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想想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聚餐那天大家圍著一個圓桌子坐著聊天,
我們討論到小說,當我問崇凱同志:"你寫的是歷史小說嗎?"他答說:"喔,是政治
小說..."我心中馬上冒了羞赧的冷汗三滴,接著預料之中的問題也來了:"那你寫
哪一類型的小說?"
我開始陷入黑舞台中間唯一打聚光燈的現場.我再怎麼也無法在"政治小說"
這樣有份量的類型後面,接著說;"我寫的是愛情小說."尤其是在圓桌上.在圓桌
上能講的話,不都是接得下去的話嗎?
好不容易,士榮同志很適時地插進第二個話題,令人欣喜不可言喻.我知道這
或許是我唯一活命的機會.我開始拼命又得洋裝自然地,務必將這個題外話延續成
正題不可,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這點小小的心願破滅於一個謎樣聲音(因為我業
已忘了是哪位同志說的):"所以你到底寫哪種小說?到底篇名叫什麼?"真是個值得
敬重的對手,馬上把我心中的詭計識破...
是這樣的,我不是不願意跟大家分享作品,只是當書架上的政治小說或社會寫
實小說隔壁放了一本愛情小說,連我也覺得彆扭.或許我寫的也不算愛情小說,或許
也不算是個類型,我也不得而知.我的小說還太嫩,還有點羞於見人,如果顯得有些
扭捏造作,也請各位叔伯阿姨們多多包容.經過我這連日來的內心掙扎,終於選出
了一篇比較合適的小說放上來給大家參考,大家湊合著看吧 ^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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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littlebird (往北飛去) 看板: NTUR931230XX
標題: 小說/明天[一]
時間: Mon Jan 31 12:51:16 2005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明天[一]
她遲疑該從哪一件事開始記起.反覆繞著這幾條充斥咖啡店的小巷
子,花了三十分鐘,她好不容易走進一個燈光昏黃的地方.一進門深咖啡
色的檜木櫃台上,她點了一杯深海冰茶,是一杯藍色的調味茶,味道很淡,
只有隱隱的口感留在舌尖.櫃台後幾步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她就坐在樓
梯後面的小位子上.那兒有張不新但是漿洗潔淨的沙發椅蓋著沙發布.淺
藍色的粗格線交錯深藍色的細格線,以及紫色的配襯,整塊沙發布有一種
魔法的感覺,這是她的形容.她就是想寫些東西,為了脫離原本生活軌跡
的匆匆前行;那種火車一啟動,不到站便不停的無奈感.她花了三十分鐘
繞巷子,選店,找座位,都坐定了,反而下不了筆寫字.這種感覺比選店更
茫然.好一陣子,她的生活都是些不斷湧出而消化不了的垃圾.她一直想
要停下來稍微整理一下,卻總又被日子推走,把已經準備好的紙筆忘在草
原上,只好疲憊地前行.累積到今天的,那所有想整理,想停佇的,都已經
是太遲的,甚至發霉的,又變形的,像廢車回收廠把車子堆著,那樣不被珍
惜,等著被支解.
兩桌遠的地方,三個大學男生佔了一張深咖啡色的大桌子.桌子堆著
滿滿的書,有文有理有法.三個人唸著不同的書,看到不同的世界.他們用
功了一會兒,一陣休息之後開始輕聲聊起天來,不久便把話題集中到她身
上,並不住地打量著那個埋進藍紫色沙發布裡的女人.她一邊寫了些東西,
時或累得趴在桌上小寐.腳上的那雙平底涼鞋早就平放在地上,她雙腿盤
上,整個人窩進沙發裡,活像一尊安在軟布墊上的木偶.
她的五官不是特別明亮,卻很乾淨,很修飾.就像藝術品而非商品,只
能吸引靜靜觀賞的那種目光.三個男生打量著她,談話開始變得熱絡,不知
不覺把書闔了起來,像是光顧著看電視劇情的孩子,忘了自己是怎樣推開
書本.這個男生把手放在他的有機化學課本上,說話的時候又用手指輕敲
著精裝原文課本的硬書皮,發出答答的節奏.
"日記"他覺得她這種姿勢就是一種寫日記的姿勢沒錯.他覺得女人寫
日記的姿勢很美,很誘人,甚至很性感.
"我真搞不懂女人為什麼每天總有那麼多是能夠寫成日記.他們真的
能注意到很多瑣碎的細節.所以我媽很愛唸人,因為他總看到太多我注意
不到的事情"推開厚厚一本租稅法課本,手上的原子筆還是甩個不停,他
說"所以女人寫日記只是完成想要碎碎唸的欲望而已;把所有瑣碎的事情
記下來,跟把所有瑣碎的事情paly出來龜毛人,是同一件事情."
"是同一件事嗎?""那女人真的在寫日記嗎?"他把語言學概論立起來
撐住下巴,始終沒有發言.他總是在心理把所有的問題留著.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她的動作,神情,猜測她的故事,性格;像是看
連續劇會去預測劇情一樣,變成一場觀察力與想像力的競技遊戲.誰也沒認
真.甚至坐在角落的那個女人,彷彿只是故事書裡的一張圖片,提供他們看圖
說故事的靈感.甚至不是一尊真人.
那樣的討論斷續傳進她耳裡,當她指思忖著該記下哪些最近多麼惱人
的事,以及怎樣記下,她卻有了新的主題.三個大學男生的討論佔據了她的
耳朵,腦袋.機哩瓜拉的細語,她得聚精會神去聽.她想像著三個男生眼中分
別看到了哪三個女人,然後試著把那三個女人搓合為同一人,拼拼湊湊,補
補修修.他們又同時在拼湊補修搓合的當下,一起修改心中的那個女人形象,
修改她背後的故事,修改成另外三個女人.她想,她坐在今天這張藍紫色的
沙發布裡頭,從三個男生的嘴巴變成三個不同的女人,又從這三個女人中變
成另一個三合一的女人,接著他又變成另外的三個女人,以致變成無數個女
人.以她為細胞核,無性生殖分裂出來的無數個女人,都擁有自己的形貌,經
歷了令人動容的故事,執著於什麼堅毅的性格等等,等等.她,以及無數個她,
都這樣活著;或者都這樣如連續劇情節,如看圖說故事一般虛構著,這著實讓
她好受多了.至少不只她一個人在面對生活中的種種,當個被推進手術室的
半屍;至少有成千上萬個她都各自在承受成千上萬更悲情的故事,或至少,她
個故事只是電視編劇的稿費,只為了破百集而形成的高潮迭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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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littlebird 來自: 61.62.95.19 (01/31 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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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littlebird (往北飛去) 看板: NTUR931230XX
標題: 小說/明天[二]
時間: Mon Jan 31 13:05:46 2005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明天[二]
那個男人真的遠走高飛了,前幾天.在他們分手兩個星期之後,在他們冷淡
了一對寒暑之後,在她想佯裝大方坦蕩去餞別的前一天.他們沒有發生任何故
事情節,男人就悄然離開.這是最令她難受的部分,一種隨便而平淡的完結篇.
一幕無法令觀眾印象深刻的全劇終,就像對觀眾開了一個大玩笑.她覺得
自己被全劇終給耍了.她害怕,這樣沒有任何情節可言的結局,根本的會把前面
所有故事劇情惡噬掉,讓所有人包括當事人都會遺忘,曾經確實有過這一段故
事的發生;就算有人不巧憶起她的故事的片段,也將會懷疑那某一齣連續劇的
某一集,然後記憶錯置地隨便帶過.這種遺忘一直很困扼她.她總害怕她一生所
發生過的故事,就這樣被接成別的劇情,然後脫離她的生命自己遠走高飛.她的
一生,就變成無數個片段,塞進不同的連續劇情節,她便從此不曾存在.
現在,連她不記得這男人的故事,記不得太多當初交往的情節,記不得他在
她生命中的意義.她並不是自願想忘記,只是那段故事,真的像具屍體被推進太
平間,無法回頭.你不可抗拒它的死去.日子一直過
接著她昨天被教授喚進了研究室沙發上.教授終於答應讓她待在研究室裡
頭工作.這個兼差待遇不錯,因為是自己所學的領域,所以做來也能得心應手.她
一直很期待這能被錄取.教授說,她可以先跟著另一個年輕的講師,幫他校對古
碑文,合力為教授的著作完成資料整理工作.一個星期之後,她就會天天在古碑
文拓片書卷中待上一個又一個的整天.一想到這裡,她只覺得自己在充滿紙霉味
的繕本書室裡頭窒息,休克.她的被錄取完全沒有原本該出現的雀躍.她走出教授
的研究室,她開始覺得呼吸困難.未來一兩年內,除了寫進教授著作尾頁的特別感
謝裡,什麼也不會留下.當天下午,辦公室的人員把他請過去填好工作正式表格,
下星期起正式核入人事部門的資料庫裡.在填下表格的時候,她想按下pause鍵,
但她找不到.暫停不了,未來一直來.
晚上來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的音量有點小,那男人小心翼翼地說出每個字.
他說"請問是柯以凡小姐嗎?"
他是兩個月前遇到的小學同學兼初戀對象.透過神奇的網際網路世界,她朋
友的同事變成她的網友,而她的網友有個朋友碰上了一些專業領域的問題,被網友
介紹來問她,竟然意外相認是小學同學.她的小學同學講話很風趣,她感覺到一
種叫做緣分的東西,讓他們第一個晚上就能在網路上面聊得很晚很盡興.之後,
有時候他們會談起個人所學專業偶有重疊的話題,有時候閒聊著生活瑣事,有時
只是互相到聲晚安而已.他們相約出席從未參加的小學同學會就在明天.她很期
待.很期待看看這個男人,能吸引她兩次的男人現在長的什麼樣子.
"是,我是"她對著電話回答.那男人聽到這句回話吐了一口氣,語調輕鬆了起來.
"欸!我是那個西西里島來的男人啦!""西西里島來的男人"是他聊天時用的
暱稱."我明天突然有會要開,得留下來加班就不過去同學會囉~"
"嗯"
"今天晚上也沒時間上網,覺得還是跟你先講一聲好了"
"喔"
"下次在跟你聊哪啦,掰掰"
"掰掰"
那個西西里島來的男人第一次打電話來,她沒有太多時間反應自己該有的心
情,爽約就來了;她沒有太多時間反應對爽約沮喪跟怒意,電話就掛了.她想要細
細分辨自己沮喪的,是期待已久的同學會之約的取消,或者是西西里島來的男人
對爽約這件事的滿不在乎?
明天她將不會出席同學會,因為她不認識那裡的任何一個人;明天她室友計畫
帶男朋友跟他父母到他們住處作客,她將不會待在房裡,因為她雀躍地答應過她室
友她明天會整天出門;明天她不能去研究室趕她的整理工作,因為她之前告訴教授,
她明天得幫她祖母慶生才順利請了假.
明天還是要來,但是她不知道該去哪裡.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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