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本日推出台灣著名精神科醫師王浩威的散文。文章由「南方
」的「王浩威義工」劉香君小姐挑選並打字,謝謝她。
不存在的愛情 王浩威
我在想,也許是對這樣一段傳奇的著魔吧。
住在那間旅館的幾個晚上,即使是除夕夜,也沒有人感應到鄧麗君的存在。旅館並不
特別豪華,清邁雖然好玩卻遠遠稱不上仙境或樂園,沒人知道他和法國男友之間究竟
怎麼回事,為什麼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有點髒亂的小城所謂的「度假」。
出了旅館沒多遠就是勞考路(Loi Khro),右轉是一望無際的夜市,左轉則是一路曖昧
燈光的鶯鶯燕燕酒吧。我們每天晚上去練習殺價的功夫,吃喝泰北地方菜,閒晃經過
這一路的異國情調,偶爾就想起了這樣的旋律:「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想呢
,有好像為什麼可以感覺到甜蜜蜜?
愛情,真的是愛情讓人甜蜜蜜?永遠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的鄧麗君,在她沒有任何誹聞
的人生盡頭終於一次放手一搏的戀愛以後,卻沒有來得及表示任何心情,只留下教人
和她一樣窒息的沉默。
役所廣司邂逅黑木瞳,所有的心慌教他結結巴巴時,我相信,那一剎那是曾經發生了
愛情;一生乖巧依賴家人的鄧麗君,決定要隨著法國小男友離去時,愛情也一度發生
了;同樣的,當亞當用力啃下蘋果時,恐怕是比心甘情願還更加十倍的熱情。
只是,從今而後呢?
幸虧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在相處五天半以後就雙雙死亡了;否則,到了第六或第
七天,他們在一起的心情不會也開始厭煩了,而這個世界又少了一個永恆的愛情故事
了。莎士比亞沒告訴我們的,誰也不可能知道。
然而,也許莎士比亞也果真清楚這一切吧。在他筆下的愛情,如果劇終以後還可能餘
音嬝嬝而感情越加堅貞的,只剩下《馴悍記》或《仲夏夜之夢》這類的詼諧趣味或諷
刺故事;倒是所有轟轟烈烈而教人落淚的,全是以分離或死亡的悲劇為收場。
永恆的愛情,甚至只是比剎那稍稍持久的任何愛情,恐怕也只有在已經失去或將近失
去的邊緣,才能持續下去吧。
沒有被逐出高薪的工作,沒被逐出習慣性的家庭生活的役所廣司,果真會毫無悔意地
繼續接受這樣熱熾的愛情嗎? 包括媽媽和丈夫在內,沒人理睬更沒人譴責的黑木瞳,
果真會以為這樣的愛情值得殉身嗎?是兩人之間單純的愛情教人願意生死相許,還是
這樣永遠遭世人唾棄的失樂園狀態,這種悲壯和淒美,才是教人耽溺的?
兩個十五、六歲少年男女,如果沒有家長無聊的干涉,包括任何驚訝或喜悅都沒有,
恐怕膩在一起十天就因為口角而分手了,也就沒有羅蜜歐或茱麗葉可言了。反而是家
長之間的世仇關係(現今社會所有的青少年父母不也將對方的父母當作仇敵一般疑心
揣測嗎),經由悲劇氣氛的催化,助長了兩小無猜之間共同被迫害的甜蜜。
愛情,唯有在失樂園的狀態,才有所謂的持久。或者說,唯有承認它本質上被虐待狂
的成分,並且設法去經營維持這樣的被虐狀態,才可能繼續下去。
鄧麗君唱著〈甜蜜蜜〉,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唱著〈何日君再來〉這樣的哀歌。唯有分
離的狀態,不能完全結合的困境,反而才是愛情繼續發生的辦法。
從二零年代的上海流行歌曲,四零年代的閩南語歌曲,到現在Y世代盪氣迴腸的情歌,
大部份的愛情只可能在悲傷的曲調中存在。「我要為你做做飯」?也許吧。只是,這
樣輕快的情歌,輕快的節奏,加上輕快就可以在一起的情節,明天就全給新的流行給
遺忘了。沒有阻力而失去困難的愛情,明天同樣也給新的愛情所取代了。
於是,一但陷入在婚姻裡的關係,真正值得珍惜的,恐怕就不再是愛情了。在外遇,
在辦公室,在陌生的邂逅,任何婚姻以外的感情,任何上帝所不允許、不祝福的失樂
園狀態,在大部份的情況下,永遠都比婚姻中的感情還更有機會像愛情。
婚姻中的,或兩人之間的長期關係的,其實是一種熟悉而自在的相處狀態。這是最難
得的,卻也是最容易以為平凡而輕視了。人們歌頌的愛情卻是全然相反的。而它是一
種隨時準備犧牲,唯恐不轟轟烈烈,或至少也是世俗所不允許的感情,也就不出現在
長期的關係內了。即使是每一家報紙家庭版所謂「真實報導」的金童玉女或美滿家庭
,雖然不斷強調著這樣的愛情神話,恐怕也是因為明白感覺到淪落在日常生活中的愛
情其實是脆弱無比,可是又沒法參透愛情和家庭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必然性,只有拼命
努力美化來作為最虛無的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