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錯誤的時間去錯誤的地方
作者:顏敏如
如果不刻意去想海裡的鯊魚群,其實那是個美麗的海灣。
關塔那摩,位於古巴東南部,為世界最大、屏障最佳的海灣之一,長約 19 公里
,寬約 9 公里,出海口為一條狹窄的水道,可容納大型船舶,靠近連接大西洋
和加勒比海的向風水道,戰略地位重要。百多年前,美國為支持古巴脫離被殖民
的命運而與西班牙大動干戈,並且贏得了自此能將拉丁美洲視為自家後院的一戰
。根據一項租借條約,美國在此建立了一個大型海軍基地,後又增建要塞和機場
,關塔那摩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於是成了美國歷史最久,也是唯一在共產國家
的軍事基地。 1934 年的附加條款規定,租約只能在雙方同意下才能解除,換句
話說,即使古巴不願意,美國硬要霸占,租約仍有效維持。 1959 年古巴革命以
來,卡斯楚將美國對關塔那摩的強佔視為肉中刺,並拒絕接受每年區區 4085 美
元租金的屈辱。
在關塔那摩,以木料或礦渣水泥蓋成的建築一般都不高大,全漆上淺黃色並加以
棕色邊框。不積極發展的結果,生態原始得白天可看到鬣蜥出沒,此外,這灣邊
平坦的大片土地上還有個高爾夫球場,一家麥當勞,一個購物中心,其工作人員
則大多來自雅買加及菲律賓。
世紀以來,除了做為美國軍霸的標示場之外,近兩年,關塔那摩一改安靜沉默的
態勢,突然換妝成人類歷史上一處離奇的戰場。此戰役的第一線上,士兵將玻璃
瓶按色分類(資源再生),注意只攝取低脂食物(健康養生),車速不得超過每
小時四十公里(遵守規則),主要任務並非流血無情的殺戮,而是耐心盡力搜集
情報以贏得全球反恐戰爭。
2001 年底開始,美麗自然的關塔那摩灣旁定居了六百多名來自四十個國家,操
十八種語言,美國的「敵方戰鬥員」。
九一一事件發生後,美國在極短時間便決定轟炸阿富汗,三個月內塔里班垮台,
賓拉登與歐瑪不見蹤影,「基地」也沒被摧毀,在加勒比海旁卻多了個集中營,
營裡全是從巴基斯坦或阿富汗搜集而來,有恐怖份子嫌疑的人。
這些人,有的是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國內,或來自沙烏地阿拉伯、葉門的聖戰士,
有的則是澳洲、加拿大、瑞典、英國、科威特等國對聖戰的崇拜者;有的受過高
等教育,有的是文盲;有的極年輕,有的是老而有智慧;有的說極好的英語,有
的卻一個字也不懂;有的是虔誠的信徒,有的則完全沒有信仰。一個曾是塔里班
的麵包師,一個曾是信差,美國將他們從阿富汗北聯軍手中接收後,經特種單位
審問,跟著其他許多人,被直昇機運送至阿富汗南部大城坎達哈集中處理。美國
將這些人視為與九一一有關,間接的恐怖行動參與者,都是隱藏著的敵人。
在被帶至關塔那摩之前,為了杜絕長蝨子的危險,被捕的伊斯蘭教徒被迫將他們
蓄養多年的美髯剃除,違抗者,則被幾名大兵挾制,強迫下刀。上機前,人人必
須換穿鮮橘色連身裝,手腳被扣,眼睛被矇、口被堵、耳被塞,在中途換過一次
飛機後,才抵達離家萬里外的陌生海灣。
當這些鮮橘色身影,隨著媒體傳播而引起非政府組織對被捕者人權狀況產生質疑
時,美國才允許記者、律師及人權活躍者入營觀看,卻不准許與被囚者攀談。此
一二十一世紀初的集中營內部真相,只能從少數被釋放者或曾在營裡工作者口中
得知一二。
市場經濟與科技軍事實力超強的霸主,一旦成了過度受挫的驚弓之鳥,其反彈效
應自是如同泛開的池水,激擾得世界動蕩不安。先下手為強的行事方式,讓美國
肆意抓捕其單方自認為有恐怖意向的嫌疑犯,直到能證明某人確實無辜才予以釋
放。這項舉措連續發生在美國土境內與境外,也被認為唯有反恐戰爭結束,方能
停止此一對司法程序的挑戰。
從中亞直抵加勒比海灣的最初幾週,人犯被關在空洞的牢房裡,吃飯時間只有十
分鐘,不可彼此交談,伊斯蘭的祈禱規則也不被尊重,有人忿而撕掉自己的塑膠
名牌,卻被催淚瓦斯威脅,後因絕食抗議成功,不但飲食時間加長,可按時祈禱
,可蘭經及其他書籍也得以傳閱。
數月後,嶄新的牢房由當今美國副總統錢尼曾主持過一家企業的子公司蓋建完成
,他們被轉換到另一營區,並可以開始蓄鬍。
「新家」名為 Delta,四十八個鐵房一字排開的囚室數列,各矗立於水泥平台上
,房與房之間相隔窄小的通道。每間約是二點四四乘以二點一三公尺面積的「一
體成形套房」:一個洗手台、一個便池、一張和立牆成垂直的平台上有著床墊和
被褥。整個囚房,不論裡外,除了寢具,全是金屬製成。被囚者在房裡可自由活
動,一出房門,便得戴上連從杯裡喝水都感困難的手銬,以及只能小步前進的腳
鐐。除了此種標準牢房之外,依罪行多寡、合作程度,精神狀態,病情輕重,而
分成單獨個人或數人一組的牢房。
Delta 營的外圍矗立無數的瞭望台與探照燈,高豎的硬刺鐵絲網上纏綁了鋒利的
刀片,北面是與古巴接壤的地雷區,南邊則是可視為天然海防的鯊魚群,關塔那
摩的被囚者,真是插翅也難飛。整個營區大約有兩千名美國官兵駐守,相遇時的
招呼語,其中一人說「榮譽義務」,另一人則必須答以「捍衛自由」。此營的文
化是,「正確回答」問題者受獎賞,拒不合作者被懲罰。
美國「蓋世太保」企圖在這些被囚者身上,壓榨出與恐怖行動有任何蛛絲聯結的
每一字句。審問者通常是國防部、外交部、司法部、中情局、聯調局,或來自各
國的情報人員,單位不同,問題內容卻大同小異。審問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每週
七天地輪番進行,每人均被提問數次,每次平均九十分鐘,六百多人的問答過程
,創下了一萬五千小時的記錄,約兩億字或 250 本聖經的規模。
根據描述,審問室是個無窗,有空調及霓虹燈的小房間,審問者兩三人一組,必
要時配備有口譯人員,內容被錄音也以筆記錄。問題一般是:賓拉登在哪裡?你
認識任何「基地組織」的領導人?你曾親自跟他們有過接觸?若是對九一一事件
不表贊揚,或對其犧牲者顯出同情,往往就不再是嫌疑的對象。
不打架、不吐口水、不罵髒話並一直遵守規矩等,屬於表現良好的被囚者便有機
會轉換到待遇較佳的牢房,他們可從圖書館借出較多的書,每週三次,每次半小
時的放風時間,可以兩人同行;軍廚有時在週五製作無花果甜點或提供特別從美
國空運來,澆以糖漿的千層餅。
四號營裡的人享有最高待遇,十人一間房,泡沫塑料的祈禱墊改換成真正的地毯
,牢房之間有較寬廣可供踢球的運動場。他們下西洋棋,吃最喜歡的三明治冰淇
淋,看迪斯耐卡通或有關海洋記錄的影片。此處也是唯一可將鮮橘色囚衣換成白
衣的地方。晚間則一起唱著屬於他們宗教的歌曲,旋律奇異而淒清。
被囚者與外界資訊全然斷絕,伊拉克受擊,事發兩個月後才由營區的廣播器提供
兩個訊息:一是,美國攻打伊拉克;二是,美國獲勝。他們只能和代表人權的國
際紅十字人員、和套口供的情報人員,以及和能證實他們身份,自己國家的外交
人員談話,信件往來則全要先譯成英文並受到檢查。有些家書內容令人感傷,他
們請家人代禱,以期早日返回故鄉;有的向家人道歉,因為自己不該在錯誤的時
間去到錯誤的地方。
有些記者描述,被囚者中很多人看起來比較是有著精神上的障礙而不是危險人物
,此處心理軍醫所主持的治療團體中,部份參與者是戰場上被俘的孩子兵,他們
有著明顯的戰後創傷焦慮症狀。事實上,自從這批人被監禁在關塔那摩之後,已
有數十起自殺案件,雖沒一件成功,支持被囚者抱持出獄希望的機制被剝奪,是
導致放棄生命的主因。
兩年多來,在關塔那摩所發生的事件已發展成國際法的私生子,沒有訴訟程序,
沒有提出異議的機會,並且無限期監禁,不但為被囚者家屬所不滿,也讓法界人
士詬病。
2001 年底,布希政府決定,凡因恐怖活動或身為戰犯被捕者,將交由軍委會審
判,卻沒料到,要在塔里班中找出恐怖份子何其不易!此外,倉促決議後突然
間所要面對的棘手問題是:被擒者應付予何種身份,以利長期拘禁、審訊並加以
判決?一般認為,此事應在國際法的架構下完成,然而華盛頓卻罔顧公意,自創
利己的律法。
第一個違背國際標準的是,不將這批被擄獲者以戰俘身份看待。據傳,布希及其
咨詢者在研究日內瓦公約時讀到,支付每個戰俘每天的費用約是 200 至 1900
台幣之間的規定,而想辦法不將這些人以戰俘歸類,於是「沒有制服」便成了可
利用的藉口!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修訂了 1929 年的日內瓦公約,並將之納入 1949
年的新公約內。該公約不但仍舊採取早期所提出的,戰俘應移離戰區並待之以
人道、保留其公民資格和法律地位的觀念,更將戰俘一詞擴大解釋,不僅包括戰
敗的正規武裝部隊成員,還包括民兵、志願軍、非正規部隊和反抗運動組織裡武
裝部隊的成員,以及與武裝部隊一同但非真正組員,例如戰地記者、民用補給承
包商、勞役隊員等。由是,塔里班及非阿富汗籍的戰鬥員雖不穿制服,卻不能因
此而失去戰士、戰俘的身份。此外,公約上還規定,每個遭俘虜的士兵,即使真
正身份不明確,也應被視為戰俘,直到有權能效力的法庭決定其身份為止。華盛
頓的邏輯是,既然沒有戰俘,也就沒有設置特別軍事法庭的必要。於是這些老老
少少,來自不同國家,從事不同工作的恐怖份子嫌疑犯,便因著沒有軍裝制服而
被統稱為「敵方的戰鬥員」,而被無限期監禁。
這個不被公認的「敵方戰鬥員」名詞確實指向某一戰爭、某場戰役。若要徹底追
問「哪一場戰爭?」「對付恐怖份子的戰爭」當然是美國政府的標準答案。然而
,此一既無實際疆域戰場,亦缺乏具體軍事行動目標的戰爭,事實上就只存在概
念中。過去幾十年來,美國在世界各地的設施,甚至美國人本身,都曾是被攻擊
的目標,對付恐怖份子的戰爭並不是九一一之後才開始,也不可能在不久的將來
得以結束。美國正在打一場反恐的戰爭,被拘禁在關塔那摩的人卻沒有戰俘身份
,本身就是一個嚴重的矛盾!
美國將這些人置於本土之外的某地,依政府單方的意向處置,剝奪一般被囚者延
請律師、提出異議等應有的權利,此例一開,任何人在任何時候,均可因「敵方
戰鬥員」罪名被捕,且不受法庭審判地無限期拘禁,這事讓法界人士憂心忡忡。
瑞士世界週報在「法官反對五角大廈的作為」短文中談到,去年厎舊金山上級法
院對政府處理關塔那摩「人犯」的作法提出質疑,認為被拘禁的人不被納入美國
司法系統,既違憲也違背國際法。法官 Stephan Reinhardt 曾寫道:特別在國
家危急時刻,司法更應維護憲法所尊崇的價值,並阻止美國公民及外國人所應有
的權利遭到踐踏。
然而華盛頓的司法部卻加以反駁,認為關塔那摩軍事基地不在美國領土,美國司
法效力便不能及於被囚禁的人身上。舊金山的上級法院則辨稱,美國法律也適用
於國外的軍事基地。此一爭執必須交由憲政法庭做最後定奪,最高法庭應對關塔
那摩被囚者的權利提出關鍵性的判決。
關塔那摩的司法出軌事件,除了囚禁方式倍受爭議,被囚者的真正身份也是遭探
討的對象。洛杉磯時報曾引述一位不願具名軍官的話:被囚者之中包括被戲稱為
「米老鼠囚犯」的若干人,大都是被塔里班強迫上戰場的農民,或崇拜伊斯蘭主
義的外國人,卻被巴基斯坦的警察以「基地人員」的身份賣給美國。
正因為華盛頓在關塔那摩基地上的作為遭到的非難不斷,對被囚者的待遇也就不
敢有所怠慢:Delta 第四號營房後面設有小型軍醫院,手術房、牙醫室、心理治
療中心一應俱全,也為有著義肢的被囚者配備一名復健師。一開始時,他們治療
些在戰地受傷的人,以後逐漸轉為腹股溝疝、盲腸手術或踢足球所受的小傷,也
曾有兩名德州的心臟軍醫特地飛到關塔那摩為一名被囚者做心臟手術。美方保證
,這些人得到的醫療照顧,是他們在自己國家從未有過的。
此外,廚房特別製做符合中亞口味的咖哩料理,也配合伊斯蘭的齋戒期而準備清
晨及深夜各一餐,兩年多來,被囚者平均增加體重近六公斤。
美軍的言行儘量不抵觸伊斯蘭文化傳統,牢房裡的水槽做得較低,方便他們在祈
禱前梳洗的習慣;放床墊的金屬平台上,空出來的部份被畫上一箭號,寫有 Mek
kah,12793 公里的字樣,讓他們能朝著麥加方向祈禱。在尊重其宗教的表現上
,美方儘可能滿全他們的需求,不但備足可蘭經、祈禱書以供翻閱,還可以與一
位有伊斯蘭信仰的美籍神長談話。這位神長從網路下載麥加、麥地納的祈禱召喚
,透過廣播器,每天五次召集祈禱。
關塔那摩基地上,不逼供、不刑求,以杜絕他們只說美軍想聽的,容易發生誤導
的情報。當記者問到,Delta 的高度安全防護措施,是否因為這些「敵方戰鬥員
」比一般軍人更危險,美軍官的答覆是:他們非一般聽命於指揮的士兵,所以也
不可能履行第三次日內瓦公約的要求,並遵守戰俘應有的行為準則。他們不為防
禦某一國家而戰鬥,而是以屠殺美國人為義務,是個別地,基於某種理由地,專
事仇殺美國人。
關塔那摩被囚者的痛處是,沒有任何司法程序地遙遙無期與世界隔離。五角大廈
有意將嫌疑人犯拘禁到反恐戰爭結束。然而「反恐戰爭結束」該如何定義?是直
到賓拉登被擒,「基地」組織被毀?是擁有核子武器國家全都「繳械」?是所有
伊斯蘭國家改其政治體制為美式民主?還是以美國及沙烏地阿拉伯的關係為典範
模式,供上自己的領土允許美國駐軍,政權受美國保護,並共享天然資源利益?
即使那海灣邊的被囚者有「犯罪證據」,他們應被關多久?期限又該由誰決定?
◆ 全文資料來源:
1. 2003-08-29 "Das Magazin"-Im US-Gulag
2. 2003-09-28 "NZZ am Sonntag - Isolationshaft in der Karibik
3. 2004-01-08 "Die Weltwoche" - Willkommen in Guantanamo
4. Britannica Conc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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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禪不必山水滅,
滅卻心頭火自涼。
(快川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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