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筆記》「紅燈記」為什麼在臺北亮不起來?
文/王生善(資深戲劇學者)/聯合報
大陸哈爾濱京劇團的「革命自有後來人」、昆劇的「紅燈傳」,以及上海愛華
滬劇團的「紅燈記」,統統是根據一九六二年長春電影製片廠所拍攝的一部劇
情片「自有後來人」改編而成。一九六三年江青在江都劇場看完滬劇「紅燈記
」以後,就把它推荐給中國京劇院。由於這一「推荐」,這個三十年代的三流
演員,儼然成了紅燈記的祖師爺,扶搖直上,讓她換來文藝革命旗手的尊號。
「紅」劇描寫對日戰爭時期,東北鐵路工人、地下共產黨員傳遞密碼慷慨赴義
的故事。中國京劇院的總導演阿甲從文化部副部長林默涵手中接到滬劇劇本,
先按照京劇的特性草擬大綱,再交由翁偶虹編寫初稿,以後邊排邊改,先後九
次才定稿。其間,江青因為不滿編導班子沒遵照她雞毛蒜皮的指示修改而大發
雌威。在周恩來那兒鬧到天明,直到周恩來答應來「抓」這齣戲為止。
一九六四年十月六日在人民大會堂小劇場裡,毛澤東、劉少奇等國家領導人看
了這齣戲,江青得到毛澤東的稱讚,也肯定了「紅燈記」的成就。但是這個睚
眥必報的女人,仍無法釋懷阿甲等人在排演「紅燈記」時對她「頂牛」,秋後
算帳的結果,阿甲以破壞「紅燈記」的罪名打成了反革命。當年主演李玉和與
編配自己唱腔的李寶春的父親李少春等人,也遭受到迫害。
「紅燈記」是樣板戲中的樣板,媒體人林愷幾經波折,引進了臺灣。對於傳統
戲曲在程式化的表演基礎上,能創出的人物性格的表演方法,以及運用新的戲
曲語言、音樂唱腔設計與創新等成就,迄今仍值得稱讚,也是值得戲曲表演者
借鏡的。
但是這齣曾在大陸形成燎原之勢的樣板戲移來臺北演出。音樂、唱腔仍然可以
琅琅上口,節奏緊湊,氣勢壯闊,演員的表演仍然是爐火純青;為什麼臺北國
父紀念館的觀眾掌聲卻是那麼稀落,不能引起當年如火如荼的迴響呢?究其原
因,實源自一九六三年「紅燈記」討論創作方向之初認知上的差距,當時的創
作班子認定「紅燈記」應該是悲壯的,竭力避免淒慘低沈情緒的流露,要以藝
術手段表現出「壯美」。基本上這種共識是正確的,所謂悲劇的「悲壯美」,
就學理而言,它是一種表現生命尊嚴意義的美。
偉大的悲劇所表現悲劇主人翁承受苦難的潛能,一定要到達震懾的地步。並不
是所有苦難都可以成為悲劇的,哈姆雷特中奧菲尼亞的死亡不是悲劇,少男少
女的愛情死亡不是悲劇,黑暗時期一個七歲的女孩隨著父親走向斷頭台去受刑
也不是悲劇,那只是一種悲愴(Pathos)而已。只有像馬克白、李爾王、奧賽
羅、哈姆雷特那樣地感受著,承受著痛苦和死亡,才能表現出悲壯美。更重要
的是,所有悲劇的主人翁是「人」,但他不應該是超人,也不應該是完人,更
不是神人。我在大陸出席同班同學謝晉從影五十周年學術研討會時,大陸有學
者提出:「我們為什麼拍不出像巴頓將軍那樣的電影來?」我繼後在演講中,
向與會的學者就教:我們中國的元帥將軍,有雅量允許電影中表現他們少許性
格上的缺點,像巴頓一樣,滿嘴跑火車罵髒話?
樣板戲那種眥裂髮指的表情,並不是悲壯。尤其「紅燈記」的主角李玉和面對
操東北人民生殺大權的日本憲兵隊長那場戲,李玉和故意挑釁的行為,令今日
生活在臺灣的觀眾難以置信,也難以認同。太單面塑造這個人物,喊了太多的
口號,也太美化李玉和了。創造正面人物除了要給予他悲劇的缺陷外,至少也
要在行為和語言脾氣上,為他安排一些小小的瑕疵,使得他的英雄形象更真實
。但是,在那個藝術家人人自危的黑暗時代,誰敢置喙?
現代劇場已經達到可以瞬刻多變的境界,臺北上演的「紅燈記」仍然是十一場
落十一次幕,阻斷節奏的流暢,而形成欣賞時的阻礙,這與保留原汁原味無關
,是可以改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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