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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火廢墟中沈思重建的藍圖 林繼文(本文作者為中研院政治所副研究員) 藍、綠、紅是光的三原色。透過對這三色比例的調整,幾乎可以產生所有肉眼可 以辨識的其它顏色。這些顏色,有些可以命名(例如紫色),有些卻不容易。例如 ,把藍色加上極微量的綠色,肉眼一定還是認為那是藍色;反之亦然。邏輯上, 一定有一種非藍非綠的顏色,是由藍綠均等造成的。對於這種色,我們無以名之 ,也往往忽略其存在。我們的意念,還是以藍、綠作為劃分。 人也是這樣。社會科學家為了研究方便,會用各種標準來區分研究對象,例如性 別、年齡、職業等。但這種區分,並不能否定兩個看似矛盾的事實。第一,所有 的劃分都是人為的;我們可以用無數的標準來進行無窮盡的分類。第二,所有人 類來自同一祖先。一對有生殖能力的男女,不管在社會分類上差異多大,都可能 繁衍後代。而且,正因為父母差異很大,其後代很可能長得和上一代不太一樣。 一致和差異,共同成為人類多樣性的來源。 ◎選戰存留著戰爭的記憶 戰爭,就是這種辯證關係的最高形式。戰爭,一方面產生於敵我的差異,另一方 面卻以透過暴力消滅這種差異為最高目標。過去一百多年,某些地區發展出比較 文明的權力競逐形式,就是選舉。隨著幾波民主化浪潮的推進,選舉式民主(ele ctoral democracy)席捲世界其它各地。但是,這些地方,多少都保留著對古老 戰爭的記憶,使選舉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台灣也不例外。許多人以為,陳呂這次勝選,是因為善於操作國族認同主軸,以 置換對其施政能力的質疑。這個因素當然存在,但是否能充分解釋選舉結果,仍 有待研究。更重要的問題,是台灣的國族認同究竟有何特徵?如果,我們認為戰 爭對於社會有最大的切割作用,就可以產生大膽的推論:台灣目前的國族問題, 和中日戰爭、國共內戰和冷戰的並時凝結作用有很大的關連。在這幾場戰役中, 「中國」都不是常態的國家,「台灣」卻都是後勤基地。台灣從未成為這些戰爭 的主戰場,卻一再被不同陣營拉扯。中日戰爭時,台灣是日本宰制中國的南方基 地;中國內戰時,台灣變成國民政府對抗中國共產黨的米糧基地;冷戰時期,台 灣被美國設為圍堵共產世界的軍需工廠。在這些曲折中,不同世代和族群背景的 台灣人,累積不同的敵對意識。當今天的老兵在抗日時,李登輝卻被日本徵召為 學徒兵;二二八時,共產黨和台灣仕紳都是國民政府眼中的叛徒;進入冷戰,台 灣的資產階級又和國民政府同樣地厭惡中國共產黨。 儘管有這些歷史轉折,「中國」在各時期卻都以想像而存在,要不是「美麗祖國 」,就是「秋海棠大陸」。台灣是實在的,但卻只能以抽象的中國為母體,思索 獨立或統一的可能。這種歷史處境,和想從英國獨立的北愛爾蘭是很不一樣的。 一方面,台灣,並不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支配,絕大多數住在台灣的人,也 不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另一方面,台灣住民本身的國族記憶也並不一致 。台灣的族群政治,是不會走向北愛爾蘭之路的。台灣的國族建構者,必須要重 新提醒人民「中國」的具體存在,而且對「未來的台灣」是有併吞野心的。所以 ,中國的具體象徵,就是那四百多枚對準台灣的飛彈,而且,飛彈射來是「不分 族群」的。這也說明了總統大選為何要和防禦性公投一起舉行。 ◎國族運動不足解釋選情 以外來威脅來重構國族認同的效果如何?根據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調查,自 認為「完全是台灣人」的人口比例,從對岸開始軍事演習的一九九五年底就顯著 爬升。兩千年總統選舉時有近四成,去年年底已到四成三。自認為是「台灣人也 是中國人」的比例變動較小,但兩者相加已使自認為「完全是中國人」的比例跌 到一成以下。相對地,扣掉未回答者之後,過去兩年對陳水扁施政滿意度「有點 滿意」和「非常滿意」的人數稍遜「非常不滿」和「不太滿意」之和。所以,議 題的置換作用可能是存在的。 伴隨著族群意識變化的,是陳水扁競選團隊成功的議題設定能力。從去年SARS事 件開始,藍軍就是綠軍選戰議題的跟隨者。SARS,讓「中國」變成落伍和不重視 人權的代名詞。接著,「台灣正名」運動,使「李扁體制」進入戰鬥位置,「公 投制憲」則清楚標舉戰略目標。最後,「二二八手護台灣」促使部隊全部到位, 準備大決戰。反觀藍軍,從排斥公投到主動提案公民投票法,從抨擊制憲到提出 「公投入憲」說,從「二二八捐血慢跑」到「三一三大遊行」,都是被綠營帶著 跑。等到連宋也跪吻台灣土地時,台灣的國族建構,就已經跨入一個新階段了。 當然,國族運動所激起的台灣人意識,尚不足以充分解釋陳水扁的勝選。從陳呂 得票的成長來看,可以得到一些有趣的訊息。首先,陳呂得票的成長率在六十一 .七%的鄉鎮市高達一○%到十五%,更在十四.五 5%的鄉鎮市成長超過十五%。 這顯示,陳呂的得票成長是全面性的,並非作票所能得到(因為,要在這麼多地 方於眾目睽睽之下作票,太難了)。其次,再以地區作為區分,可知陳呂得票的 成長率以中部地區最為顯著。最後,其得票率大致成常態分佈,但北部地區卻 特別低。將這些訊息拼湊起來,綠營的戰術就很清楚了:台北少輸為贏,其它地 區則以執政優勢,提供比國民黨時代稍微好一點的公共資源分配模式或公共政策 (例如高雄的水),就能得到一定的支持了。民進黨政府自然也有官商勾結、收買 派系的弊端, 但人民感受到的,是相對比較。 ◎選舉將內戰變成文明之戰 開票結束後一個星期的抗爭,不止是總統選舉的延長賽,更是轉進另一場戰役的 新舞台。這個事件有兩個值得注意的現象。第一,許多人質疑泛藍提出之要求互 相矛盾,甚至違法。殊不知,其所爭執的不是法律細節,而是陳水扁政權的正當 性。對照當年黨外運動的發展,就可明白藍綠兩營到現在才真正朝野互換;二,國民黨和親民黨在抗爭中步調立場並不一致。當親民黨立委在廣場上慷慨激 昂,甚至帶頭衝撞中選會時,最尷尬的就是國民黨的本土派和穩健派。馬英九成 為泛藍唯一的支點,但其根基卻是脆弱的。這顯示,這場抗爭以經是年底立委選 舉的前哨戰了。根據台灣國會議員的選舉制度,走激進路線比中間派更容易穩固 票源。我們甚至可以猜測,未來半年就是綠、橘兩軍蠶食藍地的局面。綠軍勢必 以攻佔國會半數為目標,橘軍則以鞏固復興機地為要務。因此,兩軍對壘的情勢 其實已經轉成多方交鋒的混戰。被總統選戰所壓抑的其它社會力量,或許可以找 到新的動能,打破二分迷思,讓百花綻放於藍天綠地中。 這篇短文用了很多戰爭的暗喻來描繪台灣的處境,是因為台灣的歷史的確就是這 樣被切割的,權力菁英也在年復一年的選舉中培養出頑強的戰鬥習性。戰爭當然 是血腥殘忍的。可嘆的是,有時歷史進步還是要靠戰爭來帶動。沒有英國內戰來 削弱王權,就不會有光榮革命和議會政治。如果不是內戰後釋放大量勞動力,美 國就不會成為資本主義大國。所幸,對國家元首的直接選舉讓內戰(civil war) 有機會變成「文明之戰」(civilized war);對戰雙方,不至於要將彼此除之而 快。總統大選的對決,硬生生地把人民切成藍綠兩色,卻不能壓抑底層複雜多 變的動力。當台灣社會被扯成兩半時,我們是不是應該找尋可以在廢墟中沈思重 建藍圖的霍布斯,或是能夠譜出安魂曲撫慰逝者的布拉姆斯?台灣,畢竟還有漫 漫旅程在等待。 -- 安禪不必山水滅, 滅卻心頭火自涼。 (快川紹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7.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