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醫生淪落街頭的時候
作者:李宇宙
來源:新新聞 886 期推薦文章 (culture@new7.com.tw)
「是不是可以用比較好的藥?價錢沒關係,我們自己付好了。」
這是打從公勞保時代開始,醫師就經常要面對的尷尬問題,這種醫病關係文化一
直延續至今。通常較謹慎的回答是,「別擔心,現在開的藥已經是最好的藥了,
和保險給付無關」。當病患要求進一步檢查時,也必須準備一套說詞,告訴病家
儘管放心,該做的檢查一定會安排,沒必要的檢查還是以保守為原則,多做無益
。這也許是最忠於患者、醫院和健保經營者,再四平八穩不過的說詞。但是假如
還有時間思忖,這種忠誠必須經過如何複雜的道德論證?
檢查該不該做,憑什麼判準?處方箋上的藥品真的是最好的藥嗎?還有,原廠藥
和學名藥(即所謂台廠藥)有好壞之分嗎?這些問題是健保實施後,醫藥界普遍
交相論辯的議題,關鍵考量是源自於經濟學因素。就臨床實踐而言,當然必須個
別考量每一單一個案。但是就醫院管理和健保制度來說,就是成本精算和盈虧消
長,以及保險費率的問題了。忠誠度的道德論證往下延伸必然是,醫療人員可否
直接告知患者,礙於健保規定,恕難悉如人意。或像健保局經常回應病患的說法
,祇要醫師說可以就可以的,實際上往往不成。
◆ 雲端下凡來的利益團體
台灣的健保制度實施多年來,已經倍受肯定與讚譽,成為國際著名的烏托邦樣版
。醫界應與有榮焉才對,怎麼會有百多家醫療院所齊聚抗議,揚言退出健保,並
且預測許多地區醫院都將關門大吉?顯然前述諸多問題持續存在。依照各界的批
評觀點是,某些醫界人士「把病患當人質」,對政府和民眾的要脅其心可議,合
當予以譴責。或者也有可能那些問題其實都不存在了,所有的健保議題都是有一
些「利益團體」不夠理性、專業自我約束不足,或是本身經營不善等因素所導致
。這是對醫療專業極為嚴厲的指控,尤其官員揚言,假如片面退出健保的話,國
家機器可以「依法論處」的說詞。
當某些醫界同仁淪落到和給付單位一毛兩毛錙銖必較的地步,甚至被威脅論處,
或公開財務資料。教人不免有物傷其類,情何以堪之慨。解嚴之後國內大大小小
的抗爭,若非擁有弱勢族群身分的控訴,就是利益團體請願的活動。醫界從舊殖
民時期和現代化過程專業自得的雲端下凡來,雖然社會地位相對下滑,但大概還
稱不上弱勢。倒是專業協會組織在面對政府部門進行請願或遊說時,「利益團體
」的本質就被凸顯出來,傳統的「專業尊嚴」也進一步被削弱。一介醫者淪落至
此,就像有一天律師或會計師要上街頭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 不斷被壓縮的專業自主
傳統的醫界是一個專業自主性奇高的社群,不管是透過嚴格的教育訓練和證照考
試由國家機器認可,或是努力培養技術和倫理修養,在專業發展的歷史中累積成
為高貴「自由業」的權力。這種權力有專門知識技術自主性的需求,但也有「市
場壟斷」的成分,類似現代同業公會。
現代國家基於人民需求或統治的正當性,不得不介入醫療體制。從成立基金,鼓
勵社會互助式的有限度管理,到積極開辦全民健保,乃至規畫公醫制度式的國家
醫療服務。在各種形式的介入體制中,公部門一方面要壓低選民的醫療費率,一
方面為了減少支付,自然要對醫療行為進行管控監測。在朝向管理式醫療體制發
展的過程中,專業的自主性也不斷被壓縮,包括知識技術的自主性和經濟上的自
主性。
臨床醫療情境中,醫者和患者間原本包含有一層神秘的直接關係,不委諸第三者
,提供服務和付費的直接交易是這種自主性的體現之一,一部分的治療成效也和
這種自主性有關。國家醫療體制實施後,開始出現一個不在場的在場者,隱形地
管控或節制醫病間的行為。包括檢查、開藥、書寫病歷等,都暴露在背後「老大
哥」的監測下,總額制、計算給付點值、核減放大懲罰等制度條款,就是這個老
大哥的在場證明,透過健保IC卡和醫事人員憑證IC卡,老大哥的管控本領會
遠比想像還驚人。過去百年來國家介入醫療體制的發展史,其實也是醫師專業自
主性的抗爭史。
◆ 政治力無法解決的問題
在醫師和國家機器的抗爭中,要分辨究竟是專業知識技術的自主性或者是經濟自
主性的訴求,並不容易,其中牽涉到專業自主的政治經濟學,和醫療行為的權力
關係問題。在全民健保制度下,醫療專業社群的內部矛盾包括不同臨床領域、不
同層級醫療院所間,以及區域間的衝突。對於健保大餅的資源分配,必須有細膩
的官僚技術操作。經營機構稍一不慎,就必須承擔利用醫界的內部矛盾,遂行方
便管理的罪名。
這次國內多個專業組織協會的行動中,包括了好幾個醫學中心和為數不少的教會
醫院,已經跨越內部矛盾和個別利益而一致對外,大概難謂皆為唯利是圖之輩。
可惜在大選前向藍綠兩大陣營陳情,試圖透過政治壓力解決問題的策略是徒勞的
。醫療國家化有絕對的正當性和政治正確性,不同政治勢力會心照不宣地拒絕參
與。過去醫療專業自主的抗爭史顯示,這種陳情或請願其實是無效的。到頭來恐
怕不是「醫界把病患當人質」,而是國家機構或某些組織將醫界污名化。民粹式
的「反醫」情結被慫動出來後,祇有加速侵蝕專業尊嚴的老本。地方政府積欠健
保費,健保局大概沒輒,但是醫師不至於不看病患。
◆ 走向公部門化的不歸路
醫療公共部門化是現代國家朝向全民醫療服務理想挺進的不歸路,健保局等經營
機構便如同醫療的公共「專賣局」,做為下游的大小「承包商」不得不認知,這
是一個「賣方」市場。不知道醫界有多少同仁有信心不參加健保,成為單幹個體
戶,還有可能維繫一點專業自主性。或者國家容許有多少比例亞當史密斯式的自
由經濟醫療體制,保留一點競爭性,以釋「健保錢究竟花到哪裡去」之疑,倒也
無需動則揚言以全民健保法論處。
國民的健康權也像「台灣之子」吳憶樺一樣,於理於法給了「巴西」。醫界也好
,國家也好,醫療改革組織也好,對於全民健保這個「台灣之子」,在訴求、論
處、批判之餘,也應自我衡量有多少「fair-mindedness」(公正性),少一點
咬牙切齒和負面情緒投射吧。多些寬厚,別像那些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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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慈悲者權力,給智慧者責任。
(政蛋麟太郎隨筆集,◎※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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