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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呂易排版) 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教學意見調查 2006年第20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 作者 王振宇 -- 作者 jamieisstupid(班代好忙) 看版 med92work 標題 [課程] 關於教學意見調查 醫二第1次問卷回收共115份(總人數131人) 各組共缺交16張;9/24星期一請各組補交。 以下是大家的意見,共同教育室預計於9/24寄給老師。 寄件名單如下: 周綠萍老師:9個意見(講課方面、教材方面) 廖大休老師:1個意見(稱讚老師) 生化學科張民富主任:4個意見(生化課程方面) 翁秀珍老師:1個意見(稱讚老師) 洪艦清老師:1個意見(稱讚老師)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共筆不錯。 2.教室太小,人太多,上課品質真差。 3.教室燈光太暗,一天下來對眼睛很傷。 4.教室太擁擠。 5.教室好小。 6.上課上太快了啦! 共同教育室李小姐回覆:上述意見已交由醫學系系辦處理。 上次那份問卷,我會請他們再拿16張過來,請上次沒寫的人星期一寫一下(根本就忘了有 沒有寫過了吧……) 如果沒有人認領 我就自己寫16張好了……Orz 居然要求問卷回收率100%…… ◆ From: 140.112.213.104 ● 「這位是葉組長。」阿寬的同事向我介紹。我和他握手,葉組長請我先到一角的沙發上坐 下,一個女職員倒了杯水給我。在門口,阿寬的同事和葉組長低聲談話,他們的神情凝重 而嚴肅。我低下頭啜口水,水是溫的,暖意透過紙杯傳到掌心。明亮的桌面上,吊扇的倒 影不住旋轉。我輕輕旋轉水杯,同時小心地不讓水溢出來。 阿寬的同事告辭後,葉組長輕咳一聲在我面前坐下。他簡短地說明共同教育室的編制,然 後介紹我的工作。靜靜聽他說話的同時,我繼續旋轉水杯,我們頭上的日光燈在玻璃桌面 上映射出白而纖細的反光。 我就是這樣成為醫學院共同教育室的職員的。這年頭工作很難找,我知道,多虧了阿寬同 事主動幫忙。路上他溫和有禮地詢問我和多多的近況,「老樣子。」我回答。「這樣啊。 」他說。雖然聽得出我不是很認真地回答些什麼,他還是極力營造出一種看似融洽的對話 。 也許那是一種職業病吧。阿寬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即使我們已經相當熟稔,他還老是把「 請」、「謝謝」、「對不起」、「沒關係」這些客套話掛在嘴巴上,彷彿我是一個脆弱但 尊貴的病人,他則隔著一種近乎自貶的謙抑表達他疏遠的關心。當然,不是每個醫生都是 這樣的,有的醫生言詞裡難掩一股優越的鋒芒,有的過度親和彷彿政客面對選民。對這個 充滿病與痛的世界,他們的因應方式各自不同。 然而阿寬的這名同事給我的感覺和他像極了,畢竟,他們是曾經相約合開書店的老朋友。 阿寬的同事說,他們想開的那家書店,天花板是藍黑色的半球形,黃道十二宮鑲嵌其上, 天幕的中央是一具吊燈,九大行星繞著太陽運轉,其中冥王星的軌道面傾斜,而且只有地 球發出綠光。「這是我的主意。」阿寬的同事補充。 書店的地板繪著世界地圖,經線和緯線縱橫交錯。「地圖的中心,我和他爭論了很久,我 希望是台灣或順其自然用北極,他則屬意俄羅斯或東歐。」 可以確定的是,那是一家小而精緻的書店。書店的中央有小小的水池、雕像和噴泉,專心 閱讀的人們背對著它圍成一圈。有面牆上懸著投影幕,周末晚上放映不同國家的電影,如 果是希臘,背景音樂就用手風琴…… 「年輕時喜歡做做白日夢。」阿寬的同事簡單下了結論。「他沒跟你提過嗎?」我搖搖頭 。「已經是當爸爸的人,這種不成熟的事大概都羞於出口了吧。」他說。 在過去某個場合,我也問過阿寬類似的問題,他說以前想到圖書館當借還書服務員,或是 到書店當收銀員。「結帳時可以偷看一下,喜歡這本書的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我媽說 這樣太沒出息了……」 我記得這時候多多哭了起來,阿寬搶先一步衝進多多房間,「你別麻煩了,我來就好。」 彷彿我是個客人似的,他說了這句話,要我回去休息。 「評鑑組的業務有教學意見調查以及整合課程統籌命題兩部分,命題這部分依照往例,只 要發文給各任課老師確認即可,所以你的工作著重在教學意見調查這部分。」葉組長頓了 一下,大概察覺到我有些心不在焉。我把水杯放好,輕輕「嗯」了一聲。 林組長嘆了口氣,繼續剛才的話題。在他背後,倒水給我的女職員輕拍胸口,向我做出「 呼,好險」的表情。我猜想葉組長平常一定是個強勢的人,但此刻,像面對一具易碎的玻 璃器皿般,他沒有多說什麼。 「對了,您貴姓?」林組長問我。 「敝姓李,木子李。」 「李小姐,為了即時反映學生意見,教學意見調查每周進行一次,因此……」 ● 醫二第2次問卷回收共129份(總人數131人) 第11、16組各缺交1張,會於下周請各組補交。 孫錦紅老師:1個意見(稱讚老師) 舒霩靄主任:1個意見(寄生蟲學實驗方面) 楊名欽老師:1個意見(下課時間方面) 蕭朱信老師:4個意見(講課方面) 廖示程老師:2個意見(稱讚老師) 呂紹竣老師:5個意見(講課方面、稱讚老師) 張民富主任:1個意見(生化課程方面)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講堂內不能吃東西,可否找一間教室作為我們的活動空間,否則醫學院內找不到地方 讓我們休息、活動,甚至放置物品。 本室李小姐回覆:上述意見交由醫學系處理。請同學先利用二樓至五樓的陽光走廊。 {2}醫學院沒有紙類回收箱,希望可以增設;教室真的很暗,希望可以改善。 本室李小姐回覆:紙類資源回收,醫學系系辦、醫圖及醫學人文館內有紙類回收箱。 {3}教室太擠,上不下去;教室太小,同學無心上課,一直講話更上不下去。 {4}教室太暗,因為燈泡未換,很多都是壞的。 本室李小姐回覆:上述意見會轉醫學系系辦處理。 ● 每天晚上,多多入睡後,我會悄悄離開家,在附近的巷弄裡,我循著同樣的路線,巡邏般 散步過每條入夜的街巷。我試著記下每層公寓花式各異的鐵窗,它們的陽台沐浴在路燈鵝 黃的光暈下。我一一確認擁有不同盆栽的家戶,它們的九重葛日復一日盛開,觀葉植物長 年青綠,下垂的藤蔓長度總是恰到好處。 臨睡,我會用左手抄一篇當日報上的文章。剛開始我老是握不好筆,寫出來的字體歪斜, 筆畫帶著不自主的震顫。於是我花了加倍的力氣,來保持筆尖的穩定。一篇文章寫完,我 的額上沁出汗珠,手指痠軟,這樣的筋疲力竭讓我順利進入一個無夢的睡眠。 在白天,我把上一周的課程名稱鍵入範本,然後影印機咻咻吐出上百份嶄新的問卷。我捻 起一疊猶自溫熱的紙張,嗅聞那股微弱但的確存在的碳粉味兒。我把它們依照各組別的人 數分好,在學生進行小組討論前半小時,我一一打開上鎖的教室──白板、投影幕籠罩在 陰影裡,幾把椅子圍繞在厚重平坦的會議桌旁。我把一疊分好的問卷放在桌上,虛掩上門 。課程結束後,各小組的組長會把問卷收齊,放在辦公室入口的櫃台上。我必須把學生的 意見彙整好,回饋給任課老師,並請班代公布在BBS上;剩下的工作就是坐在電腦前,一 一鍵入學生對各堂課的評分。 我慶幸這是一份瑣碎但簡單、規律的工作。翻動問卷時發出沙沙的紙頁摩擦聲,敲擊鍵盤 的手指,每次起落都響起一記清脆的啼鳴。我感到一筆又一筆資料穿過瞳孔,沿脊髓下行 ,再從我指尖流向鍵盤,在螢幕上造成一次又一次的閃動。我覺得充實而飽足,我體內充 塞著資訊,它們簡潔、俐落,我無須消化它們,因此它們也對我不具傷害性。 ●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空調太冷。 本室李小姐回覆:請班代將空調溫度稍微調高一點,也提醒同學,秋天到了,多帶件外套 ,不要感冒了。 2.教室小,人太多,教室環境極差,上不下去,這裡是學店嗎?一班那麼多人上課。 本室李小姐回覆:教室問題已由醫學系與課程主持人處理中。 3.建議課前老師或助教可先確認pointer電量足夠,上課時才能指得比較清楚。 本室李小姐回覆:請同學告知李小姐,哪一堂課? ● 當然,我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時刻想起阿寬。 問卷的最後一部分是自由意見欄,大約三分之一的頁面供學生自由填寫。大多數時候它們 是空白的,但一定有些問卷上,這個欄位被填入了字跡。 那些字跡是我全然陌生的,不知道為什麼,它們給我一種親近的感覺。這些學生聚集在擁 擠的教室,投影片刷刷飛過,冷氣太強了,因此他們蜷縮在座位上,這些事情,阿寬也曾 經經歷過…… 我記得學生時代的阿寬是個拘謹但有點神經質的人。我們剛認識那一年,每次碰面時,他 都用一種帶著歉意的表情皺著鼻子,他說老覺得自己身上殘留有福馬林的氣味。 出於好奇吧,或者我也不知道該和他聊些什麼,我會讓他描述上大體課的情形。阿寬說, 開始解剖前,他們會團團圍繞在大體老師身旁進行默禱,然後掀開覆蓋在老師身上的白布 ,戴上手套,分配器械。皮膚剝除後會看到一層肥厚鮮黃的油亮脂肪,把實驗衣的袖口和 前襟浸潤成半透明。肌肉包覆有腱膜,撕開時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纖維一絲一絲繃裂。肌肉 下埋藏著神經和血管,動脈具有彈性,靜脈裡一顆一顆結石般的是血凝塊。用電鋸鋸開頭 蓋骨時,即使不斷澆水,空氣裡還是瀰漫著骨粉和焦味,腦的質感像豆腐,脊髓的末端分 散如同馬尾…… 有天晚上我們聊得很晚,在一個話題結束,一時又不知該從何開始的那段尷尬裡,我低下 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想是不是該回去了。「上大體實習課的前一天晚上,我幾乎睡不著 ……」他突然打破了沉默。 阿寬說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像著大體實習室──不鏽鋼的解剖台靜靜反射著 冰冷的折光;他想像自己手持手術刀一刀劃下,黏稠的血液湧出來,沾在他的衣服上,他 拚命搓洗衣服,但洗不掉;他想像自己走在人群中,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和一般人一樣了, 他手上沾了血,在袖口,在衣角,在看不見但的確存在的地方。 隔天早上,他黑著眼圈醒來,閉上眼,在大體老師身旁默默禱告:「請原諒我,原諒我給 您帶來的毀傷……」 阿寬說,後來他發現自己太蠢了,血液固定後都結塊了,夢魘般揮之不去的是刺鼻的福馬 林,薰得人睜不開眼。 「你會習慣的。」我輕拍他的肩。 「我下課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和洗衣服……」他說。 「你慢慢會習慣的……」我說。 我看著手中一份字跡潦草的問卷,用不耐煩的語氣質問每周填寫問卷的必要,我在鍵盤上 慢慢敲下: 本室回覆:由於各科每周上課老師皆不相同,若同學在學習上有遇到什麼問題,可當周填 寫問卷,本室會即時反應給授課老師或課程主持人處理,而不用等到學期結束後才彙整。 對此,本室盼請同學配合,辛苦大家了。 「你要試著習慣……」我把那份問卷仔細摺好,低聲說。 ●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冷氣還是有點冷。 本室李小姐回覆:我想一件外套可能不夠,希望同學能再加件羊毛小背心好嗎?不要感冒 了,身體要顧好。 {2}教室太暗了。 本室李小姐回覆:請班代調查一下,是哪邊燈泡壞了?還是放投影片時,前排燈光需要關 閉所造成。(若是放投影片,請同學體諒,因為若不關燈,後排同學會看不清楚投影片。 ) {3}醫學院男女比例過於不均,生活很痛苦,請改進。 {4}建議和陶板屋簽約,讓學生享九折優待。 {5}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拔劍東門去… …(東門行) 第{3}~{5}意見:本室李小姐回覆:若同學有任何意見,歡迎來本室詳談。 ● 秋冬之交,氣溫變化越來越大。每天早上多多總是賴在被子裡不肯起來,等我又哄又騙地 把他拖下床,好說歹說讓他吞下早餐,再送他上幼稚園,上班都已經遲到了。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低頭走向自己的座位,假裝沒看到葉組長凌厲的眼神。在座位上,我 打開昨天回收的問卷,首先瀏覽自由意見欄這部分。 看到那些關於教室太冷、太暗、太小的抱怨,我微笑著想起多多在飯桌上,苦著一張臉, 告訴我他不要吃茄子,同時伸出舌頭做出「好噁心喔」的表情。我還記得以前自己很討厭 吃苦瓜,覺得那真是難吃極了,怎麼有人會喜歡吃苦的東西呢? 現在,我已經明白,孩子們慢慢會發現,這個世界沒什麼好抱怨的,當他們不再偏食,不 再挑剔,他們才真正長大。 第一次陪阿寬回鄉下老家,阿寬的母親料理了一桌菜肴款待我們。在廚房門口,她客氣地 謝絕我的幫忙,態度有禮但立場堅定。飯桌上,阿寬的母親頻頻幫我夾菜,我微笑道謝。 但她想夾一塊苦瓜給我時,我推託吃飽而回絕了。阿寬母親的筷子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 情忽然凍結。阿寬說:「媽,我吃好了。」他伸碗接過那塊苦瓜。 阿寬咀嚼的樣子讓她開心地笑了,彷彿這個舉動代表了他們母子專有,而我無從參與的默 契一般。「那我也嘗嘗看好了。」我夾了塊苦瓜,學著阿寬的樣子咀嚼著。 苦瓜好苦,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多呷幾塊啦,」阿寬的母親又夾了好幾塊給我,「 少年人呷卡多,沒那麼容易飽……」彷彿沒看到我難過的神色,她夾了一塊,又是一塊。 席間我們聊起阿寬的父親,她說阿寬國中時父親死於肺癌,「伊喔,愛呷菸啦,講都講抹 聽……所以喔,阿寬嘜做醫生,可以救卡多人啦……」 阿寬的母親說話時,我和著米飯,大口大口吞下苦瓜,一面頻頻點頭;她也沒忘記再多夾 幾塊給我。 那是我和未來婆婆的第一次會面,我不知道自己給她留下的印象是好是壞。或者,我早該 察覺到,那天婆婆對我的態度,似乎隱含了一種預設的敵意。阿寬和我結婚時,她看著我 的眼神,好像我從她嘴裡搶走了一塊肉一樣。 婚後,我和阿寬收到婆婆大批從鄉下寄來的新鮮苦瓜。不過,那時我已經習慣,而且慢慢 愛上這種初嘗苦澀、後轉甘美的瓜類了。 我看著學生們的抱怨搖頭苦笑,殷切地叮嚀他們要隨著天氣的變化增減衣物。我覺得這些 學生都還是孩子,即使他們下頷竄出濃密的鬍髭,聲音沙啞而低沉;即使他們西裝革履, 白袍上掛著聽診器,他們始終沒有完全長大…… 就像阿寬一樣。 多多四歲生日時,我和阿寬帶他到兒童樂園玩。阿寬和多多坐碰碰車的時候,我站在圍欄 外替他們拍照。當音樂聲響起,在那歡快熱鬧的節奏中,阿寬踩足油門,筆直地撞上另一 輛車,然後他靈活地調轉車頭,又撞上另一輛。在一次又一次的巨大震盪裡,我第一次看 見阿寬臉上露出那樣孩子氣的天真笑容。彷彿只有在這個場合,他才能暫時卸下一貫的拘 謹和禮貌,自在地和別人發生衝撞。 五分鐘後音樂結束了,阿寬楞在駕駛座上,一臉意猶未盡的錯愕表情。嚇呆的多多小嘴一 扁,放聲大哭起來。 ● 【以下意見未指明科目及老師】 1.301冷氣太冷了,會一直激突,很不舒服耶。 本室李小姐回覆:已向管理員反應了。天氣多變化,請同學多帶件外套,保重身體。 2.中午有時會有奇怪的聲響從301後方傳播室傳來,令人匪夷所思。 本室李小姐回覆:若同學再發現同一現象,請直接與五樓管理員王先生聯絡處理。 3.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孔子) 4.TO:外星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5.What is 中出? 6.麥子說他要死會啦。 第3~6等15個意見,本室李小姐回覆:若同學有任何意見,想聊聊,歡迎來本室詳談。 ● 我越來越期待看見自由意見欄上面的文字,我試著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重視這份工作的 緣故。但往往在我決定先處理學生們對各門課的評分時,卻常常忍不住那股快速翻閱過問 卷,看看自由意見欄裡有什麼訊息的衝動。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上面的訊息是特別寫 給我的,是為我而發的。 因此,當我看到自由意見欄裡,出現那些露骨、無厘頭的意見時,我隱隱地覺得不安,那 不像阿寬會做的事…… 和阿寬在一起時,碰到氣氛嚴肅,或是兩人相顧無言的時候,他總會調侃自己,讓氣氛回 復融洽。阿寬最常談起他的國中班導師,他說他經年累月穿同一款式的條紋衫和牛仔褲, 是一個頭髮油亮的中年男子。 剛開學的時候,面對這些剛進入叛逆期的國中生,這位老師覺得有必要展示一下為人師表 的威勢,因此決定找個倒楣鬼殺雞儆猴一番。在某個打掃時間結束後的早自習,他發表了 一篇冗長而沉悶的演說,大意是見微知著,從一個人的小小舉動就能窺知他的本性:譬如 說打掃時,有的人用雙手握住掃把,掃得很賣力,這種人認真負責,以後會很有成就;有 的人用單手拿掃把,輕飄飄地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這種人只想偷懶,講到這裡那位老師 頓了一下:「那個林其寬你給我站起來!」 我和阿寬一起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來。阿寬邊笑邊說,他用單手拿掃把,「是因為, 是因為另一隻手要拿畚斗啦!」他笑得開懷極了,彷彿那個倒楣的悲慘國中生不是他一樣 。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在阿寬眼裡,這是一個動輒得咎的世界。童年的阿寬初初踏入一個 陌生的新環境,卻誤觸了某種不可測的,地雷一樣的禁忌。因此他不得不以過度的有禮和 拘謹來防範它,對每個人,都小心翼翼,保持一段疏遠但安全的距離。 即使是對我…… 葉組長大步走到我面前,扔了一份公文給我,牛皮紙袋摔落桌面時發出啪的一聲。我回過 神,葉組長又大步大步地回到他的座位。 我把公文先擱在一邊,考慮良久後在鍵盤上敲下: 最近同學們的意見中,有些用語太過揶揄了,能否使用「適當」、「具體」的用語,謝謝 大家的合作。 ● 【以下意見未指明科目及老師】 1. 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本室李小姐回覆:不知同學指哪門課程或老師,只有擬聲詞,本室備檔不寄。 大姊和小外甥周末來家裡拜訪,說要帶多多回去住幾天。我看多多和他表哥玩得頗開心, 也就同意了。在我幫他收拾換洗衣物時,多多和他小表哥歡快地打鬧,大姊低聲對我說, 這幾天可以一個人靜一靜了。 ● 多多離家後,我並未如預期地準時上班。早上我昏昏沉沉地按掉鬧鐘,有點抗拒醒來後那 空蕩蕩的家居,因此又賴在床上小睡片刻。上班時,我機械式地鍵入兩周前那份問卷上學 生對課程的評分。下午三點左右,我覺得疲倦,便放縱自己趴在桌上閉目養神,一不留神 又睡著了。 我醒來時已經快下班了,這周的問卷也送來了,一疊一疊整整齊齊地放在共同教育室入口 的櫃台上。剛睡醒時的寒意讓我的指尖顫抖,牙關上下打顫,我將它們收齊,迫不及待地 翻閱自由意見欄這部分。 都是空白的,我不該感到意外。 只有一份問卷上留下了字跡,是一列無意義的擬聲詞,十五個歪斜的大字對著我的失落嘲 笑般咧開嘴。我把問卷再瀏覽一次,確定沒有遺漏什麼後,我把它們用橡皮圈攏好,看看 離下班時間只剩十五分鐘,索性草草收拾桌子,關掉電腦。 我的動作驚動了葉組長,他瞥了我一眼,然後低頭看他的手錶。我走過他身邊時,他的頭 垂得更低了。 總是這樣子的,到最後,什麼也不會跟你說。我快步穿過醫學院大廳,一面告訴自己。 阿寬的授袍典禮就是在這個大廳舉行的。我站在台下的人群裡,稍遠的座位上坐著婆婆。 台上的阿寬穿著白袍,和同學們一起朗誦醫師誓詞: 病人的健康應為我輩首要的顧念;我將要尊重所託予我的祕密;我將要盡我的力量維護醫 業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阿寬的袍子似乎大了點,瘦削的他穿起來鬆垮垮的,好像駝著背。 我將要最高地維護人的生命,自從受胎時起;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業知識 去違反人道。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言。 人們開始鼓掌,院長逐一頒發畢業證書,和畢業生們握手,阿寬的背更駝了。 典禮結束後,婆婆和我一起和阿寬拍照,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泛著笑容和淚光,她拍著阿 寬的背說:「囝仔大漢啦!」阿寬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很多時候,我和婆婆的意見總是相左。我覺得阿寬始終沒有長大,他只是變得勇敢。我看 見他深深吸口氣,然後咬緊牙關,踏入門外的世界。在這個成人的社會裡,以一個勇敢的 男孩身分廁身其中。 阿寬當上住院醫師,值班的日子在醫院過夜,不值班的時候,夜裡不是被醫院來的電話鈴 聲,就是被多多的哭聲驚醒。有天晚上我撐開惺忪的睡眼,看見阿寬披著白袍在窗前吞雲 吐霧。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他在看街角的紅綠燈。我想起他肺癌過世的父親,「抽菸不 是容易致癌嗎?」我問他。 「那是機率問題。」他說。 但阿寬還是很有禮貌地熄了菸,我看著菸頭的那點火星在他的擠壓下逐漸黯淡,放心地閉 上眼睛,「不睡嗎?」我說。 「我再看一會兒。」阿寬回答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第一次抽菸,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以為,抽菸是一種神祕的儀式 ,能幫助他從男孩蛻變為成人。我只知道,在他明白身邊的一切真的不值得抱怨前,他先 學會了不去抱怨什麼。 我站在人潮洶湧,交通大亂的十字路口,一時不知道該走向何方,只好呆望著對街的紅綠 燈由紅轉綠,由綠轉紅。 ● 星期天晚上,我去接多多回來。多多在大姊那兒一定是玩瘋了,吵著還要多留幾天。「來 ,跟姨媽說掰掰!」我牽著多多在門口向大姊告別。「不要!」多多說。他掙開我的手, 跑到大姊那裡,抱著她的腰嗚咽起來。 大姊無奈地向我聳聳肩。「以後還可以來姨媽這邊找皮皮玩哪……」「羞羞臉,不哭不哭 。」大姊拚命哄他:「來嘛,多多最勇敢了。」 我們離開的時候,多多頻頻回頭,小外甥皮皮在窗口扮鬼臉,大姊在他身後揮手,多多眼 裡滿是依戀的神色。 隔天早上多多又賴床了,吃早餐的時候他還在打瞌睡,結果手一滑把整碗稀飯打翻了。我 一邊清理多多的衣服,眼看他上學要遲到了,今天我也甭想準時上班了,忍不住氣急敗壞 地捏了他一把。 多多放聲大哭起來:「你壞壞,我要去姨媽家,我要姨媽!」 ● 我還記得阿寬老家有座年久失修的吊橋,它總是隨著我的腳步吱吱嘎嘎地擺盪,當我走到 吊橋中央,擺盪的幅度會變得相當大,這時候我會閉上眼睛,讓自己隨著它的節律搖晃, 彷彿身處一架巨大的鞦韆上方。 在吊橋上閉上眼睛是一件很危險的事,腳下的木板有些已經鬆脫而掉落,因此每隔幾步就 有個缺口,從缺口往下可以看見黑而湍急的溪水,和堅硬的岩石互相衝撞。雖然沒聽說過 有什麼意外發生,但自從新建的水泥橋開放通行以來,就很少人肯走吊橋了。 這段日子裡,我慢慢發現,就像那座吊橋一樣,時間並不是一個連續不斷的狀態,在時間 中有著裂隙和斷口,一不留神就會陷入其中。 某天早上盥洗完畢後,我拔開洗臉台的塞子,漂浮著泡沫的溫水立刻出現一個小小的漩渦 ,我盯著漩渦中心,在最後一點水湧入排水管時,從水管深處傳來空洞的嘶嘶聲。 嘶──嘶── 忽然我覺得自己「卡住了」,我想叫喊,但沒有聲音從嘴裡發出來,我想移動身體,手腳 卻不聽使喚。我感覺到有些什麼被無限延展,它被拉得好長好長,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只 有我被擱在這裡,被什麼托著彷彿要飄浮起來。 嘶──嘶── ● 又是一個冬雨綿綿的午後,我的雙手冰冷,指尖在鍵盤上無助地敲擊,螢幕上出現一連串 毫無意義的符號。鍵盤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雜在一起,偶爾有雷聲震動玻璃,嗡嗡的悶 響迴盪在辦公室凝滯的空氣中。 電話響了,葉組長不帶感情地向話筒陳述一連串瑣碎無趣的事宜。他似乎刻意壓低了聲音 。談話結束後,他小心地掛回聽筒。辦公室裡每個人都低著頭。 我為這樣的情景感到歉疚。半小時前,葉組長怒氣沖沖走到我面前,他發現兩周前的教學 意見調查,到今天我才彙整好寄給任課老師。我小聲地向他道歉,但除了連聲的對不起以 外,我不知道該為自己辯解什麼。葉組長數落我的遲到和早退,他的音量越來越高,終於 他近乎怒吼般吐出這樣一串話:「李小姐,我們都知道,而且同情你的處境,但是我告訴 你,辦公室不需要像你這種沒效率的職員!」 葉組長大踏步走回座位,我喃喃道歉,最後終於冒出了哭音。隔壁的同事遞了面紙給我, 我想盡力擠出一聲謝謝但卻辦不到。寂靜的辦公室裡,自己的哽咽顯得好嚇人,我咬牙憋 住哭聲,抹去眼淚,然後奮力敲擊鍵盤。在急驟的敲擊聲裡,我聽見辦公室慢慢響起窸窸 窣窣的聲響,同事們悄悄回復暫停的工作,於是我繼續敲擊鍵盤,儘管螢幕上沒有出現任 何我想說的字句。 雨聲時緩時急,指針在鐘面上輪轉,我發現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時鐘的刻度飄移, 慢慢明白自己在等待什麼。 ● 下午五點十分,下課鐘聲叮叮噹噹敲響,陸續有學生進來繳交問卷,我默默計算櫃台上問 卷的疊數。大約五點半的時候,一個學生匆匆忙忙推門進來,把最後一份問卷放在櫃台上 。同事們開始收拾東西,他們一個接一個起身離開,經過我的座位時,幾個同事拍拍我的 背。五點四十五分,葉組長瞥了我一眼,看到我兀自敲著鍵盤,他默默關掉電腦,收攏桌 面散亂的文件。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輕輕地帶上門。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向櫃台,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劇烈,我的手掌滿是汗水,一疊又一疊 的問卷依照組別順序,靜靜躺在櫃台上。 我想先清點一下各組缺交的數量,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將它們全部收攏,然後一張又一張 問卷在我眼前刷刷刷飛快閃過。即使如此,那些或潦草或歪斜的字跡,還是箭一般射入我 的眼簾: 「寫這個有用嗎?連教室太小,換教室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改變不了,寫這個到底有何用? !浪費資源。」 「沒意義的問卷,浪費資源。」 「教室太暗,燈泡未換,要寫幾次!」 「建議廢除評鑑。」 「官僚!」 「系辦:301教室真的太小。」 「反應無效,浪費資源的問卷,建議改採自由繳交。」 我感到眼角一陣刺痛,那些字眼毫不留情地灼傷了我,我失手將問卷散落在地上,然後我 倚著櫃台慢慢往下滑,癱坐在牆角。彷彿被惡狠狠地摔了一記耳光,我明白阿寬又一次悍 然拒絕了我,好比那個冰冷如刀鋒的早上,警察在電話裡告訴我,阿寬把排氣管接往車內 ,他閉緊車窗,在駕駛座上服用了大量安眠藥後,發動引擎空轉;阿寬的同事說,他們在 阿寬辦公室找到抗憂鬱的鋰鹽和鎮靜劑;婆婆趕到事發現場,她一把推開我,哭喊著:「 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他們臉上寫滿了問號,望著我,希望我能回答什麼,但我其實和他 們一樣大惑不解,阿寬不曾對我說起過,身後他甚至一個字也不肯留給我…… ●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建議廢除問卷有11個意見。 本室李小姐回覆:上述意見已呈共同教育室黃主任及評鑑組葉組長。 2.教室太小有2個意見。 本室李小姐回覆:301教室問題已由醫學系與課程主持人處理中,本室再詢問貴系助教處 理進度。因講堂教室安排皆於學期前已確定(301講堂為186個位置,修課人數為168位) ,本室會請醫學系調查實際座位狀況,再回報班代。 3.教室太暗有3個意見。 本室李小姐回覆:將會同管理員勘查教室照明情形。 4.有關給本室李小姐:有1個意見。 本室李小姐回覆:本室尊重同學表達任何意見的權利。 ● 在那段行屍走肉般的日子裡,我一直深深沉溺在一個夢境之中。 夢中我是一個保母,負責照顧一個大約八、九歲的小男孩。他是獨生子,爸爸是日理萬機 、每天都有好多社交場合要出席的國王,媽媽是個精明幹練的皇后。我和小男孩一起住在 皇宮裡,剛開始小男孩很怕生,而且有點叛逆,雖然不能說被寵壞了,但還是有些驕縱和 壞脾氣。我帶他去看飛機,去放鞭炮,帶他溜冰、騎單車,帶他去海邊……我很快樂,小 男孩也很快樂,好幾次他累壞了,就趴在我背上睡著了。雖然每次我們出門都有隨扈跟司 機,但是他總是要黏在我身邊才有安全感。我們的關係愈來愈深,他跟父母的關係卻好像 愈來愈遠。在這麼長的過程裡,我也只見過他爸媽幾次,而且都是在皇宮中匆忙打個照面 。 突然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我們兩個必須分開了。我得離開,他也得離開。那種 不捨的感覺,讓我的情緒直直往下掉。然後我看到他的爸媽,和過去一樣匆忙地從我們身 邊走過,跟一群人搭上了電梯,在電梯門要關上的時候,他們用冰冷的眼神瞪視著我們。 我大喊:「等一下!他要跟你們一起下去!」電梯門還是關上了。 我捨不得離開,但更讓我不捨的是,小男孩長大了,他懂事了,雖然他還是很喜歡跟我一 起出去玩,還是很喜歡黏在我身邊,但是他好像也知道,他得要離開了。雖然他沒有進入 電梯跟爸媽一起走,但是他在我懷裡哭,我也強忍著眼淚。然後他擦擦眼睛,跟我說再見 。他一面頻頻回頭,一面走向一個很美麗的迴旋樓梯;他一面回頭,一面往下走,直到我 再也看不到他…… 然後我就醒來了。 這幾天我做了很多事,把積壓的工作進度趕完,但是我的思緒和心情卻停留在夢境裡打轉 。我跟著講堂管理員穿過走廊,在講堂裡檢查每盞燈泡的狀況,恍惚中聽見他向我抱怨, 每天早上開門開空調,每天傍晚關門,打掃講堂,收拾散落的紙屑,這些工作的無聊和單 調。他希望有更好的生活,卻不願起身改變什麼。我督促他換掉發黑的燈管,調高空調設 定的溫度,覺得自己的聲音從講堂深處回聲一般傳來。 我到設備組查詢講堂的座位和使用登記狀況,發現另一個年級的講演課程結束,換入實習 教室,因此空出一間較大的講堂。系辦公室的職員告訴我,他們認為原先的教室應可恰巧 容納所有的學生,我告訴他們自己的猜想:可能太後面的位子看不到投影幕,太邊緣的位 子有傷眼的視角。 我一再複習那個夢境的種種,儘管它們日漸斑駁、日漸朦朧,我還是深深眷戀著,那種被 依附、被珍視的感覺。 我依稀看見自己在收發公文,洽詢更動教室的程序。在我進行這些的時候,彷彿看見一層 肥皂泡般圍繞我身旁的薄膜,因為我的碰觸而微微顫動。 新的一批問卷送來了,從一個逆光的狹縫裡,我窺見自己清點它們,登記缺交的張數。輸 入評分時,鍵盤的敲擊聲有隱隱的共振在迴盪。在那夢一般的模糊觸感裡,忽然我發現一 張問卷靜靜躺在我手中…… ※自由意見欄;若對課程安排、授課教師的教材及考試方面有任何意見,歡迎填寫;敘述 請盡量具體,不限於當周課程。若有「D」「E」評分,請寫出原因,謝謝。 李 小 姐 辛 苦 了 。 【本欄不夠填寫時,可寫至背面】 ● 每天晚上臨睡,我會到多多房間看他。他有踢被的習慣,當我進門時,他都蜷縮在床角, 被子掉落在地板上。我幫他把被子蓋好,他「嗯呀嗯呀」地說著夢話。我看著他恬靜淳美 的睡容,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好一段時間忽略了他。 離開多多房間前,我幫他把桌上的太空梭模型收好。有天我問他長大想當什麼,他說要當 太空人,於是我買了這個模型送他。 我知道童年的夢想未必會實現,它貼近了現實就不斷縮水、蒸發。當我們越長越大,會發 現世界越來越小,在這個狹窄的世界裡,我們的靈魂被迫採取了蹲踞的姿態。 我也知道,就那座吊橋一樣,時間並不是一個連續不斷的狀態,在時間中有著缺口和孔洞 ,在其中一個裂隙裡,阿寬沉沒在黑色的溪水之中。 我曾經和同事們談到那個夢境。「說不定也有個小男孩做了同樣一個夢,他夢見了一個阿 姨,和他一起做了好多好玩的事情……」一個同事這麼說。 不過,我沒有向她們說起那份問卷,它在我記憶深處發出恆常的光亮。我不認為那是阿寬 捎給我的訊息,但我猜想他是個和阿寬一樣拘謹而壓抑的男孩,他背負著家人的期望離鄉 背井,然後在填寫問卷時偶然想起家鄉那個含辛茹苦的母親。 ● 【以下意見未指明何位老師及課程】 1.有兩個意見祝李小姐聖誕快樂。 本室回覆:李小姐祝大家新的一年都平安、快樂。 2.希望建造通往法社學院的地下商店街,保證商機無限,且能增進醫學院和法學院學生之 感情。 本室回覆:重大校園工程建議請同學向校園規畫小組直撥電話:(02)3366-3974郭先生, 或使用電子郵件:cpo@ncu.edu.tw。 (全文依照聯合文學模式排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52.167 ※ 編輯: jamieissmart 來自: 61.228.52.167 (11/10 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