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花
「你有沒有看見我的生日花？」小孩拉了拉我的衣角，仰頭問著。
我搖搖頭。
「我從太陽起來就開始找了喲。」
我繼續向前走。
「找到生日花就可以得到幸福喲。」
我點點頭，繼續前進，陽光在跟前拉出微瘦的影子。
「我跟你說喲，我去年生日的時候，許願說今年一定要找到生日花喲。」
「真的嗎？」我回頭。
「真的。」小孩很用力的點頭。
「那你去年為什麼沒有找到呢？」
「因為去年花還沒有開呀。」
「你怎麼知道今年花開了呢？」
「因為是我生日呀。」
「所以生日的那一天可以找到生日花，是這樣子的嗎？」
「嗯」小孩很用力的點頭。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件事啊。」
「因為，因為大哥哥沒有找過生日花啊。」
我們停在十字路口前。
「大哥哥，你陪我找好不好。」
「可是我還有事。」我看一看表。
「陪我找嘛。」
「不行啦。」
「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
「好吧，可是不能太久喲。」
「大哥哥最好了。」
綠燈亮了，我們隨著人潮前進。
「要怎麼找呢？」
「跟著影子走。」
「這樣就可以找到生日花嗎？」
「一定可以的，我就是這樣遇到大哥哥的呀。」
前面的柏油路中央，有一窪積水。
「要繞過去喲，不可以弄濕影子。」
「我知道了。」
影子似乎不是那麼聽話，不過小孩很輕易的繞過了。
「快一點嘛，影子會跑掉啊。」
「等一下。」影子被電線杆勾住，正拉拉扯扯地動彈不得。
小孩拿著一束芒花在我的影子上輕拍著，影子又能前進。
「你知道嗎？影子有不同的顏色喲。」小孩追著影子說著。
「看著影子的顏色，就知道那個人怎麼對待影子的喲。」
「那我的是什麼顏色的呢？」
「等一下，現在看不出來。」
路上人影穿織交錯，交換光的碎布，散落了幾片落葉。
「今天早上起床時，影子有太陽的光暈喲。」
「因為生日的關係嗎？」
「一定是的。」
紅磚道逐漸被淺綠色的施工用圍欄佔去，影子在行道樹與四線道間跳躍。
「這邊這邊。」
小孩在叉路口催我。影子像在招手。
「大哥哥有看過生日花嗎？」
「我說過沒有看過。」
「生日花是只有生日才找得到的花。
「找到生日花就可以得到幸福。」
「你那麼小需要幸福這種東西嗎？」
「得到了幸福就可以分給大家啊。」
細小陰影強調了路面起伏，碎裂的雲朵邊緣滲著金黃色的光澤。
「大哥哥是怎麼過生日的呢？」
「吃蛋糕、收朋友的賀卡、期待有什麼新事情發生。」
注意腳下的方整紅磚，因為移動而模糊，在陽光下像是風景一般。
在防止汽車進入的柱子上，有一個空汽水罐。
車子像是約好賽跑一樣，轟的一聲衝出來。
從藤蔓纏繞的天橋往下望，有一張紙翻滾著跌跌撞撞前進。
影子伸展雙臂，搖搖晃晃的在扶手上走著。
「有一張紙……那裡有一張紙隨著翻滾著。」
「太好了，我們快去拿。」
「為什麼。」
「我就知道大哥哥是好人。」
小孩很快的下了天橋，在跟上去的時候，影子被卡在掃把樹的枝枒間。
用力拉扯，影子扯下樹枝的影子，彈回去的樹梢落下了黃色的葉雨。
走下天橋，四處張望，一時之間沒看到小孩。
想要出聲叫他，又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字。
沿著紅磚道前進，也沒有看到在路上翻騰的紙。
「怎麼辦呢……」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撿起一塊石頭，讓它落下，石頭碰到紅磚，咚咚咚的往前彈去。
我順著石頭彈開的方向走去。
再把石頭撿起來，卻失敗了。
「咦？」
嘗試拿起石頭，卻抓空了。
再度嘗試，石頭像是生根一般，定在地上。
「奇怪……」
「有時候會發生這樣的狀況」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身旁。
「怎麼說？」
「我們叫它『忘記移動的石頭』，要到了黃昏才能夠移動它。」
「那樣要怎麼辦呢？」
「沒關係，上面說順著這個石頭的方向，就可以找到生日之花。」小孩手上
拿著那張旅行的紙。
「可是要等到黃昏才能移動不是嗎。」
「大哥哥剛剛已經丟過了啊。」
「原來是這樣子。」
「走吧走吧，向生日之花前進……」小孩又蹦蹦跳跳的向前走。
影子在我們的右前方，交錯前進的雙手在陽光下細長如枝條，又像是不停擺
動的齒輪。
前方銀色垃圾筒中，像有什麼在震動著。
小孩從旁邊跑過，我小心翼翼的跟上。
突然之間，像是爆炸一般，垃圾筒像煮開的水壺般大叫起來。
「快跑。」小孩急急地招手，我也就跑了起來。
一直跑到紅磚道的末端，紅燈亮了起來。
「不可以看著奇怪的垃圾筒，或是水溝蓋，快要黃昏的時候，脾氣都很不好
呢。」
綠燈亮了，我們前進。
「過馬路的時候，要踏在白線上喔。」小孩的影子蹦蹦跳跳的走著，像是在
鋼琴的白鍵上跳舞一般。
斑馬線的中央有一個水溝蓋，我很努力地不去看它。
天空中，有一群燕子以奇怪的方向飛著。
陽台上金針花與水仙低頭交談，一隻青蛙有著魚的頭，發出嘓嘓的叫聲：
「又到黃昏了，嘻嘻嘻……」
一只空汽水罐在馬路上咚咚作響。
空氣中充滿了車輛的聲音，在金黃的光線下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影子跳動著
，閃過行道樹。
陽光的顏色慢慢地深紅，東西暈上了橘紅的色彩。
橘紅色的汽車駛進了橘紅色的指示線，消失在橘紅色的牆壁之後。
「黃昏的時候，事物的關係會開始鬆動。和清晨的時候不同喲。」
「你怎麼會知道呢？」
「只要仔細看就會知道了啊。大哥哥剛剛不是看到垃圾筒了嗎？」
「可是以前不是這樣啊。」
「可是……可是就是這樣嘛。」
我們穿過圍籬之間的狹長通道，然後進入石塊與雜草的荒地。
影子跳動抗議著，擠進圍籬高大的影子之間，我們直直地穿過荒地。
「快一點。」小孩有點著急。
接回四線道的時候，天空布著血紅，而影子邊緣的對比反而明晰起來。
左方空中，百貨公司的燈亮了起來。浮出另一個淡淡的影子。
「小心路燈會騙人喲。」我嘗試分出夕陽下的影子與路燈下的不同。
路邊的白線漸漸消失，被土石與雜草蓋住。
延展的天際我可以看見羽狀的紅霞。
「晚霞。」我說。
小孩沒有答腔。
Ｔ型路口對面的圍欄，有一個缺口，我低下頭，從缺口中穿過，
又從另一個缺口穿出來。
「生日花是什麼呢？」
「就是生日才找得到的花呀。」
小孩的步伐越來越快，在兩旁長滿芒草的柏油路間穿梭，
我逐漸不太能分清楚他和影子的不同。
柏油路漸漸縮窄，連白線也看不見了。
「啊，快到了。」
天色暗得很快，向前看去，我看不見路的盡頭。
「快一點、快一點嘛！」小孩跑了起來。
深紅色的影子完全消失不見時，我們不得不停下來。
「影子消失了。」我說。
「呣。」
「找到了嗎？」我抬頭四處張望。
小孩沒有回答。
深紅天空中，月亮與繁星漂浮著。
小孩拽著袖口，前後擺動。
「或許就在附近…」我嘗試著說些什麼。
小孩低著頭，身體顫動著像是在啜泣。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路的盡頭，四周隨意地長著芒草，一滴亮晶晶的淚珠落下
，發出銀鈴般的聲音。
絨白色柔軟的蒲公英像風一樣揚起，如同地上的星點般，包圍了我們的四周
，好像伸出手就可以接下那份溫柔。
而小孩奔跑著、笑著、蹦跳著，剛才的悲傷像是不存在。
「你看，你看，生日之花喲……」小孩的笑聲像草原上的風鈴。
或許，那個時候，整個城市都沈醉在這樣的幸福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