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副刊
革命，在路上
張鐵志
這似乎是典型為革命英雄所打造的劇本：在他還是二十三歲的醫學院學生時，和另一個伙伴
騎著一台破爛摩托車去探索拉丁美洲的廣遼大地，行過風雨冰雪並目睹土地上的壓迫與不義
。當他們出發時，他們以為這趟旅途的重要性在於嚴酷的試煉與不同的生命體驗將構成他們
的成年禮。但他們不知道這趟旅程的衝擊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巨大：這趟八個月的旅程，不僅
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方向，也一併改變了歷史，改變了世界的反叛向度。因為這趟旅程孕育
了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革命偶像：世人暱稱為「切」(Che)的蓋瓦拉(Ernesto Guevara)。
被法國哲學家沙特稱為「當代最偉大的英雄」的蓋瓦拉，出生於阿根廷的富有家庭。而後他
在墨西哥遇到卡斯楚，並一起創造了古巴的社會主義革命。在新古巴政府中身居要津的他，
因為不習慣成為官僚體制且與卡斯楚日益不合，於是再度出發到非洲剛果、拉丁美洲其他國
家繼續他的革命旅程。最後，在一九六七年，他在玻利維亞山區被美國C.I.A.逮捕，並於翌
日立即處死。
而革命者並非生來就知道自己的天職。就在他投身革命之前的學生時代，一九五二年，蓋瓦
拉和他的同伴決定從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以摩托車進行一趟拉丁美洲大地之旅。
他們的確是更想要接近土地和人民，但是他們也不乏各種邂逅女孩的春夢，以及窮困時的騙
吃騙喝，一如所有年輕人。但是在旅途中，他們也遇到飽受迫害而流浪尋找工作的共產主義
者夫婦，看到了礦工場對勞工的剝削，在印加文化遺跡前反思文明的興衰，且在亞馬遜河畔
的痲瘋病治療區看到一條河如何分隔著兩個世界：一邊是醫生、另一邊是貧苦的病人。志願
在這裡醫療服務數週的蓋瓦拉，在他生日的那一夜，當醫生們在河的這岸飲酒狂歡時，他決
定夜游過亞馬遜河到彼岸，試圖穿越這世界的一切不公平藩籬……
這段旅程的隨身筆記，《摩托車日記》，終於在九悾年代中期出版，成為一部馬克思《資本
論》加上Jack Kerouac經典反文化小說《在路上》(On the Road)的迷人故事。今年由巴西
著名導演塞立斯（Walter Salles）和製作人勞伯‧瑞福，將這段故事影像化，並在最近於
紐約上演。於是，我們得以重新巡禮當年蓋瓦拉和他的伙伴走過的足跡，認識一個青年如何
在發現他所熱愛的土地的同時發現了自我，並回溯一顆畢生獻身於反抗不義的心靈的形成。
並且，我們知道，蓋瓦拉對於改變世界的獻身，不是來自於閱讀馬克思，而是來自與土地上
人民的接觸。他的名言是：「一個真實的革命者是被偉大的愛所指引。」
當代思想家蘇珊‧桑坦格(Susan Sontag)曾說，蓋瓦拉是「當今世界上革命性戰鬥中最清晰
的人類形象」。當然，這句話的重點在「形象」。他在一九六○年拍攝的頭像照片，可能是
二十世紀最著名的人像照片。在狂飆的六悾年代，這張照片懸掛在無數反叛的旗幟、牆壁，
以及心靈上。在冷戰結束後，這張相片並未隨著共產主義的消失而隱沒在人們的記憶中，但
是卻產生一種奇異的扭曲：蓋瓦拉的這張頭像出現在各種商業產品上：T恤、啤酒、明信片
、Swatch手錶，成為另一個行銷的logo，讓人不知這是資本主義吞沒了共產主義，還是革命
火花顛覆了資本主義？
無論如何，當蓋瓦拉的頭像已經被徹底商業化時，這部關於青年蓋瓦拉的電影，雖然沒有那
個世人熟悉的頭像，雖然沒有他的偉大革命事蹟，卻可能更能召喚新一代的青年去理解他的
熱情與信念，並且開始去認識他們自身的土地與土地上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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