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陳心怡．黃創夏
移民、低生育率、到大陸拚未來……台灣的人口，行政院主計處官方資料顯示，已經從兩千
三百萬人，減少到兩千兩百多萬人了。
「台灣人」越來越少，但在台灣有一種人卻越來越多，這種「新族群」的名字叫做災民。
從敏督利、艾利風災到九一一水災，全台灣從北到南，夏末到初秋，天崩地裂，風雨肆虐，
總是再三地慘遭暴雨洪水土石流蹂躪；甚至連都市都不寧靜，三重淹大水，台北東湖甚至可
以在街上「抓泥鰍」。千家萬戶祇能無奈地著滿目瘡痍的家園，甚至，更可能他們面對的是
永遠無家可回的慘況；再往前推，納莉風災、土石流到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災難與
災民，交出台灣跨世紀歷史的另一章。
每每在災變之後，台灣的政治人物都會重新流露出「人性」，奇妙的是，政治人物的人性往
往才流露幾天，受難者屍骨還未寒，政客們就會開始在廢墟中大搞鬥爭；五峰鄉的遺體還深
埋在土石堆中，行政院高官和新竹縣長鄭永金就在比對「電話通聯記錄」；桃園數以萬戶計
的民眾還活在需要提水的倒退到二十世紀初般生活，呂秀蓮副總統和桃園縣長朱立倫間互濺
的口水，已經比許多家庭裡的存水多出很多；三重、東湖和汐止的災民，家中的污水還沒有
清乾，執政黨和台北市長馬英九相互潑灑的污水，污濁的程度，絲毫不比家中厚厚的污泥遜
色。
這些事件裡，我們看到一再上演的戲碼，災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大官在辦公室裡做決策
、或演演與民同苦的樣板巡視、要不就是為了保官位互吐口水。因為我們的官場，總是多了
一點政治，少了一點人性，以九二一災區重建為例，政府花了五年時光，投下了數千億元天
文數字，為什麼總是還有這麼多災變，為何總是在官方的歌詠外，民間永遠都有咒罵的聲音
。
同樣的心情、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反應，更讓人似曾相識的，是五年前那場九二一大地震，
那場大地震中，上述戲碼一樣也不少。於是，人們膩了、倦了，靠山山倒、靠官官倒，靠自
己最好，許多受災的生命，五年來，就在原地做著，靠著微薄的力量，歷經時間的考驗，努
力證明比政府力量還強韌的生命力，人民的力量，不因強震而潰散、不因大水而沖毀。
知名史學家柏楊學識豐富，不但上下五千年，洞察了人類無盡無窮的災難，在他八十四歲的
生命中，更是縱橫五千里，真實體會過刻骨銘心的災難，他看過黃河決口，十幾個縣，數百
萬生靈一夕之間全成波上游魂；他也親眼見識到戰爭下的屍橫遍野、野狗啃噬的煉獄景象；
他更曾關在死氣沉沉的黑牢超過三千天的歲月，飽受身心煎熬。
面對九二一和台灣的天災地變不斷，柏楊曾說過一段話，或許就是人類不斷在災難歷史中，
仍能挺下來的核心精神所在：「我十幾歲就開始逃難，逃到愈南邊話愈聽不懂，從來不曉得
人類的話有這麼多種……但一個人總要練自己的彈性，人要茁壯就要往野地裡跑，我一輩子
也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活……。」
野地裡，不需要等待精心算計的官方，也不必期待救世主突然降臨，天地無情，政府無用，
人民祇有自己挺起來面對災難，這時，災難就像一個生命的放大鏡，強者愈強，弱者愈弱。
下面四個故事，訴說的正是如此的強悍生命……
(一)僑蒂絲高階主管用生命填補官方漏洞
南投縣中寮鄉在九二一大地震時，是罹難者密度最高的地方。但中寮的災後重建工作卻不因
破碎而困頓，有一群媽媽在震災後組成「布工房」，這些媽媽們利用碎布，一針一線親手縫
製布偶，經過三年的耕耘，布工房名號終於在今年打響國際知名度，負責人馬麗芬與創意總
監王郁寧即將在九月底前往智利進行交流。
馬麗芬是遠近馳名的「恰查某」，她的恰，不僅與她共事的媽媽們這麼認為，連想要去採訪
她的媒體一聽到馬麗芬很恰，都感到很恐懼，妙的是，她自己都承認這是事實。
九二一震災前，馬麗芬是僑蒂絲的人資主管，收入頗豐的她，卻一直覺得「心破了一個洞」
，其實早在同年六月，她就曾向主管遞出辭呈，想去花蓮重新學習生活，學習如何睡覺、如
何喝水。這樣的理由在主管聽來荒謬不已，無法理解馬麗芬的「破洞」何在，更想不出為何
睡覺、喝水要學習。
九二一地震發生後，這場災難大到馬麗芬難以理解，她問自己：「面對現在的生活，心中遺
不遺憾」，答案是，「遺憾」。馬麗芬再度提出辭呈。
辭職後馬麗芬回中寮協助重建工作，她當時思索著，「我要做什麼，我能做什麼」，當過幼
稚園老師、追隨過張艾嘉、待過劇場、與主婦聯盟有過合作關係，馬麗芬決定以婦女與兒童
的服務為工作方向。
她與主婦聯盟合作為中寮媽媽們開設碎布娃娃課程，碎布娃娃的製作需要大量碎布，正當大
夥兒為碎布要從哪來發愁時，麗芬突然想到老東家僑蒂絲，於是她打了電話給以前的主管，
表示要兩箱碎布，主管一口答應，馬上就把兩箱碎布寄到中寮。
第一年布工房與勞委會合作，勞委會提出「以工代賑」方案，布工房的媽媽因而得以維生，
但第二年因種種因素，布工房退出合作案，此時的馬麗芬不僅要為即將失業的媽媽發愁，也
要為碎布娃娃的通路傷腦筋。
就在這節骨眼上，九二一重建基金會及時伸出援手，基金會以下訂單的方式，讓布工房繼續
運作。
把布工房成功經驗擴及農村
就這樣，布工房的運作逐漸穩定，如今不僅有穩定的行銷管道，而且馬麗芬還把布工房的成
功經驗擴展到其他農村，今年年底，廬山媽媽的作品也即將問世。馬麗芬之所以選擇農村婦
女做為對象，是因為她看到農村有大量的婦女人力資源未被妥善利用，這些都是過剩的勞動
人力，都可以被轉換成為經濟，但是政府的政策卻不見這種規畫，「農村政策可以被放棄，
但是人不應被放棄」，馬麗芬堅定地說著。
知名度打開後，許多人問馬麗芬，何不以量產、擴大規模增加媽媽收入？馬麗芬說，量產祇
會貶低人力價值，台灣今天需要的是有個性的產業，而不是大規模的產業，一旦量產，中寮
媽媽的原味就會失去。這也是為何目前為止，馬麗芬堅持布工房裡七個中寮媽媽要固定一周
工作五天、一天八小時、周休二日。
馬麗芬的另一項堅持是，不管銷路有多好，布工房的媽媽們維持固定薪水，多出的收入要繼
續在各鄉鎮協助整合農村婦女資源，並為婦女舉辦各項研習課程。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
看不到任何有遠見的長期政策，她說政府所有災後的扶植工作，都祇是挑選短期內可以看到
成果的示範點，她直言抨擊：「台灣的特產就是學者專家，這些人有幾個有真正駐地經驗？
那些輔導團都是輔到你倒掉的團！」為了讓布工房所代表的民間力量得以持續，馬麗芬堅持
工作夥伴們要活得很好，「這樣才有力氣跟政府對話」。
由於堅持這樣的原則，許多遠道而來的遊客常常在周休二日因為看不到耳熟能詳的布工房敗
興而歸，不少導遊私下向馬麗芬抱怨、請託，希望媽媽們可以在周末工作，讓遊客參觀。馬
麗芬這時又拿出她恰北北的個性：「你們台北人利用周休二日闔家觀光，難道這些媽媽就不
用休息，假日不用回家陪老公、陪孩子嗎？」
看著布工房從無到有，一點一滴累積出今日的成果，馬麗芬的心中充滿喜悅，因為多年下來
，她終於填補了心中的那個洞。
(二)殘障英雄華哥 一手打造獨居老人樂園
一九六四年生的邱慶禧是國姓鄉居民，九二一地震五年來，不管颱風、水災、寒流的惡劣天
候，除非是送餐的道路坍塌，阻斷交通，不然絕不輕言停止為老人送餐。他用「便利商店」
形容自己，「有求必應、全年無休嘛！」
為了處理鄉內大大小小老人、學童的事務，邱慶禧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有時候半夜突然
哪個獨居老人發生狀況，他也得趕出門去。
曾經改名的邱慶禧，大部分熟識他的人仍習慣稱他為「華哥」，華哥五年來，每天清晨五點
半準時從國姓鄉出發前往草屯果菜批發市場買菜。在經費拮据的狀況下，華哥必須精打細算
，不過幾年下來，菜販洪正竹已和他成為好友，經常半買半送。
華哥通常在買完菜後，還要上醫院看看住院的獨居老人，老伯伯看到他來，會犯嘀咕想回家
，還吵著要喝汽水、吃李仔鹹（蜜餞），這時華哥會把老伯伯當孩子一樣哄著：「你身體不
好，不能亂吃啦！」
從沒離開過家鄉的邱慶禧，從機車店的師傅到自己成為經銷商，一直都在國姓、草屯間活動
。一九九○年，年輕氣盛的他在意外中參與了當時十大槍擊要犯楊瑞和的圍捕行動，當天，
他正與任職警界的同學小聚，同學突然獲報要圍捕楊瑞和，邱慶禧二話不說，開車載著自己
的同學前往警匪對峙現場支援，一場槍林彈雨下來，楊瑞和雖在警力重重部署下當場自盡，
但邱慶禧的大腿也挨了一記子彈。這一槍讓他領了殘障手冊，並住院兩年多，往後十年，他
更跑遍各大醫院復健看病。
殘而不廢整合在地精神自救
勤跑醫院的生活直到九二一大地震有了轉變。九二一地震裡，邱慶禧半倒的店面，一位十九
歲的年輕師傅被壓死了，「你說，我怎麼拿得起工具再繼續營業？」他因而結束了機車經銷
商的工作，開始投入社區重建，一方面為老人送餐，一方面也為學童安排課輔學習，身材高
瘦的邱慶禧，動作俐落，清晨上市場買菜時，一籠一籠沉重的蔬果，全都是自己扛上車，完
全看不出是「殘障人士」。
但這樣的熱忱，卻引起邱太太的不滿，於鄉公所服務的她，不能理解邱慶禧為何要放棄收入
豐厚的店面，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兩人的不和持續近四年，冰冷的關係已到分房的地
步，直到去年，邱太太的態度才稍有轉圜，邱慶禧說，時間終究會讓邱太太理解他的想法。
也就是這種樂觀的態度，他建立了老人送餐與照護體系、以及外籍新娘小孩的課後輔導工作
，為這些弱勢族群盡心盡力。九二一至今一千八百多個日子，邱慶禧從無到有、胼手胝足建
立社區服務網絡，他曾面對經費不足的壓力，每天為老人送一頓午餐，一個月的開銷也要三
至四萬元，但他的熱忱感動了鄰里，賣牛奶的老闆會把快要過期的牛奶送來給老人喝；麵包
店固定每周一天為老人做饅頭或是口味簡單的麵包；有些農家也提供自家種植的蔬果；還有
批發市場半買半送的菜販洪正竹。
面對這些友情贊助，邱慶禧認為，這就是「在地精神」。他說，其實任何災難發生過後，民
眾自己都可以復原得很好，許多資源都是現成的，祇是欠缺整合管道，政府總以為花錢就可
以解決問題，但是錢丟下來常常無疾而終，因此許多問題並未獲得解決，政治人物與媒體常
常用「災民」的角度同情他們，但這與在地人的真實生活有落差，任何重建工作，與其相信
政治人物的支票或等待外界援助，不如由在地人自己整合力量，這才能彰顯人的本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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