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 《宰相劉羅鍋》頭、二本
出新未必盡推陳
王安祈
繼數年前的《徐九經》之後，改編自電視的京劇《宰相劉羅鍋》再創官場喜劇熱
潮。官場戲相繼受到歡迎，正是人民企盼政治清明的心理反映，但此劇不同於徐
九經於不得已中反激出的辛辣嘲諷，轉而以忠奸對立、君臣鬥智的趣味滿足大眾
口味，劇情雖與政治實況偶有相符，但輕鬆愉悅取代了咀嚼深思，觀眾可以抽離
的心態笑看宦海波瀾，其藝術定位於大幕初啟古畫亭台映入眼簾、曲牌演奏開篇
之際也已清楚揭示：在華麗的包裝中體現精緻的京劇唱做。豐富的視聽享受果然
舉座盡歡，颱風天場場客滿，更有許多新觀眾歡喜入場，在台灣的京劇審美觀越
來越保守的此刻，「紅劇場」引進新鮮空氣功莫大焉。
導演確實有新點子，但比較集中在頭本；二本在布景運用上見功力（但河堤跑馬
以亭台為背景並不合適），其他均按程式調度，頭本則有棋子舞和檢場拋閃大型
紅蓋頭的新鮮創意。不過創新仍在傳統美學規範之中，檢場原是寫意劇場疏離特
質的最具體表徵，穿著長袍視需要怡然入戲復又從容離去，穿梭戲內、游離局外
，原不宜代替龍套踩上鑼鼓點子伴舞，但是，當劉羅鍋好不容易得入洞房、新娘
卻在一方蓋頭的遮掩下嬌羞閃避時，紅巾既形成了美麗的舞蹈又暗示了姻緣的得
來不易。
正由於非實演而另有象喻，因而檢場的入戲不至違反劇場規律，這是導演遊走在
邊際界上的一招險棋，同樣的，寫實布景與檢場原也不相容，但亭閣長廊的可拆
可組又使檢場合理，導演通過弔詭的辯證，從傳統中反逼出新意，見證了「古老
即前衛」的說法。棋子舞也是如此，導演創出「以人代棋」的棋陣隊舞，凸顯對
弈的關鍵情節，陣勢擺開、氣魄雄偉，看似龍套、實為砌末，構思新穎又合乎砌
末與角色合作代/帶景之規範；可惜身段創造不足，運用了替代手段卻未有效帶動
創造景觀，尤其皇帝亮出身分繼續與劉對弈之時，導演將五人推向前座，棋陣和
侍衛並列於後，畫面未免板滯。此刻既然仍在交鋒，棋陣何不作為舞台主體？既
可繼續擺設隊形，復能分隔五人區位，各自的立場才能通過聯唱更清晰的呈現。
棋子更不宜開口隨王爺齊呼「皇上聖明」，王爺意在攪和，跟隨高呼的應是侍衛
絕非棋子。紅色服裝或許為了表示殺氣，不知全黑全白兩支隊伍的設計是否也是
一種考量？
改編電視劇為京劇，如果沒有刻意的新詮釋，對於編劇功力的檢視主要有三：情
節之剪裁、曲文之撰寫，以及如何提供戲曲表演之發揮。頭本情節線索較多，下
棋招婿、貢院改字、脫靴修國書三線交錯互為因果，「吞棋」是京劇的新創，洞
房宣詔更為二本伏下扣子，堪稱連台本戲的好手段。二本夜審後將皇上追至河堤
揭發弊案是新點子，鎔鑄精彩，跑馬與夜追也提供了身段的發揮，但情節過於整
練，緊湊有餘卻沒有頭本追求錯落曲折的企圖，妓院不必要的唱也可縮短。不過
二本唱詞顯然優於頭本，頭本偶有在懸念積累至頂峰時竟未能激出驚爆點，常為
唱段所拖累，其實唱腔設計極動聽（情緒音樂尤其精彩），但唱詞水準不齊，最
直接影響的是女主角心理的刻劃。
相較於頭本編劇陳健秋代表作《偶人記》在真幻諸境中的交織翻疊，二本編劇陳
亞先《曹操與楊修》以詩筆鉤抉人性的矛盾糾纏，劉羅鍋的劇本還可再精益求精
；相較於《夏王悲歌》《金龍與蜉蝣》導演對意象的運用開創（雖然《夏》的劇
本頗有問題），劉羅鍋敘事的手法仍屬傳統；當台灣主導的創作已有探索卑微人
物（如《阿 Q 正傳》）和幽晦人性（如《羅生門》）的勇氣，劉羅鍋對內在的深
掘還有開發的空間。對北京京劇院而言，這一步已然大幅超越，但在眼界寬廣的
台灣觀眾眼裡，若論喜劇之奇巧詭譎與語言之機趣靈動，則漢劇諸作和日前才演
出的《中國公主杜蘭朵》也不遑多讓。
雖然這些戲的定位各有不同，但開發新觀眾是一致的目標，由此角度來看，「出
新未必盡推陳」既是肯定也是遺憾，肯定的是美學掌握穩紮穩打，遺憾處則為未
能完全突破流派規範和行當框架。和珅既能得十全老人之終生寵愛，圓融靈巧應
多過囂張（殺死葉國泰滅口即純粹是花臉的作為），劉羅鍋和珅二人之較量折射
出的是皇帝內在兩股力量的拉扯，而劇本對皇帝的刻畫單純了些，雖然李岩唱工
卓絕身段瀟灑。劉羅鍋的形象也不同於李保田的內斂，戲曲必須充分發揮唱做將
情感外在形體化，麒派的陳少雲將老辣與憨直兩種不同的人格特質集於一身，剛
直之氣超過了冷雋機敏，與李保田各有千秋，夜追時激越的「高撥子」與踢袍抓
袖踏步、蹉步、搗步一系列身段創造了高潮，卻也不免陷入徐策、蕭何（麒派代
表作）的模式。何況陳少雲儀表堂堂身段瀟灑，和駝背雞胸全沾不著邊，如果能
利用形貌的殘缺創發新身段，相信更能自我超越另創典型。細緻的人物形塑與通
俗商業的市場取向並不相悖，頭、二本已然成功，三至六本的創作何妨更推陳出
新？
【2000/09/03/民生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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