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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戀與憂鬱之間飛行 王浩威 (本篇文章由志願擔任「南方」之「王浩威義工」的讀者 蒐集、打字。歡迎讀者以此模式擔任「南方」義工) 一 人類大抵是喜歡飛行的。 只是這樣的喜悅,和許多幻想的樂趣一樣是矛盾的,以至於隨著成長, 幻想的權利不再被允許,飛行的執照也就被現實吊銷了。除了少數人, 要不是擁有一張飛行管理單位核發的許可證或技術證明書,要不就是以 一種特殊的方法飛行。 在一場兒童心理創傷的臨床討論裡,我聽到了一個關於飛行的個案。那 天是週六的清晨,天氣陰,可能不太適合飛行,我正擔心著下午回花蓮 的飛機是否又要一陣驚險搖晃。而主持討論的女心理治療師說起這位案 主,每次壓力來到面前,她閉上眼瞼就感覺躺回到了母親推動的搖籃, 隨著左右的搖晃而漂浮,而逐漸飛行在空中。 最早以前,在她現在的記憶已經只遺留片段的幼年時,這種飛行是因為 父親,因為喝醉酒的父親不知何時會再次發飆,肆意咆哮而對母親拳打 腳踢,甚至將幼小的她隨時抓起來往牆角摔過去。 當整個人撞上牆角的那一刻,這位案主說了,所有鞭打的痛楚撕裂到了 最極點都剎那消失了,隨著她不知所措而闔上雙眼,無處可以逃脫或躲 藏的焦慮轉化成了舒服的感覺,是母親的搖籃軟軟被褥的觸感,隨著搖 動又開始輕輕飛翔起來了。 飛翔成為她的一種生存力量。對她來說,不知如何面對自己的威脅時, 飛行成為她最大的保護力量。透過幻想,她立刻可以隔絕所有不愉快的 表相,甚至以依然擁有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力量,繼續擁有這個世界。 這個解離的現象,隨著壓力的來臨又再次出現時,她立刻可以離開任何 令自己不知所措的情境。 她發展了或保留了飛行的能力,即使長大以後還是在現實與幻想世界的 邊緣飛行,永遠和人群既是如此遠又是如此的近。 二 既是如此遠又是如此近的作家,最令人懷念的恐怕是安東尼‧德˙聖艾 修伯里﹝Antonie de Saint-Exupery, 1900-1944﹞。這個名字有點拗口 難記,但是提起《小王子》這本書,你大概就不陌生了。 記得讀他另一本中譯作品《夜間飛行》時,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就讀建中 那時最喜歡坐○東公車到國際學舍下車,在書展裡遊蕩。當時也不知道這 和《小王子》是同一位作者,只是覺得走在紅磚路回家時,感覺自己是巴 塔哥尼亞出發的法比恩,因在暴風雨的氣流裡幾乎是出不來了。飛機被旋 風颳到了大西洋上空,連尋求緊急落的機會都沒了。法比恩只得將飛機往 上提拉,超脫了暴風雨而看見一片光輝的奇境,也知道汽油行將耗盡……。 後來這意象又在宮崎駿的卡通電影『紅豚』看到了。飛行原來是如此的一 種滿足,既是在人群之上又是遠離人群的。於是,恍惚之間,你以為擁有 了整個世界;或是,更直接地說,我就是世界。 『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的融合狀態是很多文學作品經常出現的情境。 在中國詩詞裡,這種人和自然之關係的一像是極為熟悉的:『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在陳子昂登上幽州台時, 整個宇宙的感動,不也就是這種融合的錯覺?甚至到了今天,我們看到的 作品描述一個人孤獨狀態的,最大的感動也來自於這樣的意象:溫德斯的 早年公路電影是如此,狄西嘉『單車失竊記』眾人所棄的最後一幕也是如此。 當普羅米修斯因為竊火被神綑綁遭風打鷹啄時,不也就是『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所以,在『紅豚』裡宮崎駿將主角做了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安排。在主角領悟 了飛行的神秘力量,知道這種在死亡邊界的感受時,也是原初年輕俊美的臉龐 蛻變成豬臉的時候。一但成為豬臉人身,也就注定永遠被逐離人群,甚至連 自己親愛的人也無法接近了。飛行也就是這種詛咒了的孤獨,卻又擁有整個 世界的自戀狀態了。 三 要精神分析地談一些人類共有的愉快經驗,大抵是極為困難的。自戀就是一個 例子。究竟是要很佛洛依德的還是十分榮格的說法呢?我喜歡用取巧的方式, 從後來發展的客體關係理論來思索,特別是其中有著重嬰兒主觀世界的獨立 學派。 然而,真的有人﹝成人﹞能瞭解嬰兒眼中的世界嗎?對於沒有成人世界之語言 能力的嬰兒,又如何去設身處地的想想這樣一個充滿主觀、偏見、和自我中心 的世界呢?這是這一派精神分析的難題,也因為如此,他們用了很多不具道德 判斷的駭世之語。 當然,有些客體關係理論的大師則是強調客觀觀察的。像提出『共生』觀念的 瑪格麗特‧馬勒﹝M. Mahler﹞和『依附/存離』理論的約翰‧鮑比﹝J. Bowlby﹞ ,他們深受動物行為發展學的影響,採取了同樣的外在觀察法,分析不同發展 階段的嬰幼兒各種行為的意義。 然而,對客體關係理論中的獨立學派,另外有一些人﹝鮑比也經常被歸於此派﹞ ,更重要的恐怕是在嬰兒那一位置上所看到的、感受的世界。甚至,對新生兒 來說,有所謂的﹝外在的﹞世界嗎?在他還沒有感受哭聲的剎那,所有需要的 東西:擁抱、乳房、溫暖……早已如魔術一般任由他呼叫而來去了。甚至是不 需要呼叫:只要他有需要,自然完成。想想,這現實的世界上還有什麼可以來 描述這種無限能力的狀態呢?有些分析家是用『暴君』這個字眼,因為這時的 嬰幼兒眼中沒有他者,只有任由他指使的工具。他是全知全能的,是唯一存在 的,甚至所謂的世界其實就是等於他。 用佛洛依德的語言來說,這是原初自戀﹝primary narcissism﹞的階段,是前 伊底帕斯期的﹝pre-oedipal stage﹞;而人類﹝成長以後﹞的自戀情節則是 次發自戀﹝secondary narcissism﹞,是想要回到這種全能之滿足的終生大夢。 然而,這種『暴君/真神』得角色並非持久不變的,除非是天生自閉症的小孩。 通常,隨著生活中的細微挫折感的累積﹝即使是最後無微不至的母親也有慢一 拍的時候﹞,他無所不能的狀態受到威脅了,開始恐慌地質疑原來『我不等於 世界』;然而,如果真如此,『世界』是什麼?還有我以外的什麼存在呢?什麼 對我好,甚至對我不好?這種擔心、猜疑開始出現,克萊茵﹝M. Klein﹞稱這 階段是『分離--猜疑位置』﹝Schizoid-paranoid position﹞。 慢慢的,隨著他無知的反抗、攻擊來測試這整個世界的好壞,它逐漸領悟原來 這些對他好的﹝會餵奶的﹞或對他壞的﹝會打他屁股的﹞竟然都是同一個對象, 也就是母親。他開始猶豫,開始自責自己的無情攻擊,也開始不斷修補他以為 造成的毀滅。這時,嬰兒開始進入他的『憂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 克萊茵第一次提出這些理論假說時,特別強調不論是分裂猜疑位置或是憂鬱位置 ,都是一種位置﹝Position﹞而非階段﹝Stage﹞。佛洛依德的發展理論經常是 採用各種『階段』而讓人容易誤會,以為人視線性發展的。克萊茵強調是位置, 也就是這種過程必然深入個人經驗而會經常浮現在日後的不同情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