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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aleshelter (最後) 看板: NTUniNews
標題: 轉貼 關於簡吉「獄中日記」---埋藏75年的獄中日記
時間: Fri Sep 3 16:10:42 2004
關於簡吉「獄中日記」---埋藏75年的獄中日記
⊙楊渡 簡道夫小的時候,時常看見母親陳何用一個鄉村用方布巾,把一本
抄寫的經書,和幾本發黃的本子,細心包起來,放在家裡拜拜的神像下方。即
使搬家,丟了許多東西,但這一個平凡的布包卻長年帶在身邊。每天唸經的時
候,母親總會拿出來。但簡道夫從來不知道那一本是什麼書。
簡道夫陪著母親搬過四、五次家。自從父親簡吉在五○年代白色恐怖犧牲後
,母親絕口不提父親的事。他唯一的記憶,來自更小的時候,父親曾抱過他。
而家裡,卻因為父親被通緝,遭到好幾次搜查。簡道夫還記得小時候,曾和母
親兄弟站成一排,看著前來搜捕父親的人,在家裡翻箱倒櫃。在高雄鳳山老家
,父親有一面牆的書,但許多被搜走了,他可能留下的筆記、日記、信件,大
都被搜光了。
一九五一年三月,父親在馬場町被槍決的時候,簡道夫才九歲。槍決的事還
是大哥簡敬從「新生報」上看到,告訴了母親,才一起北上,迎回父親的骨灰
。多年以後,簡敬回憶起當時,母親帶著他坐火車到台北。沿途上,從台南到
台北的十多個鐘頭,母親一語不發,抿著嘴唇,凝視窗外。
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想起十七歲那一年,剛剛結婚的時候,簡吉穿著西裝
,戴著圓框眼鏡,那樣斯文而安靜,一個熱愛貧困孩子的鄉村教師;或者簡吉
為被剝削的農民奔走,成為農民組合的領袖,到處演講奔波,坐了十幾年的牢
;還是一九四二年,他剛剛出獄,回到台南度過的三、四年平安的家居日子;
或者他在二二八之後,因為被通緝,只能半夜偷偷回家,緊緊抱著剛剛出生的
稚子簡明仁,彷彿那是最後的擁抱;或者只是他最後從獄中寫來的信:「有人
說,儘管每個人走的路是多麼不同,可是要抵達的地方都是墳場。話是這麼說
,而實際上我的生命也到了此。」……
。
母親到馬場町,只見到父親冰冷的屍體。她是那樣從容鎮定,只告訴簡敬要
如何祭拜父親。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為了怕影響孩子的未來,她要簡敬不要
出聲說話,只由她去簽字具領屍體,再由簡敬幫忙安排火化的事宜。他們在台
北停留兩天,辦完後事,才帶著骨灰,回到台南家鄉。
回到家,她只交代了幾句話,便進到她自己的房間裡,關起了門。然後,簡
敬才聽到她那壓抑的哭聲,慢慢釋放出來,變成無法遏止的哭泣……。幾十年
為台灣農民奔走而失去的丈夫,那個屬於革命而不屬於家庭的丈夫,如今終於
歸來。幾十年的夫妻情分,幾十年的流離受苦,幾十年思念堅毅,終於決堤……。
與世無爭的臉
然而她彷彿不曾再哭過。簡敬還記得母親有過幾次流淚。而年紀最小的簡明
仁,他出生於二二八之後第二十三天,對父親沒什麼印象,更不記得母親有過
愁容。他只記得母親不太說話,不提丈夫的事,那是一張與世無爭的臉。
簡吉和妻子生了五個孩子。前三個是結婚後的幾年,在安定的教師生活裡,
陸續生下來的(其中有一個因為生了急病而夭折)。後來為農民運動南北奔走
,很少在家,就未再懷上孩子。直到一九四二年,簡吉從十年的日本監牢歸來
,才又有了簡道夫和簡明仁。
因為丈夫長年在外奔波,無法照顧家庭,後來又為了農民運動而坐十幾年的
苦牢,母親為了生存,在日據時期就考取了助產士執照。靠著助產士的收入,
勉強扶養孩子。生下簡明仁的時候,正是二二八之後,軍隊大鎮壓的肅殺正在
全島展開,台灣陷入大混亂狀態。簡吉是通緝要犯,亡命天涯。在那風聲鶴唳
的戰亂時刻,母親無法求助任何人,只能靠著自己的意志力,用助產士的經驗
,獨力把孩子生下來。然而,當她為嬰兒紮好臍帶,確定安全無慮,生育最後
力量用盡,她竟昏睡了過去。
母親彷彿與世無爭的臉,從不願意談起父親。在白色恐怖的氣氛裡,兩位年
長的哥哥因為政治犯家屬,父親是匪諜,工作難找,生計困難。背負這樣的陰
影,更沒有人敢和他們多交往。父親彷彿永遠消失了。簡道夫和簡明仁帶著這
陰影成長,卻難以知道父親的事。
後來母親皈依佛門,覺得接生的工作老是讓她雙手沾著血污,拜佛不虔誠,
她也累了,就決定退休,只是安靜吃素唸佛,就搬到屏東和簡道夫一起住。簡
道夫只見她天天把那小布包打開來,拿出經書,安靜誦唸。而那些泛黃的本子
,雖然永遠在她的手邊,一起和經書拿進拿出,卻未曾打開過。後來,他曾打
開看,字跡是用日文寫就的,一問才知道是父親的日記。但他並不知道是什麼
內容。
在二二八的烽火戰亂中出生的簡明仁,是在唸完交通大學,赴美國唸書的時
候,才真正看到父親簡吉的故事。那是關於農民組合、日據時代的反抗運動的
記載。但資料非常簡單,他只知道父親為農民奉獻一生,卻還是無法了解那年
代父親的真正理想和行動。
後來簡明仁回台灣自己創業,常常回岡山看望母親。一九八○年,簡明仁事
業安定下來,想花更多時間陪一陪母親,決定接母親來台北一起住。但母親走
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未帶走那個小布包。後來簡道夫也搬家了,丟了許多書
和雜物,但他想到母親如此重視那個小布包,就留了下來。
又過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天簡明仁突然來電問:「母親的那個小布包還在嗎
?」
「還在啊。」簡道夫說。
「我想要用。」簡明仁說。
那時,簡明仁已經是大眾電腦的董事長,事業有成之後,他開始認真研究父
親,逐漸了解父親、農民組合以及那時候台灣的生命故事。他也曾找了日據時
代的社會運動者如許月里,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林書揚、陳明忠等一起聚會,
想多了解那時代的歷史。
拿到了那些泛黃的日記,簡明仁請人翻譯出來。然後,他才看見父親手寫的
日記裡,曾埋藏著多麼壯闊的胸襟,多麼強健的理想,和無法熄滅的人道主義
精神。在那日據時代的大鎮壓裡,簡吉被逮捕入獄,卻在法庭上全力申辯,不
是為他自己,而是為台灣農民。農民也給了他最熱情的支持。
那是青春的台灣
一九二九年二月十二日的大逮捕(史稱「二一二事件」),共逮捕了農民上
千人,搜查三百多家處農民組合支部、幹部住宅,扣押二千多文件證物。但日
本殖民政府竟不知道如何定罪名,最後以「違反出版法規」的名義,起訴十三
人。一九二九年七月三十日,第一次開庭審判時,整個農民組合幹部、其它團
體會員和家屬,將台中地方法院擠得水泄不通。檢察官於是下令禁止旁聽。被
告簡吉此時上前質詢說:「審判長,這件事還沒有嚴重到禁止旁聽的地步吧?
」
此時,旁聽席上的支持群眾大喊起來:「簡吉加油!簡吉加油!……」
八月,簡吉假釋出獄,立即展開重建方針,十一月在台北設立農民組合台北
辦事處,並以此作為重建的據點。在第二次公審前,簡吉安排了農組的人事與
重建工作。他面對司法審判,沒有任何恐懼。所以當一九二九年簡吉被判刑一
年入獄時,他彷彿帶著勝利的微笑。
那些泛黃的日記,就是他的獄中日記。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台灣農民
運動領袖簡吉在獄中日記彷彿愉快的寫著:「控訴審(相當於高等法院)宣判
。審判長面帶微笑宣判。簡吉,監禁一年。楊春松、張行、江賜金、蘇清江,
各監禁十月。……」
雖然文字是寫著「審判長面帶微笑」,卻更像是簡吉的微笑。
而那一個遙遠的微笑,彷彿失蹤在歷史的迷霧裡。歷經了日據時期的幾度搜
捕,歷經二二八的戰亂,經歷白色恐怖的搜查槍決,那日記,竟奇蹟般的隨著
簡吉的妻子,安靜的躺在經書的旁邊,小小的農村布包裡。直到多年後,才被
簡明仁從悄無人知的角落裡發現出來。而簡吉的理想和犧牲,那一段被湮滅的
農民革命史,才終於讓迷失的台灣人,看見日據時代的真正歷史。
簡明仁和簡道夫都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保留著這一本日記。是因為這是父
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或者她有一段深埋內心的記憶?夜夜唸著佛經的時候,陪
伴在母親旁邊的,是不是日記裡,簡吉那永遠的微笑?那一年,簡吉才二十七
歲。那是青春的台灣,理想主義的台灣。一個靈魂的微笑,在隱藏了七十五年
的歲月之後,終於真正綻放。
【2004-05-20 中國時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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