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語料與學種田
作者: 林哲民 (ljm@ljm.idv.tw)
在語言所唸書,除了固定的田野調查課以外,還有許多計畫或課程,也需要採語
料。咋聽之下,好像語言所採語料,和歷史所、人類所等做田野,是同一回事。
我不清楚他們的做法,不過似乎他們的時間要長一點,寫論文時常聽說一蹲就是
兩個月。那採語料是什麼回事?像採果子那樣嗎?到一塊結實纍纍的地,選一些
喜歡的、需要的、或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像是果樹比較近啦、喜歡吃蘋果不喜
歡吃梨子等),到不同的山區找不同的樹。咋聽之下,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只是
我們離開漁獵社會也好一段時間了,在我看來,採語料更像種田。
想像這樣一個場景:我外公年紀大了,兒孫為了孝順(?)他,接他來台北就近
照顧,於是耕種、除草、收割、曬穀、做柿餅、醃菜脯、做茶餅、曬老柚子等等
在鄉下做的事情,來台北後就不做了,但是長年的勞動習慣,老人家換成每天繞
街頭巷尾好幾圈,滿足活動活動的需求。他的兒子輩(i.e.我舅舅)從小在都市
打拚,早已經都市化了,這些農事他們不會做、或忘了怎麼做,反正生疏了,就
算要撿起來比起孫子輩(i.e.我和表哥表姊們)要快得多,但是壓根他們也不想
這樣做。畢竟有空多賺點錢,用都市人的方法勞動、消遣,是他們習慣也(曾經
)嚮往的。
如果說,哪天我突然意識到這樣下去不得了,外公如果過去了,這些農業知識就
跟著過去了,於是我邊學客家話,邊把外公拖回鄉下去,邊學習這些做活,再和
他從前的鄰居打好關係。那麼,這就是個恢復傳統的感人故事,而不是我們要講
的故事。
如果說,哪天教授們意識到這樣下去不得了,於是成立了「農家技術研究所」,
然後招了一些有點興趣的學生,除了每週 50 頁的原文書外,還要去做田野,偶
爾再從國科會接些《新竹山區客家茶仔餅的研究》,那麼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想像,這些學生要怎麼進行田野工作。首先,連農具都拿不起來的學生,研一下
的時候,在教授的帶領下,進駐聯絡好的某個鄉村,住上五天,進行田野調查。
當然,學生也不是被嚇大的,他們去之前就先讀過怎麼使用農具、各地區習慣的
調查、農閒時候做些什麼等等,並請了兩位農夫到課堂上來,幫大家講講課,順
便到所上的小植物園去示範翻土、除草等。滿懷希望的心情到了鄉下,學生們開
始在牛媽媽的家調查農務,教授說,今年的(國科會)重點在茶仔餅要怎麼做才
好用,不過沒關係,提一提就可以了,先熟悉鄉下的環境和農具的重量,別的可
以下山後再繼續。
於是每天三回,每回三小時,學生們和牛媽媽請來的幾位農夫一起研究,好學的
人多問些茶仔餅的事情(不過有時候還真聽不懂),另一些人對農村文化比較有
興趣,就浪費一些時間在這上面,反正三小時一千元是所上出的,要問什麼都可
以。
五天過後,一行人浩浩蕩蕩下山了,農村比較重感情,當然會說些惜別的話,晚
上也會吃些「觀光農場」的特別料理等等。然後,回台北後,大家就此再見。
你會說這樣不盡情理。好吧,有些好學生會再回去,只是因為牛媽媽開的是觀光
農場,去白吃白喝不消費總不好意思吧?於是好學生就會等計畫撥款下來,再回
去;只是教授有時候會有意見,特別是有時候等級差太多學不來、或牛媽媽收費
太貴、或教授覺得還是先在植物園練習好,不然上山太花錢等等,最後,大部份
的人還是留在台北,趕完期末報告,然後過個愉快或不愉快的暑假。
當然,暑假是農忙時期,好學生過去幫倒忙是會被白眼的。所以不管好學生壞學
生,暑假都在做自己的事。
時光荏苒,轉眼就研二了,教授今年接了《苦柚餅》的計畫,《茶仔餅》的計畫
進入第三年要結案了。於是好學生又接下學習製做苦柚餅的工作,繼續課程……
。
接下來我們再講詳細一點。學生們怎麼做田野?平常邀認識的農夫到所上的植物
園(因為他們要坐公車來,所以三小時一千五),都在做些什麼?
因為去鄉下很遠,坐車要很久,學生們不可能常常去的,但是要研究的事情實在
太多了,所以平常所上有幾位「特約農夫」,每星期來一次,在植物園裡或空教
室,傳授他們的知識。只是,因為國科會有計畫,還有大家都知道,如果沒準備
題目的話,農夫是很會聊天的,一不小心三小時就過去了,時間很寶貴(?),
當然先準備好問題。
「老師(要尊敬有知識的人)請問一下,上次我們說鋤草要反面鋤、從前面往後
比較好,只是我不太懂……」
「你說除草?嗯…你拿鐮刀來除給我看看對不對,我再告訴你。」
「不是…老師我是說拿鋤頭鋤草,我鋤給你看。」
「嗯,不對,不是這樣,應該是……(開始示範)」
三小時後,學生做完滿滿的筆記,回去整理整理用 Word 檔寄給同學和教授,因
為教授一方面要盯同學的進度,一方面他自己以前也研究過鋤頭的特性,可以順
便看看未來的論文有什麼可以補充的。
幾個星期後,學生們都知道鋤草要怎麼做了,不會的話反正可以看筆記,用功的
人,下課十分鐘還可以去植物園動動筋骨,於是題目進行到「油桐仔」。
「老師,請問一下油桐仔真的滿山趴趴跌嗎?」
讀過之前的 paper,好學生這樣問。我們不需要再寫一遍對話,因為其實田野調
查沒什麼太深的技巧,只要農夫說到一些重點和你不了解的地方,就要夠機靈,
或許某個手勢是因為文化因素(「文化農技學」)、或許是因為生理限制(「神
經農技學」)、或許是因為風俗習慣(「社會農技學」)、或許是因為大自然的
限制(「農技方法」)。總之,每個人依他有興趣的學科,問一些相關的問題。
當然,學生們平常作業很多的,不可能常常練習,而且所立植物園就這麼小一方
土地,練也練不出什麼名堂來。只是農夫們還是很高興,一方面,好像自己的農
藝受到重視了;二方面,這些學生們還是能種點東西出來;三方面,再沒人學就
要失傳了,有些具有傳承意識的農夫,對有人願意保存傳統文化,還是很高興的
。
兩年過後,論文出來了,好學生的農技還是鴉鴉烏,鋤頭還是拿不好,不過他現
在知道柿餅去哪買比較好吃,偶爾也用用苦茶仔餅洗頭。接著他考慮到美國留學
,或許該唸唸「文化農技學」比較好。接著到博士、回來教書,他要學的農技愈
來愈多,只是練習的時間卻愈來愈少,還好,有學生可以收集資料,如果有哪裡
有問題或新發現(比方說「六堆柿餅的獨門密方」),憑著豐富的經驗,好學生
變成的好教授也可以馬上發覺,然後再生一篇論文。沒辦法,每學期都要交論文
,還有新的國科會計畫要接……。在此同時,不這麼好的學生因為自覺能力有限
,就跑去公司上班了,偶爾,他還會跑去農場渡個假,畢竟大家都認識了,而且
上班有收入,吃盤鹿肉炒學菜,幾百塊錢很值得。
我們再回到牛媽媽的觀光農場。到鄉下五天,不論學生或教授都很興奮,畢竟在
台北有看不完的論文、每週一次學習技術,台北的交通和空氣也受夠了。「喲~
怎麼會有這些學生要來學種田?」雖然學生一開口,問的就是很難的技術(「老
師,能不能示範一次南瓜和絲瓜接枝?」)只是看他們學得很認真,還抄筆記,
還重做一次給農夫們看,請他們糾正動作,於是大家都很高興。
「你們比我們的小孩還要認真,他們都做不了那麼好。」有人鼓勵說。
「反正 WTO 以後農夫都死翹翹了,你們還學這些幹嘛?」悲觀的人說。
不過這樣五天,問題、攝影、錄音、採集樣本,晚上再用手提電腦整理紀錄,畢
竟是有些成果的,農夫們不知道學生上山前已經在植物園裡練習一陣子了,看著
他們鋤頭雖然拿得不好,但還不至於鋤到自己的腳,也覺得還不錯。
學生們的進駐,自然在鄉下造成了一股八卦風潮。葉老師在台北工作,他是特約
農夫,所以下鄉自然先到他家拜訪,只是他老婆是個嫌麻煩的人,人多的時候殺
雞、泡茶這些禮數還是要的,人散了就開始嘀咕:「這些學生來學種田幹嘛?他
們以後又不種田,我白天沒做的事晚上還要做呢!」另一些人和學生沒有接觸,
不過依他們五十年的種田經驗,看到學生做的柿餅就搖搖頭。一些從事社區工作
的老師,看到學生就賭爛:「上次那個╳大民族所也來學種田,說要看看這邊有
什麼不一樣,學了兩年還拜乾爸乾媽,人家不給他看的密方也被他看走,然後論
文寫完人就不見了,也不知道他寫了什麼鬼東西。」當然,鄉下人重人情,閒言
閒語講完就算了,如果沒多待幾天,這些話學生們根本也聽不到。
有些人是樂觀的:「有你們這些學生,曬菜脯就不會失傳啦!我們農村就有救了
。其實我們農夫的小孩都應該要學的,不然兩代三代下去,就都變都市人了。」
甚至,看一些教授漸漸連鋤頭也拿不起來,他們偶爾會嘟噥兩句:「像你們教授
,他懂得很多啊,從看農民曆到種西瓜都會,看你們交的報告也抓得出問題來,
只是真的叫他去田裡,他又種不出東西來。」這時候學生的背脊會一陣冷,因為
他們也種不出來……。
那麼,學生們在寫些什麼呢?有人的題目是《湖口大窩與新埔村的柿餅:含水量
及甜度與製程的個案研究》,這是「農業技法學」的報告;《少量多次還是多量
少次》,這是關於澆水的研究,使用 t-test for independent samples;《從
受基氏果蠅蟲害的芒果看果子發展歷程中人為介入的影響》,這是「植物發展
學」的報告;《柿餅的吃法和各地老人病的關聯》,這是「農用學」的報告;
《柿餅的吃法在各地風俗的流變》,就變成「社會農技學」的報告。《鋤田角地
時看到蛇的反應》,這是「神經農技術」的報告。《自動插秧機在破碎梯田使用
時的修改》是「農機學」的報告,但是因為這是工學院做的事情,農學院的人比
較不熟悉,所以教授會建議換個題目。當然,我們知道雖然各地品種有異,氣候
也各不相同,只是大凡世界的植物,都有 universal(世界共通)的特性,所以
報告最好用英文寫,這樣才可以投期刊,和世界上其他農技學家共同切磋。
這也是為什麼從事社區工作的老師看不到成果了:要嘛是英文的,要嘛裡面寫了
一些不好的話,像是「建議採用古教授(1999b:132)的做法,封蓋前不要把生
醬酒加進豉汁裡……」,可是他蹲點的地方,傳統上要先加醬油,他可能怕傷害
人民的感情,索性把論文放進圖書館裡。
有時候,年底計畫會有結餘,不用掉就要繳回,這真是太可惜了。於是教授會贊
助幾個有修課的學生,送他們下鄉,一方面解決他們研究時遇到的問題,一方面
可以幫教授收集點資料。於是,教授聯絡好一位特約農夫的姊姊,她在鄉下種田
的,還可以幫忙再找幾個不同專長的農夫來(「你知道,有的人比較會教,有的
人因為種太久了,不知道我們學起來很吃力,所以要多問幾個人」,教授這樣說
。)只是因為學生要請假,所以時間不能拉太長,第一天下去安頓好,就要做一
次,第二天可以做三次,每次三小時,第三天回台北前可以再做一次,需要
double-check 的部份可以回來再請特約農夫幫忙。於是每個學生到不同的村落
裡去,帶足器材與經費,收集比教授預期要少一些些的資料,再回到台北。
只是,鄉下人的看法很不一樣。那個農村的姊姊因為常招待台北來的教授和學生
,所以很習慣他們來了就待在三合院裡問問題,何況現在加入 WTO ,一斤米賣
不到 16 元,成本就要 23 元,問三個小時賺一千,也算是夠好賺了。壞學生心
想:「在光華商場賣大補都不見得這麼好賺」;好學生卻想:「還不如科士德前
面賣雞蛋糕的,他一定超過這個數目。」不過不管怎麼想,即使鄉下很重人情味
,即使大家還來不及認識他們,他們就已經問完走掉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該
花的錢還是得花。
以史為鑑常常是有用的,不過農學院不是文學院,何況農技所採用了「科學的方
法」進行「可驗證的研究」,學生們很少知道過去的事情。其實日據時代就已經
做一樣的事、用一樣的方法。日本殖民長官陪著學者,到警備線邊的頭目家裡,
請他請一些村落的小頭目過來,然後學者問些問題,勤做記錄,再給他們一些費
用。現在沒有獵人頭的危險,所以我們直接到觀光農場,請主人請一些村落的老
農夫過來,然後問些問題,勤做記錄,再給他們一些費用。當然,日據時代留下
了一些珍貴史料,雖然我們看不懂日文;我們也留下一些珍貴史料,等 WTO 把
農業消滅之後,我們的報告就變成珍貴紀錄。
不過學種田就像採語料。不管農業消滅了以後,這些研究還有沒有意義,也不管
某族滅族之後,這些研究還有沒有意義,學生們終究不會種田,畢竟到鄉下住五
年就學會的事情,是不能拿來交換學位的;學生們也終究不會講原住民語。教授
說:研究所畢竟還是要學術為本的,所以編字典不能拿學位,整理口傳故事不能
拿學位。
所以,當有位教授浩浩蕩蕩帶著十來位學者,進駐某村某戶人家,然後說「對啦
,韭菜就是這樣種的沒錯」,而不管農夫怎麼抗議時,實在也不足為奇。畢竟制
定農業法的是這位大師,他要規定韭菜怎麼種,以後就這麼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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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禪不必山水滅,
滅卻心頭火自涼。
(快川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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