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戀與憂鬱之間飛行 王浩威
(本篇文章由志願擔任「南方」之「王浩威義工」的讀者
蒐集、打字。歡迎讀者以此模式擔任「南方」義工)
四
這一段文字更拗口了。也許有些名詞不那麼容易懂,不過,我是盡力口語一點,
甚至是有簡化之嫌了。再看一遍吧;如果真的還是不懂,去照顧一個不到六個
月大的嬰兒至少半天,在想想看這一段文字。當然,如果你沒有機會照顧嬰兒,
沒機會在他控制下體驗這種生活,就算有些看不懂,還是可以繼續往下前進的。
這種全能的慾望是一直佔據在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的,甚至是和憂鬱的情緒息息
相關,以至於我們前面提到的飛行,幾乎在重新滿足擁有整個世界的剎那,也同
時浮現了被世界所放逐、也放逐了世界的孤獨感。寂寞也就是一個人對自己嬰兒
經驗的感傷懷念﹝nostagia﹞,經常在傷口被自己或環境觸及時﹝廣義的失敗或
失落﹞立刻浮現的情愫。
然而,如何迴避這種傷害,進而保留自己全能的夢想,也就可以出現在藝術、創
作行為、宗教、工作成就、幻想、白日夢、夢、歇斯底里解離狀態、……等等情
形之中了。關於這一點,獨立學派的另一位主要人物溫尼寇特﹝D. W. Winnicott﹞
最喜歡談的過度現象﹝transitional phenomenon﹞,或是美國自體心理學的科霍
﹝H. Kohut﹞所提的自體客體﹝Selfobject﹞,也就是討論人們的經驗裡,這些
感覺像是自己生命整體之一部份的外在客體:既是『我』的一部份,又是『非我』
的。舉例來說,對畫家來說,繪畫是他生命的必要部份,但是繪畫也的確不是他
天生的一部份。
五
文學史上,鼎鼎有名的勃朗黛姊妹﹝Bronte﹞就是擁有這種想像力執照的人。
在他們喪母之後,失去保護的手足也就只能跟著窮困的牧師父親在約克郡
哈渥斯生活。依一些回憶的片段,當時生活的確是窮困極了,一家人只能
隨父親讀一些早熟的書來接受教育,彼此分享生活中的想像力。甚至到了
長大外出,貧窮都還是揮不去的陰影,以致擔任家教工作來仰人鼻息的情況
經常是他們書信中提到的哀傷。
一八二六年的六月,父親送給年幼的他們一組玩具士兵,爆出了一個想像的
宏偉玻璃城--綠城﹝verdopoils﹞,然後發展出安格利亞﹝Angria﹞這個只
屬於他們的國度。其中,《簡愛》作者夏洛蒂和弟弟布隆威爾投入這個有
當代各種人物,包括政治家、士兵和外交家的國家,為它寫下不同人物的
詩、文件、寓言和編年歷史。較年輕的妹妹愛蜜莉﹝Emily﹞,也就是
《咆哮山莊》作者,大概年幼插不上手,也就另行發展了貢達爾﹝Gondal﹞
國度,沒有安格利亞的豪華和龐大,卻有著更深刻的感情刻劃。
她們的孤立生活竟然讓這樣的『小宇宙』﹝paracosm﹞持續到二十歲左右,
在彼此通信的內容還經常不斷指涉其中的人物和情節。甚至《簡愛》和
《咆哮山莊》氣質上的差異,幾乎就是這兩個想像國度的比較。
在這樣的自我宇宙中,不論是常年以來的幻想國度或是長大以後的創作世界,
外在的現實壓力、不善和侵犯,都可以轉化成為自己世界控制下的一部份,
甚至加以安全隔離。就像個案討論會提到的那位女孩,她的解離狀態也不過
是面對在現實世界不可改變之壓力,只好在幻想的主觀錯覺中改變了一切。
就像人類飛行的夢,不也是如此!
我在搭飛機回花蓮的途中,一陣激烈的震動和陡然下滑,引起了艙內日本旅客
的尖叫騷動。窗外的螺旋槳,還是旋轉著,但是感覺卻不同了。畢竟飛行的夢
是建立在翅膀是屬於自己控制的情況之下。在別人充當飛行員來領航的飛機上,
其實是和坐待天斃的困境差不多的。搭飛機只是錯覺地縮短了距離,而不是飛行。
選錄自《在自戀與憂鬱之間飛行》一書中的在自戀與憂鬱之間飛行﹝書寫﹞
註:本文中所提及的安東尼‧德˙聖艾修伯里﹝Antonie de Saint-Exupery﹞與
勃朗黛姊妹﹝Bronte﹞與原文中的拼法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