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CollegeForum 看板]
作者: yangtze (羞羞臉在也不敢了) 看板: CollegeForum
標題: 轉錄 超時空連結 胡晴舫
時間: Thu Sep 7 22:06:51 2000
超時空連結
2000-07-06
作者：胡晴舫
明日報
在路上久了，一天早晨醒來，以為自己在印度加爾各答。稍微清醒，想起來，是
新加坡的聖陶沙。前一天搭了十小時飛機，飛過孟加拉灣，穿過麻六甲海峽。有
路線卻沒有痕跡橫過地球一角。
走出旅館房間，翠綠的草坪上孔雀漫步，有張老氣臉孔的馬來猴子嬉戲，乾淨樸
實的水泥小徑穿過大王椰子的樹蔭，一路通往沙灘。沙灘白沙細緻純潔，海水正
藍，美麗的人們徜徉於無雲的淡青色天幕之下，互相親吻，充滿愛意。
那些在加爾各答看上去污穢猥瑣的窮人呢？就在昨天早上離開旅館時，一個印度
女人抱著孩子擋在我和計程車之間，她的紗麗因久未經洗而皺縮糾結，不再飄
逸，她的臉孔如同馬來猴子有著許多皺紋，眼睛的緊緻線條卻顯出她真正的年
紀。她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孩子奄奄一息，發出臭味，不像個孩子倒像塊破布，
疲倦地窩縮在母親的懷抱裡。他的母親伸手向我要錢。我把剩下的零錢都給了
她，趁其它乞丐發現我和她的交易之前，關上計程車的門。
隨著關門的動作，我隨之獲得了一個新的時空。在新的時空裡，沒有惡污積穢的
水溝，沒有揮之不去的尿騷味和體臭，沒有飢餓的孩童，沒有難以行走的混亂街
道，沒有震欲聾耳的汽車噪音，空氣不再如同煙霧般壟斷你的視線，你可以輕易
從這頭沙灘望見對岸的新加坡港，數數港口停泊的船隻。太陽從船的桅杆反射光
亮，在白天製造出夜晚星光的燦爛。
聖陶沙的海灘，美好得不似真實。加爾各答的街道，悲慘得失去說服力。
談論時光機器的科幻小說提出一個疑問：人類心智的設計究竟適不適合穿梭於不
同時空？不斷在兩種不同時空裡來來去去，會不會混亂，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
一個從其它時空回來的人，對著自己時空的人大叫，「你們不是真的，你們不是
真的，你們都只是我腦子幻想出來的東西。」然後，他們幫他注射了一種不知名
的藥劑，在昏迷過去之前，他悲傷地想起被他遺落在另一時空的情人。當下的時
空裡，情人並不存在。對其它在同一時空的人來說，她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裡。
他呢？除了一廂情願的解釋之外，他還能對所置身的時空做出怎麼樣的反應？身
體所處的時空與心靈所在的時空，永遠一致嗎？何者才是「真實」？或，「我」
願意相信的「真實」？在場性能夠決定真實性嗎？
對一個心靈上的旅人來說，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去相信多重時空同時存在的可
能性，而是去相信世上果真有某個特定時空的存在，可以讓自己安身立命。旅人
因之能夠容許自己去依賴，去紮根，去信任該時空所給予的一切，包括價值、文
化、傳統、道德、思想和生活方式。
轉換時空是一個殘酷的心靈活動。每次旅行，眼見著一個舊有時空的消失，你曾
經所喜愛的習慣的敬仰的一切也跟著粉碎，不見。新的真理在新的時空迅速被架
構起來，彷彿已經在此存在好幾個世紀，隨著下一次移動，迅速在旅人面前崩潰。
眼見樓起，樓塌。一個城市崩毀了，另一個城市的生命還未開始。沒有永遠存活
的獨裁者，也沒有永遠偉大的哲學家。
你變得無法相信世界上有什麼真理是完全無法被撼動。你見到不同的思想，各自
發展成一個完整體系，相互對立，都慷慨激昂，都熱情純真，都隨時準備犧牲以
捍衛自身思想的正當性。在硝煙味濃重的戰場上，旅人想的是，我究竟應該站在
哪一方。
無法決定。每一個思想都擁有在場性，但誰才有真實性？誰的痛苦最真實？誰的
快樂最虛妄？誰的冷淡最可惡？誰的熱情最惱人？
見識到不同時空的存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要緊的是要拿這些經歷作什麼。
能從中提煉出什麼樣純粹的人性，美麗的詩意，或精華的思想。
於是，剩下最後的一個問題：拿哪一個時空的信仰去過濾自己的所見所聞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90.s18.ts30.hinet.net
--
南望吳興路四千,
幾時回去霄溪邊？
名與利,付之夭,
笑把漁竿上釣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m62095.m6.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