的，是道在其運行過程的不同表現。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道
生一，一生二"，"太極生兩儀"等說法都是把二統合在一之中的（注5）。」至
於由「鯤」到「鵬」的變化，葉舒憲認為取法了太陽貫通上中下、海陸空三界
死而復生的循環模式（注6），即「太陽創世主型」的創世神話原型。此時太陽
與「道」便同為創生萬物的至上象徵（注7）。
「化」是《莊子》中的重要概念，葉舒憲的說法雖具創意，但我們不一定要視
「鯤化鵬」為取法太陽運行過程。一般從最簡單的意義來看，「化」可指自然
現象的變化，人生活自然之中，當不能自外於變化之流。然而，在更深層的含
意上，「化」是從一種「有」轉換至另一種「有」的過程（注8）。卡西勒（
Ernst Cassier）對此的說明時常被引用。他認為神話的基質不是思維而是情感
，雖然神話並非完全無條理，但它的條理更依賴於情感的統一性而不是邏輯法
則。強調分類和系統化方法的科學思維將動物、植物、人的領域間的界限及種
、科、屬間的區別視為十分重要且不能消除的，而原始人卻不是。他們的生命
觀是綜合的而非分析的，生命是不中斷的連續整體，各領域間沒有清楚的界限
，而是流動不定的。因為變形，一種事物可以轉化成另一種。如果神話有什麼
特性或法則的話，那就是變形的法則（注9）。然而，完全否定原始民族的分類
智慧亦非恰當，例如在飲食及醫療等日常生活實用層次上，他們對不同的動物
、植物、礦物也有認識的細微區分。先前論及《莊子》「跨越概念畫分的知識
系統」，即認為《莊子》肯定做為不同認識對象的物與物之間能夠相互轉化。
不過，中國古代先民亦並非無法分辨同類生產與異類變化，他們不認為宇宙萬
物都是變化而來，反而相信多數是經由自然生產蕃衍的。因此變化神話只是神
話中的少數，是「非常態」的狀況。這種「非常態」表現在「鯤化鵬」等《莊
子》神話中，就是生命自我超越的象徵（注10）。
二，「渾沌鑿七竅」的神話思維：時空及認知的開闢
生命自我超越，乃為超越既有經驗感官形體達到更高層的物化感應狀態，這種
狀態是「前概念」的。所謂「前概念」，意指人在對外物使用概念思維之前的
物我交感關係。物與物之間既然能相化，人亦能物化而與萬物感應，對《莊子
》來說這不只是一種原始的物我相處模式，原始不代表落後，它反而是真正的
永恒價值所在，一種超越概念思維的更高層思維。「渾沌鑿七竅」具有時空開
闢的創世意味，卻又是《莊子》內七篇的終曲，所以無論在篇目位置的安排及
寓言的義理內容上，皆顯現「永恒回歸」的循環。
《莊子‧應帝王》：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下遇於渾沌之地
，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
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P.309）
「七」做為一種「神秘數字」，其實普遍流行於各文化。卡西勒對此提出精闢
的見解：「同對數字四的崇拜一樣，對數字五和七的崇拜也會產生于對基本方
位的崇拜：與東西南北四方一起，世界之中被認作是部落或民族所當居處的地
方；而上與下，天頂和天底，也被賦于了特殊的神話-宗教的區別。……數字七
的法術的、神話的意義也顯示出某些基本的空間現象同觀念之間的聯系。不過
在此，最清楚不過的是，神話的空間感同時間感是不可分割的，二者共同構成
了神話的數觀念的出發點（注11）。」陸德明引簡文帝所言釋「鯈」、「忽」
與「渾沌」云：「鯈忽取神速為名，渾沌以合和為貌。」（P.310）從「鯈」、
「忽」、「七竅」到「七日」我們可以看見「七」與時間的關係，而卡西勒對
「七」的方位崇拜詮釋揭示了「渾沌鑿七竅」由合和整全到方位區分的過程。
此外，「北海之帝」、「南海之帝」與「中央之帝」的命名，明顯與空間有關
，所以「渾沌鑿七竅」可視為中國式的「空間開闢」的神話。楊儒賓即云：「
在前近代的社會裡，野性的土地往往被視為妖魔鬼怪的士地，它是一種本體論
斷裂的異質空間。只有經過聖化的手續後，這種野性的空間才可以馴化，成為
人的居住之所（注12）。」如前面卡西勒的說法，神話聖字「七」不只意涵空
間感的崇拜，它與時間感也不可分割。「七竅」包括人的七種認知器官，這些
認知器官與外在世界的關係構成人的空間與時間觀念。七竅一旦鑿成，人正式
從世界割離，形成認知與被認知的主客對立關係。《山海經》裡「渾敦無面目
的」的帝江，能在無認知器官的情況下「識歌舞」，代表自然和諧的感應能力
（注13）。不過，當它轉變為《莊子》中的渾沌，卻面臨「鑿」與「不鑿」的
兩難。鄭志明就認為：「『鑿』與『不鑿』正反映出人類文化發展上的兩難困
境，『不鑿』的話，人類無法擴充其感知能力與認識能力，走出原始的自然本
能世界，建立純屬於人的文化功能世界。如果『鑿』的話，人必定沈淪於認知
的外在形式，逐漸地失去了來自於原始自然規律的直覺、本能與行動（注14）
。」在鑿七竅之前，渾沌也就是萬物雜處，物我混同的原始樂園（注15）。一
旦鑿了七竅，「七日而渾沌死」，原始和諧破裂，分殊化的人文秩序形成，人
在神話中的永恒回歸角色亦隨之消逝（注16）。
三，「藐姑射神人」的神話思維：回歸樂園
從「鯤化鵬」到「渾沌鑿七竅」，從萬物感應相化到感官知覺、主客分別的建
立。當渾沌已死，人便自原始狀態脫離，日後只能在世間尋求重回樂園的寄託
，於是雲霧繚繞的聖山及四周環海的仙島，就成為人們盼望的神聖空間。不過
，人既脫離樂園，回歸終非易事。《莊子》中種種常人所不及的神話能力，一
方面告訴我們物化境界的奇妙，另一方面也揭示達此境界的困難，「藐姑射神
人」就是明顯的例子。
《莊子‧逍遙遊》：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
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P.28）
如前述，人在認知能力獲得發展之後，不得不離開萬有和諧的原始樂園，此時
只好創造出「樂園神話」，表達潛在的理想與願望。《山海經》中各方位都有
聖山，其中更以西方的昆侖為聖山中的聖山，它與東方海島的蓬萊仙山系統為
中國古代的神仙樂園（注17）。前者流行較早，而「藐姑射之山」屬於後者的
系統，戰國晚期自《莊子》開始才流行於其他典藉裡（注18）。那麼，從樂園
神話的角度思考，可自「藐姑射神人」中歸納出三個要點（注19）：（1）由於
前有「藐」字，姑射山具疏離與神聖雙重特性。「疏離」意指在渾沌開竅、絕
地天通之後，現世裡人永遠受制於一定的生理條件、物理條件及意識型態，只
能企求在廣遠的方外之地仍有樂園存在。「神聖」意指方外仙山做為「天」本
身，就是人所由來的失樂園；或者做為「天柱」，至少也是人回歸天界的途徑
。（2）對形體的描述可見居住在此空間的神人與凡人不同。郭慶藩云：「冰，
古凝字，肌膚若冰雪，即《詩》所謂膚如凝脂也……《說文》，冰正字，凝俗
字。《爾雅》冰脂也，孫炎本作凝。冰脂以滑白言，冰雪以潔白言也。」（P.
29）郭象注「處子」云：「不以外傷內。」（P.28）冰雪及處子傳達了潔淨與
自我完滿的意象，「不食五穀」亦然，都是不受外界影響的表現。（3）此外，
神人與凡人的差異不僅在消極層面的不受外界影響，前者還具有昇天、飛行、
改變自然法則的力量。這些意象表現在精神境界上是擺脫概念的束縳，表現在
行動上就是超越物理、生理限制（注20）。
「神人」同「至人」、「真人」、「天人」、「聖人」在《莊子》裡皆為超凡
脫俗之人，故有從「為人之道」討論的（注21）。不過倘若從神話進路來看，
這些人都是終極的得道人物，擁有種種巫術力量，如「不懼水火」的特殊能力
或「昇天」的經驗（注22）。「藐姑射神人」有「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
海之外」的記載，就是一種昇天的表現，所以也可從「昇天神話」的角度來看
待。昇天飛行原本即有自由逍遙的意象，而自地面向天空飛去更是表達脫離世
俗空間前往神聖空間的願望（注23）。「藐姑射之山」中的樂園聖山、神人、
昇天飛行，經過前面的分析，都隱含著生活於大地且受制於生理、心理條件的
人們追尋無限與自由的心態。正是在這一點上《莊子》與初民神話思維可以找
到密切的聯結。不僅如此，人既受種種條件所限，欲回歸樂園、達成自由境界
就必須經過許多常人所不能的修練程序，這些可操作性的巫術儀式與原始宗教
亦頗有關聯，可見其為人類本性的一部分（注24）。
四，《莊子》的神話與真實
《莊子》中當肩吾從接輿那裡聽聞「藐姑射神人」之說時，「以是狂而不信」
，可是連叔持相反意見，批評他不信的態度：
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
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
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
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P.30-31）
以上顯見連叔將「藐姑射神人」視為對真實的描述，只是此處「真實」並非一
般理解的感官經驗、物理規律的真，而是文化心理、生命境界的真。後世多將
《莊子》中的神話諧怪之詞予以合理化解釋，成為別有深意的寓言，如此將故
事本身歸於幻構便能迴避圓說的困境。然而，《莊子‧寓言》對「寓言」的解
釋卻不相同-「寓言十九，藉外論之」。接著並舉例說明：「親父不為其子媒。
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
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P.948）這與我們日常將寓言理解為幻
構表現手法不同。如先前所引，「鯤化鵬」、「渾沌鑿七竅」裡所藉之「外」
皆可在《山海經》裡找到記錄。那些神話人物、地域、超自然能力就其客觀世
界的指涉而言雖可視為空語，不過卻與神話背後所代表的文化背景擁有密切關
聯。事實上，神話本身就有整體性的意義（注25）。根據關永中的理解，艾良
德（Mircea Eliade）認為「歷史時間」與「神話時間」有下列四重對比：編年
的<->非時間性的、歷史的<->超歷史的、不倒流的<->循環的、個別的<->永恒
的（注26）。既然神話時間不是歷史時間，那麼神話世界便有它的特殊真實性
。尤其在《莊子》裡，原始樂園因人文秩序的形成而崩壞，此後由人類文明建
構的歷史已絕非物我混同的和諧。於是，《莊子》中追求的生命境界當是形象
思維、物我交感的神話真實，所謂「真人」、「真知」即是，而非概念思維、
主客分殊的知識真實，因此引用神話素材以「寓言」，無論在形式或內容上皆
為探尋神話真實的表現。
注釋
注1：劉秋固〈莊子神話思維與自我超越的文化心理及其民俗信仰〉，《中央研
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85期，P.191，民國87年春季。
注2：從《莊子》及其注疏引述的文句，皆出自郭慶藩《莊子集釋》，莊家出版
社，民國63年6月。以下只標頁數，不再加注。
注3：葉舒憲〈莊子與神話〉，《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討研會論文集》（上），
P.173，漢學研究中心，1996年3月。
注4：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P.57，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1月。
注5：同注4，P.56。
注6：同注4。
注7：同注3，P.172-173。
注8：張亨〈莊子哲學與神話思想-道家思想溯源〉，《東方文化》第21卷第2期
，P.119，1983。
注9：Ernst Cassier《人論》，P.120-121，甘陽譯，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
公司，1997年11月再版四刷。
注10：李豐楙〈先秦變化神話的結構性意義-一個「常與非常」觀點的考察〉，
《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4期，P.26-29，1994年3月。
注11：轉引自注4，P.261。據其腳注，原文出自卡西爾《象徵形式哲學》第2卷
，英譯本，第148頁。
注12：楊儒賓〈道家的原始樂園思想〉，《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討研會論文集》
（上），P.148，漢學研究中心，1996年3月。
注13：同注8，P.120。
注14：鄭志明〈莊子的鬼神觀〉，《鵝湖月刊》第20卷第5期，P.16，1994年11
月。
注15：同注1，P.187。
注16：同注12，P.149。
注17：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P.224，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
限公司，1998年8月27日四版一刷。
注18：同注17，P.233。
注19：此處參考楊儒賓的分類，但細節有異。見楊儒賓《莊周風貌》，P.187，
台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民國80年。
注20：趙沛霖《先秦神話思想史論》，P.284，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
民國87年6月。
注21：如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一）》，P.345，香港，新亞研究所，
民國65年5月修訂再版（台初版）。
注22：楊儒賓〈昇天、變形與不懼水火-論莊子思想中與原始宗教相關的三個主
題〉，《漢學研究》第7卷第1期，P.224-225，民國78年6月。
注23：同注19，P.188。
注24：同注22，P.249。
注25：同注8，P.123。
注26：關永中《神話與時間》，P.127，台北，台灣書店，民國8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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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
敢擋在老子面前的路就試試看吧.............\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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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能..........
沒有理由的愛妳........
即使山谷中 沒有 那回音 與 散落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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