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危機為什麼沒有流血
吳敏傑
任何政治權力都不值得流一滴血。--亞努科維奇
１２月３１日，在意識到選舉申訴已經翻盤無望之後，烏克蘭總理亞努科維奇向全國宣佈了
辭職決定，儘管仍然拒絕承認在１２月２６日的第三輪總統選舉中失敗。至此，始於１１月
２２日的烏克蘭"橙色革命"已經接近落幕，尤先科就任新總統已成定局。
烏克蘭人不接受武力
有人稱此番烏克蘭革命是去年底格魯吉亞"玫瑰革命"的翻版。兩者確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
，不過，與格魯吉亞軍隊倒向薩卡什維利不同，這次烏克蘭軍隊始終保持中立，仍掌握在庫
奇馬總統手中。庫奇馬理論上可以調兵扶持他原先支援的亞努科維奇並鎮壓反對派，但他並
沒有這樣做。
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中心教授、中國烏克蘭學會原會長姜長斌在接受《外灘畫報》採訪時
指出，和俄羅斯人一樣，烏克蘭居民大都受過良好教育，文化素質和文明程度很高。他們深
知，用暴力手段解決社會危機只會帶來黑暗前途，是一條滅亡之路。
此次危機的根源是烏總統和議會之間、各黨派之間由來已久的矛盾，但烏政治精英們在進行
政治鬥爭時相當克制。"這是此次政治危機沒有出現流血衝突的一個根本原因。"薑長斌說。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俄羅斯研究所所長季志業分析說，庫奇馬之所以不動用武力，是想
給自己留條後路，甚至通過某種方式延續自己的權力，包括憲法改革；烏克蘭近年也效仿西
方國家，搞三權分立、民主選舉這些形式上的民主，但長年形成的傳統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
，所以就出現了很多舞弊現象，這也很正常。
庫奇馬大權在手，為什麼沒有動武？"實際上，庫奇馬根本就沒想動武。最重要的是，流血
衝突要到你死我活時才會出現，而烏克蘭還沒有到這一地步。"季教授回答。
變革動因源在內部
"尤先科當上總統後，也不會百分之百地投向西方。分析這一問題時特別要避免冷戰思維。
大國在這次危機中確實起了一定作用，但其結果並非大國所能支配的。根本原因還是烏社會
內部的固有矛盾需要解決，構成統一民族國家的內部條件有待磨合，包括歷史積澱、族群傾
向、宗教和語言差異等問題。"薑長斌指出。
季志業也認為：如果烏內部沒有諸多毛病和漏洞的話，局勢就不至於演變至這麼嚴重。首先
，庫奇馬在兩屆任期內都出現一系列問題：在１９９９年第一任的末期，總理拉紮連科被美
國拘留，據說是美國掌握了他和庫奇馬聯手受賄的大量證據，因此庫奇馬不得不啟用美國推
薦的尤先科任總理；２００１年出了記者貢加澤被殺事件；２００２年爆出竊聽案事件……
總之，庫奇馬有很多把柄落在美國手中，很容易受人擺佈。
第二，庫奇馬對俄羅斯和西方的政策一直搖擺不定：既有意加入北約和歐盟，又想和俄羅斯
建立戰略夥伴關係。每逢選舉親俄、親西方兩股勢力便激烈爭鬥。危機實質上還是這種搖擺
政策的表現，結果造成雙方尖銳對立。這也是庫奇馬本身的問題。
第三，烏克蘭本身是一個分裂的社會，兩邊幾乎勢均力敵。東、西部在語言、文化和宗教上
都存在差異，經濟發展水平也嚴重失衡，導致東西部居民在價值取向以及對國家外交政策認
同上分歧巨大。
最大的傷害：社會嚴重分裂
"在外力的作用下，尤其是在兩位總統候選人的煽動下，東西部差異被進一步強化和公開化
。烏社會的嚴重分裂是大選造成的最大傷害。"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烏克蘭室
學者張弘向記者指出。
他認為，大選造成的東、西部情感對立將嚴重影響烏未來的穩定，這種影響短期內很難消除
。另外，"外國勢力試圖通過影響選舉來干預烏政治或外交走向，這沒有什麼不好；但如果
外力超過了烏國內政治的承受能力，就會造成社會動盪、經濟停滯，甚至可能影響到國家的
完整和獨立"。
即將主政的尤先科陣營已經意識到社會分裂問題的嚴重性。尤先科的競選夥伴季莫申科１２
月２９日來到東部工業城市頓巴斯，這位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的"天然氣公主"當著數百萬電
視觀眾的面，為自己在大選期間對東部產業工人的言語傷害賠禮道歉，說："我來這裏，是
為了融化在整個競選期間形成的堅冰。"
但據調查，直播期間電視臺接到的觀眾來電有三分之二表示："她是不受歡迎的人！"
西方消化冷戰成果的第二階段
沒有哪個國家的選舉能像烏克蘭大選這樣，牽動著俄羅斯與西方的心。姜長斌指出，烏大選
對俄恢復在獨聯體領導地位的努力是一大打擊，但即使在尤先科上臺後，烏克蘭也不會與俄
羅斯鬧僵。
季志業表示："總體來看，這是西方進一步消化冷戰後成果的又一次成功嘗試。經過１０多
年的消化，通過入約、加盟這些舉措，中東歐的絕大多數國家已經被融入西方。從去年的格
魯吉亞'玫瑰革命'開始，西方已進入消化成果的第二階段，目標是除俄羅斯以外的其他獨聯
體國家。歐洲有個理念：如果這些國家的政治體制歐洲化了，對歐洲就不會構成威脅，所以
現在最重要是進一步改造它們的政體。薩卡什維利今年上臺以後，歐盟對格現有的格政體仍
不滿意，還設法要它修憲，用議會總統制代替現行的總統議會制。因為在西方看來，格魯吉
亞現有政體容易產生集權。"
"當然，美國最主要目的是要推出一個親美政權。西方在對謝瓦爾德納澤和亞努科維奇的打
擊上，做法是一致的；但美歐目標仍有差異。"季志業補充說。
"天鵝絨革命"將繼續蔓延
值得慶倖的是，烏克蘭這場嚴重的政治衝突最終以不流血的方式解決，體現了烏克蘭民族的
政治智慧。國家利益、民眾利益高於一切，已成為一個國家的政治領袖們在面臨政治危機時
必須遵循的最高原則。
這種"天鵝絨革命"還會向其他獨聯體國家蔓延嗎？姜長斌直言，儘管他不贊同使用"革命"一
詞，但從長遠來看，這種趨勢是不可避免的。他援引了孫中山的"民主大潮，浩浩蕩蕩，順
者則昌，逆者則亡"，指出：在當今經濟全球化、政治多極化的大潮推動下，社會發展的共
同趨勢是反對集權、獨裁，實現民主化、人性化，俄羅斯和其他獨聯體國家最終也要走這條
路。中亞五國目前當權的還是蘇聯時期的共產黨官員，他們對中亞的穩定起到了一定作用。
從目前情況看，採取暴力形式進行社會變革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我們應該習慣通過和平手段
、引起政治格局一些變化這種現象，這是一種正常的趨勢。
但薑長斌同時指出："一個國家的社會民主化，必須跟國家利益取得平衡、取得一致。國家
利益是第一位的，只有在國家利益高於一切這個大前提下，民主化才有可能成功。如果喪失
國家利益空談民主化，必然會造成社會混亂。"
對俄總統普京最近出臺的取消地方官普選制、代之以總統直接任命的做法，薑長斌認為這符
合俄目前的社會水平，實際是一種進步而不是許多人理解的倒退；１０多年來的實踐已證明
普選並不符合俄目前的國情，重返總統任命制是增強民族凝聚力、保障社會穩定及振興國家
經濟的必走之路，否則俄將面臨分裂危險。"當然，這種中央集權最終還將走向公民社會。
社會民主化是一個大趨勢，同時也應該看到它的局限性。"姜教授最後強調。
日期：2005-01-08 作者：吳敏傑 來源：外灘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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