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vanEric (每日前進~~~)
看板NTUSSshBA
標題高等微積分【沈君山】
時間Mon Nov 3 00:28:26 2003
一九五○年代初的台大,
物理系和數學系學生最怕的一門重頭課是高等微積分,
老師是數學系的系主任沈璿,早期的日本留學生。
他個兒矮矮的,可是在講堂上一站,就忽然高大起來,
平時笑咪咪,講話也慢吞吞,但考的題目卻都是一些需要特殊技巧的難題,
他對本科數學系的學生比對物理系學生更要嚴格,
後來成為出名數學家的項武忠、項武義兄弟和現在中大的王九逵教授,
都在他手上吃過苦頭,學生怕他怕得厲害,私下叫他沈大頭,
可見了面就必恭必敬。
我最記得一位是我們叫老劉的球友;那時台大有幾個主要的籃球隊:
師大附中畢業校友組成的附友、建中畢業校友組成的建群,
還有不屬門派湊在一起的黃蜂、星雲等,互相爭雄,
老劉是我們黃蜂的主將,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
現在打後衛還嫌矮,但那時已算高個兒,
擎天一柱,籃下一站,火鍋一個個的給,是我們的主將。
講起「火鍋」,字典上的定義是一種菜的做法,這也是一般人的了解。
但在籃球場上,誰都知道就是block,這是台灣的特殊用語,
用了五六十年,不上字典,可大家都懂。
老劉打球認真,絕不獨霸,和誰都談得來,是極好的一個人。
可有一個毛病,就是打球打到一半,常會忽然不見。
原來他是數學系的,和大多數數學系的學生一樣,
當初不知怎麼填的志願,糊裡糊塗就被分發到數學系,從此轉不出去。
他高微的考試老是過不了關,而且分數越考越少。
我們進去做新生時,他已是四年級生。
早兩年他選上了校隊,沈璿做系主任,也不讓他去參加。
這兩年就只剩下高微一門必修課了,但總搭配著一兩門營養課一起選,
以免跨不過二分之一的門檻。
黃蜂一組成,老劉就是我們的基本隊員,
他怕極了沈主任,沈又認為打球耽誤功課,
下午五時前後,沈下班回新生南路的宿舍,
籃球場是必經之途,所以一過四點老劉就心神不寧的望著數學館
(那時是在行政大樓的東側)的大門。
遠遠一個影子,我們都沒看清,他就呼的溜了,
過了三分鐘,那個影子踱過球場,再一兩分鐘,
老劉才再出現,誰都不知他躲到哪兒。
起先他溜的時候,還給我們打個招呼,後來次數多了,
連招呼也不打了,算是個自動的長time out,這在平時還好,
自然有人補上來,正式比賽可麻煩了,
有一次碰見死對頭建群,我們原就因為賽球和他們打過架,
建群的田長霖還把裁判桌給衝垮了,
這次是一個校內什麼盃的準決賽,打到一半,我們忽然又只剩四個人,
馬上叫暫停,換人,但換誰下來呢?那人在哪裡?
建群抗議,裁判也沒法處理,吵吵嚷嚷一陣,
眼看賽不下去,忽然老劉又蹭蹭蹬蹬的出現了,
原來沈主任已經走過,他向大家道歉。
老劉人緣好,又都知道他是真的不得已,
就連建群也同情了解,於是判個技術犯規,
罰兩球,然後球賽繼續進行,老劉繼續把關,繼續給人吃火鍋。
我那時在台大,成績算是中上,可絕對不是用功的學生,
對高微也十分畏懼,一開學也認真上課,
但學期還沒過一半,偶爾,也是不得已罷,缺了一兩堂課,就怎樣也跟不上了。
但我有兩位好學生的朋友,一位是同班的孫璐,她一直是班上拿書卷獎的,
筆記抄得清清楚楚,重點還用紅筆畫出來,平常的考試,
考前兩三天我就去找她借筆記,她不但借給我,
還指點迷津,什麼地方重要,什麼地方可能會考,
每次最後總是勸告我:「下次自己好好抄嘛,不要這樣了。」
我當然也笑嘻嘻的說:「好,好,一定,一定。」
但到下一次,當然還得去問她借,她也總還是借給我,雖然先要給個白眼。
但高微的期終考,情形不太一樣。
首先,課內容轉的彎太多,自己看不明白,孫璐也不太解釋得清楚。
其次,許多課擠在一塊考,孫雖是一等一的好學生,
時間也分配不過來,要想搶書卷獎的人排著隊,
等著她考壞,我也不好意思老去纏她。
這時就得靠我的另外一位恩人蘇競存。
蘇在物理系早我一年,也是常拿書卷獎的。
他頭腦清楚,思路嚴謹,對數學特別有興趣。
我讀高微的時候,他已早一年修過,得了全班最高的八十五分。
高微總是在別的課都考完後,再選一天考。
於是,在考前的兩天,我們選了一間空教室,
那時多數學生已回去,空教室多的是。老師一人,蘇君競存,
他在講台上把一學期的課從頭複習一遍,學生一人,
就是我,坐在下面,桌上攤著三本筆記,一本整整齊齊,
是蘇君去年的,一本零零落落,是我自己的,
還有一本空白的,我一邊聽,一邊問,
一邊往空白的本子上記要點。
到了中午一起出去吃一碗牛肉麵,下午再講,
大概四五點,大要講完了,師生兩人一起放學,
經過操場,球友們早就擁在那兒鬥牛。
我看看蘇,他知道我的心意,嘻嘻一笑:
「去,去,去,明天早上八點半老地方見,可別忘了!」
我一衝就混進「牛」群裡去了。
當然,說不緊張是違心之論。
那時我家住在中山北路三段的德惠街,
打完球還要騎四五十分鐘腳踏車,才能到家,
拿盆水往大汗淋漓的身上一澆,匆匆扒兩口飯,
就趕緊把三本筆記拿出來,對照看看,在腦海中整理出一套自己的體系,
到晚上十一二點,實在倦極了,才爬上床。
第二天趕到學校,蘇君已經到了,笑咪咪的問一句:
「昨天打球打到幾點鐘啊?」然後就往下面一坐,今天輪到我從頭講了。
那時他已經有點學者(或者學究)氣,支著頤閉著眼聽,
我打馬虎眼的時候,小地方他放過,緊要處卻猛的問上一句,
看我結結巴巴,就跑上來把公式重新講解一遍,很有一點顯一手的神氣。
但偶爾也有被我抓住毛病的時候,反刺兩下,
他也只有搖搖頭,嗯嗯兩聲,這樣嘻嘻哈哈的,
到中午時,一學期的高微,多少也算摸了一遍。
肚子也餓了,師生又一起出來吃牛肉麵,為了獎賞,
也為了慰勞,老師堅持請客,還加了料,算是獎學金。
吃完出來,嘴巴辣辣的,可心情暢快,老師問要不要再回去複習一次,
學生猶猶豫豫的問:「你看就這樣可不可以了?」
老師說:「及格是可以了。」學生再問:
「真的可以了?」老師點點頭,學生揚揚手:「那就考完再謝啦!」說罷,
推起腳踏車就要走。老師忙說:「且慢,且慢。」
從口袋裡拿出兩張紙塞給已經跨上車的學生,原來一張是
去年高微期終考的考題,一張是他寫的解答扼要。
就這樣,上下兩學期的高微,我都順利過關,
過關的方式都差不多,分數也不賴,
一次七十,一次七十五,算是高分了。
大三以後,慢慢更迷上圍棋和橋牌,我打籃球的熱情減少很多。
黃蜂隊其他的隊員情形也差不多,各忙各的事,
就沒有再組隊參加比賽,但那水泥地的籃球場,
每次上下學還是一定要經過,偶爾還看見老劉,
有時鬥牛,有時一個人拿著球投籃,他並沒有再參加別的球隊。
我們大四那年隊上辦了個舞會,他帶了個挺漂亮的舞伴來參加,
早就聽說沈主任系主任任滿,下學期停教高微一年,老劉等著再去選。
我半開玩笑的問他,他咧開嘴嘿嘿的笑兩聲,
聳聳肩算是默認吧,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
不久我去受軍訓,一年後回來,隊友們告訴我,
老劉畢業了,等了八年,終於把高微這關過了,
現他在一家私立中學教數學,還帶球隊,
我試著聯絡了一次,沒聯絡上,也就算了。
幾年以後,我在美國讀完書回來,再問起老劉,
知道他已離開原來教書的中學,做生意去了,
我心裡想:至少終於不必再與數學為伍了,真祝福他。
我雖然高微是順利過了關,但也不是四年就畢業的。
那時理學院德文是必修,對德文我當然是更沒有興趣,
所以也照應付高微的方式應付,而且拖到最後一年才修。
因為最後一年過關容易,總不會因為這無關緊要的德文拖人一年吧,這是常識。
但是我對語文,卻真是一點沒有天份,期末考得了四十分,
連補考的機會都沒有,物理系的系主任戴運軌對我很好,
親自給教德文的德籍神父說情,說沈君山是很聰明的一個學生,已經拿到國外大學的獎學金,
德文不過不能去,太可惜了。
但德國神父有他的原則,不為所動,於是只好先去受訓,受訓完了,
回來再補,那時學乖了,知道德國人不好惹,選了一位周老先生教的,
周先生是個老好人,也是知名的翻譯家,
他知道班上來了個名學生,心裡怕麻煩,緊張的心情不亞於我,
就跟我約法三章,他一年點四次名,只要我到了兩次,就至少有七十分。
於是我就得了七十分,加上軍訓的一年,差了兩年,
是讀了六年才正式從台大畢業,比老劉的八年略好一籌,
不過當然我是沒有碰到像沈璿那樣的把關老師。
但是在台大雖是多讀了一年,卻一點都沒有吃虧,
德文上下兩學期只要應四次卯,其他全沒事了。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蔣介石總統找梅貽琦來籌建原子爐,
清華在台正式復校,吳大猷先生首度來台任教,
胡適之也大力鼓吹發展長期科學,我這個無所事事的大學六年級生,
被梅校長看中,做了清華在台首任(而且是唯一的)研究所助教,
和梅校長吳老師甚至胡適之先生都因之結了緣,
因緣得失,真是難說得很。很多故事這兒也不多贅了。
孫璐和蘇競存一畢業就出了國。
那時,成績稍好一點的學生,幾乎一定出國,
孫很快就讀完了博士,和在台大高她幾班的同學結了婚,夫婦一直留在美國教書。
我初去普渡大學教書時,還在芝加哥拜訪過他們一次,
她已有了個小孩,忙著研究,早早的就有了幾絲銀髮。
我提起大學借筆記的事,她笑著說,有點忘了。
過了一陣,似乎又回想起來說,有一次我借了筆記,
拖到考試前一天才還,把她急得不得了,不過這事我卻不記得了。
蘇先去馬大念物理,我後來去馬大,多少也受了他的影響。
後來他終究轉讀他真正喜歡的數學,也留在美國教書。
我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正好在印度開會,順道去卡拉曼度一遊,自我慶生。
仰望晶瑩白潔的聖母峰,忽然想起天涯的老友,
買了一張喜馬拉雅山照片的明信片,
寫了十個字:「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畫了一個積分符號作為署名,
然後寫上「於五十歲生日」,寄到他的學校。
當時也不確定他收不收得到,不料一個多月後,
收到他的回信,首先大表驚異:怎麼會跑到尼泊爾去,
那兒不是hippie就是和尚,你去幹什麼,
難道要出家嗎?接著報告了一些近況,信末頗為感慨的說,
想不到你也五十歲了,他以為我還年輕呢!
我也回了一函,簡述近況,但以後就沒再聯繫,
一晃又二十多年過去,最近「台大校友」來訪問我,
要談談台大舊事,算算已經是上高微五十週年了。
時光流逝,帶走了我們的青春,也濾清了我們的記憶,
大學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都是溫馨的,就連可怕的高微,
可惡的德文也都是。
真的,怎麼不呢,那是我們的青春啊!
把這半世紀前的故事寫出來,讓回憶留住我們的青春,
也讓青春留駐在我們的回憶中,天涯故人,向你們遙寄祝福吧!
【2003/11/0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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