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障礙〕
八、
不急亦不緩,
他完全超越世上的擴散,
如是比丘捨斷今生和來世,
如蛇蛻去舊皮。
這首偈頌的第一行,在接下來的第九到十三頌重覆五次之多。這六次的重複,顯示偈頌的創作者-「見微妙義」(nipuNatthadassI)(《經集》377 頌),並「說妙語」(vaggu-vado,955 頌)的佛陀,認為這幾個字相當重要。
如果仔細看偈頌的前二行,是最後二行所說超越「兩邊」的演變-如前所述,採用巴利語「此岸與彼岸」(ora-pAraM)一字的廣義。
前幾個字蘊含的意義,就如「整個世界」-擴散或多元的世界(papaJca)那麼寬廣。在本文中,巴利語 papaJca 也有「落後」或「拖延」的意思 (11)。
同組中的另一位過於活躍的成員-渴愛,其極度激進的活動,意圖超越具體化的輪迴或擴散(papaJca)的障礙力量。渴愛一再因自己的徒勞無功,而體驗到理想的破滅,但又一再地找尋「不斷翻新的快樂,一下子在這裡,一下子在那裡」。
渴愛的註定失敗,不只因為它與生俱來的錯覺;在客觀的一面,也是由於世界深不可測的擴散-互相影響又錯綜複雜的輪迴網,狂亂跳動的渴愛,必定會被這網捕捉,無論在今生或來世、現在或以後。
《相應部》的第一經幾乎與此偈頌傳達相同的想法,其中會看到:
「世尊,你如何渡過(輪迴的)暴流呢?」
「朋友,不滯留 (12) 也不掙扎,我便渡過暴流。」
「但是世尊,你如何辦到的呢?」
「當滯留的時候,朋友!我下沉;而當掙扎時,則被水捲走。因此,朋友!我是因為不滯留也不掙扎,而渡過河流的。」(13)
偈頌中所說的「太急」(going too far)便是此處所說的「掙扎」(14),有「被捲入」浩瀚無垠的輪迴暴流中的危險。「太緩」在這裡則以「滯留」表達,會導致「下沈」或衰退-可能會到最糟的地步。
《經集》的 938-939 頌有類似的隱喻:
我看見難以看見的,
箭矢嵌入心中-
箭矢造成痛苦,
使我們於四面八方倉惶急促。
一旦這箭矢被拔除,
人們將不再急躁,不再衰退。
這二種極端:太急(掙扎)和太緩(滯留),也指出生命與人心的基本傾向可展現於許多方面:如馬達的衝力和慣性;「開始」、發展中、演變與「結束」、退縮、下降 (15) 等階段;分散和收縮;稀釋和凝固;渙散和集中;精神緊張與放鬆;想像力的奔馳和習慣、常規的限制;征服的意志和自保的欲望;獨立和安全的希冀(「自由和麵包」);堅定的信任與無法平息的懷疑等。
經典中舉出一組組相對的語詞:
急-緩(《經集》)
掙扎-滯留(《相應部》)
捲走-沈沒(《相應部》)
以上這些相當於二元的概念,佛教的註釋者都已從佛法的術語學中擷取、解釋過了,這些解釋的選集如下。此處寫得比較清楚,兩部經中各別的註解已經用附加說明的方式,加以合併、改述與詳說了。
由於「執取」有染的情欲,在其中駐留並尋求擁有,有情將於來世墮落至低劣且不快樂的輪迴中;而在此世,他們道德與心靈的標準將會降低與墮落;或至少生活中所擁有的較高目標會「落後」,沈滯不前。
為了種種生活目標而「奮鬥」,其實只不過是累積業力的束縛。由於設定難以達到的目標,無論是滿足貪得無饜的欲望,追求不知足的野心,或是實現不切實際的理想,人們容易「急切」。在這樣徒然的努力中,人們被捲走,帶往輪迴大海的各個角落。
受到「有愛」的驅使,渴望一神論極樂的天堂或任何幸福的來世,人們因為追隨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或自我永存的欲望而「太急」;當為達成這些目標而轉向身或心的苦行時,人們同樣做得太過火。當採用唯物主義的信條-斷滅論的見解時,人們為現世的天堂而奮鬥,狂熱地對抗任何宗教學說,甚至可能過度武斷地否定所有道德與精神的價值。
在造作「惡行」時,人們的「落後」,遠低於做人的基本要求,並且墮落,最後將為輪迴的暴流捲走。在努力於「世間善行」時,由於與生俱來的限制、執著與幻想、挫敗,人們不斷受到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所牽引。
在「緬懷過去」方面,人們偏離現在太遠,甚至致力於挽回過去。例如,當人試著「顯得年輕」,或是更認真地將過去浪漫的觀念加諸於現在,在這麼做的同時,他已遠離了要實際地把握現在。當人把「希望寄託於未來」,為了天堂般的來生、黃金或彌賽亞時代的來臨,或甚至只為了「更幸運的明天」,往往忽略了現在的努力,怠忽職守,並沈溺在一大堆恐懼、希望與無謂的煩惱中。
「習慣於倦怠」就會落後,無法有任何成就,且易為昏沈和睡眠所淹沒;若汲汲於掉舉與惡作,人們則傾向急切,並因各種極端而興奮 (16)。
但任何避開這一切極端,行於中道,並平衡五根的人(信、慧同步,定、進等持,以正念觀照平衡的過程),即是個「不急亦不緩」的人。
在這些詳細的說明之後,我們可以對一組組對立觀念的結構或功能性質,作全面性的觀察。
「太急」是在事實的諸多面向中,某個單項的極度發展,但想獲得主控權與單方面的不斷擴張,也會引起對手的反彈,喚醒忽略或壓制的功能以自保,並堅持自己的主張。
但是除了這樣的抗衡以外,任何毫無節制的單邊擴張,最後也會削弱自己「極端」的成分,當「極過度的膨脹」時,距離力量來源就會愈遠,力量便無法集中。先前為了向世間顯現自我,而走上征服旅程的、不顧一切的自我肯定成分,在這過程中會漸漸淡去。在其征服事業中所吸收的成千事物,不知不覺地造成與原有的本質疏離,而那些在「奮鬥」過程中,誤以為已馴服了的許多影響,會將之前的「征服者」帶離得更遠,進入不覺察和危險的自我疏離中。這是「食客被食物吞噬」的例子。所有這些「太急」的特性,適用於種種外在的活動(政治、社會等),對心靈內在力量
的相互作用亦然。
在「太緩」方面,以沈重或保守為主,缺乏自發自動的力量,或有力的、活潑的張力,甚至對這些事反感。只要在這樣渟滯的傾向中有運動,就會有退縮、向內的性質,這是《念處經》所說的狹窄或緊縮的心(saNkhitta-citta,昧略心)。這向內、退縮的傾向,是極端內向的心的特性。個性內向者通常是害羞、怯懦或憤慨、輕蔑的,但是有時在某些心理和意識型態的表現上會「太急」。極端內向的人,不願接近社會而退縮,因此將自己置於「太緩」的一邊。即使當人們或心理的環境要求他們稍稍改變內在的重心時,他們也會想辦法抗拒。
「太緩」的所有特徵,顯示出缺乏與外界的互動和交流。由於心理活動也是攝取養分的過程,我們甚至可以將之稱為「心理新陳代謝的衰弱」。當相反的傾向過度擴張時,可能會導致過多的「外來物體」入侵的危險,此處則是缺乏「外來物體」,這會導致無法適應新的發展,並感到缺乏刺激。如此終將造成某種程度的孤立,同樣地,會使同組中被忽略的一方生起自我防衛。若它的抵制行動成功,將會產生使性格調和的平衡,除非它在自己的一邊開始發展。但若缺乏這樣的修正,或是修正了依然沒有成功,這個特殊的生命過程,由於嚴重地「太緩」,將會「沈沒」-惡化,而ꔊB可能會完全停滯。
構成生命肌理的縷線,因在其升沈時遭到貫穿,依這種方式,他們將世界的擴散編織成錯綜複雜的網,而這些一組組對立組合的互動,又為其增添了無數的網。
透過均衡的觀點與均衡的努力,我們就能超越這一切極端。如果已經這樣地找到生活和思想中的協調中心-八正道,那麼,就不會再有內在的對立與衝突形諸於外,就像蛇的舊皮再也不會更新。之後不再輪迴,不再投生至善趣,也不在惡道,沒有今生也沒有來世:已超越了兩邊。對於解脫者而言,已完全不再往返或造作世間。
〔明瞭世間〕
九、
不急亦不緩,
他明瞭世間「一切皆虛妄」,……
十、
離欲的他,明瞭世間「一切皆虛妄」,……
十一、
離貪的他,明瞭世間「一切皆虛妄」,……
十二、
離瞋的他,明瞭世間「一切皆虛妄」,……
十三、
離癡的他,明瞭世間「一切皆虛妄」,
如是比丘捨斷今生和來世,
如蛇蛻去舊皮。
就其惑人的外表而言,世間是虛妄的,它對貪婪、淫欲、瞋恨與無明的心所呈現的方式,實際上相當不同。巴利語 vitatha,此處譯為「虛妄」,在巴利語與梵文中,都有「虛假」、「錯誤」的意思。但這些偈頌,並非意在傳達世界只是幻相、一場想像的遊戲。在其惑人的外表下,身心運作的流動,就其產生的影響而言,是很真實的,而其虛妄是在於我們所認為的世間,並非世間本身。
那麼現在,此中的「世界」(loka)與「一切」(sabba),就迷惑人的觀點而言,那一個應該視為虛妄的?當有人問佛陀這兩個字時,佛陀對兩者給予了相同的答案:
「說到『世間』,世尊!如何有世間或世間之名?」
「當有眼與可見色、眼識與眼識所認知之物;當有耳與聲……鼻與氣味……舌與味道……身與可觸物……心與思想、心識與心識所認知之物-即有世間與『世間』之名。」(《相應部》35:68)
比丘們!我將為你們解說「一切」。何謂「一切」?眼和形色,耳和聲音,鼻和氣味,舌和味道,身和可觸物,心與思想。比丘們!這即是所謂的「一切」。(《相應部》35:22)
這十二界持續地作用,是由於渴愛六境,並執著認為屬於「自己」的六根。渴愛本身在分別「好惡」時被激發,也就是為貪、瞋、癡所驅使,而去迎取或排拒。
經常被稱為「好惡」的,
由彼,「欲望」生。(《經集》867 頌)
自我中心的「好惡」分別,給予世間惑人的色彩-其真實、意義與價值的外觀,而這些都是來自於主觀的情緒。但不被虛妄迷惑,也不因真實而畏縮,並能不急亦不緩的人,能夠去除欺騙的色彩(rAgaratta,被貪著染色),並達到離貪(virAga)。當這層色彩褪去時,身心赤裸裸的作用將呈現其真正的本質,也就是沒有永恆的實體、快樂與自我。在此三者皆是「空」的意義下,這個世界也是虛妄的。
摩賀囉倪(MogharAja)!視世界為空,恆常精進!
根除我見,
如是你將成為征服死亡的人。(《經集》1119 頌)
由於從貪欲解脫(10-11 頌),誘惑所賦予的虛構真實,最後將逐漸消失。
由於從瞋恨解脫(12 頌),嫌惡和攻擊所賦予的虛構真實,最後將逐漸消失。
由於從愚癡解脫(13 頌),貪、瞋止息,所有對於世界徒然的期望與恐懼,以及與世間有關的惑人思想,最後將逐漸消失。
巴利經典中的《如是語經》(Itivuttaka No.49),其中一段經文提到常見與斷滅見,這兩種極端的意識型態,用了類似《蛇經》的譬喻來表達:
比丘們!有二種見,當天與人受其迷惑時,有的會深陷其中,有的則太急切,只有具眼者能見。
比丘們!如何有些人深陷其中?多數的天、人喜愛輪迴,好樂輪迴,欣喜輪迴。當教導他們佛法以止息輪迴時,他們的心不接受教導,而且不肯定佛法。於是某些人深陷(原有的執著中)。
有些人又如何太過急切?他們對不斷地輪迴感到慚愧、羞恥、厭惡,以這種方式歡迎「不存在」:「尊者!身壞命終時,這個自我即滅、消失,死後不再變成任何東西-那是安穩的、最勝的、真實的。」如此是某些太急切的人。
還有,具眼者如何看呢?在此,比丘見存在者為存在,他已進入離貪的道路,進入使貪欲消退的道路,而達到滅盡。這就是具眼者看的方式。
〔隨眠〕
十四、
他沒有隨眠煩惱,
諸不善根已除,
如是比丘捨斷今生和來世,
如蛇蛻去舊皮。
「隨眠」(anusaya)是心中的煩惱,從潛伏的狀態而變得強大,在遇到適當的刺激時,容易變得活躍。這些隨眠可以說是煩惱存在的三個階段中,屬於最深的層次。
在最明顯與最粗的第一階段,它展現為不善、邪惡的行為與語言,這稱為犯戒的階段(vItikkama-bhUmi,違犯地),能暫時被戒律所制伏。
第二階段純粹與心靈有關(pariyuTThAna-bhUmi,纏地),也就是有染污的念頭,能暫時為禪定所降伏。
第三階段為隨眠(anusaya-bhUmi,隨眠地)。為究竟解脫的四階段所生起的智慧(paJJA)所漸除。
在解脫的第一階段 ---- 入流,斷除邪見與疑。
第二階段 ---- 一來,斷除粗重的感官欲望與瞋恨。
第三階段 ---- 不來,斷除剩餘的感官欲望與瞋恨。
第四階段 ---- 阿羅漢,斷除我慢、冀求來生與無明,所有剩餘的不善習氣已經消失。
我們一方面執取習慣性的欲望及其對象,另一方面則是情緒上的拒絕和厭惡,這些就是主要隱藏在我們心中、卻力量強大的習氣滋養者。這些習氣反過來加強我們執取、排拒的習慣反應,而使之幾乎成為反射動作。所以,由於貪和瞋的緣故,習氣變成力量強大的不善根(akusala-mUla),至於在不經思考下所作的反應,則為第三不善根-癡。
只有正念能覺察不善習氣的無限制生長。剛開始時,正念的強度可能還無法預防煩惱生起的場合和程度,但當這些煩惱顯現,並面臨我們的覺知與對治時,它們已無法增強隨眠的力量。
然而,只有阿羅漢能讓它們永遠地安靜下來,「一切不善根已除」的阿羅漢,摒棄了迎拒習氣的「兩邊」,由於解脫所有束縛於「有」的煩惱,他已經捨棄輪迴中的今生和來世、善趣與惡道。
〔不安與欲念〕
十五、
他沒有任何
可能使他輪迴的不安……
十六、
他沒有任何
使他受制於「有」的欲念,
如是比丘捨斷今生和來世,
如蛇蛻去舊皮。
「不安」(daratha)與「欲念」(vanatha),在此可解釋為隨眠的一類,其他的類似心境由它而生,如導致適當顯現的基本情緒。
不安表現出苦惱、恐懼和擔心,以及這些情緒所引起的緊張、沉悶與沮喪,也包括內部的衝突,巴利語 daratha 即是「裂開」的意思。
因此,「不安」的範圍可以擴充到導因於以下各項的負面心情:
使心沈重的牽掛和擔心;
各種不安:擔心自己和他人,擔心死亡和生活;
內在衝突所導致的緊張與不安,
沒有安全感、無助和寂寞;
由前三者產生的、原始的(或形而上的)苦惱,並恐懼未知。
這一切的情緒與感受,可以製造個性中負面的情緒,對個人的人際關係產生負面的影響,並左右重要的決定。它也可以使人的生活態度籠罩在陰影下,並變得退縮、逃避現實。當苦惱和擔心持續在心中增長,就可能導致焦慮症,在情緒和社會不安定的時代裡,這種病症是如此普遍。
但苦惱和不安是人類生命固有的特性,顯現在人類心中,並不限於受壓迫與混亂的時代。即使在印度古代,也能感受到苦惱是多麼強烈的負擔,我們可找到一段有人曾向佛陀訴說的動人敘述:
心總是處於恐懼,
總是充滿苦惱的陰沈,
擔憂眼前已發生的,
掛慮未來即將面對的,
若有免於恐懼的地方,
能否明示我?(《相應部》2.17 ;譯者:蘇摩(Soma)長老 [8])
欲念透過「欲念所生法」(vanathajA),而導致生活叢林(vanatha)中的糾結。[9] 這些由欲念而來的糾結,種類繁多,向人們漫天拋灑渴愛的「捕人網」(《經集》527 頌)[10]。
除了公開的誘惑以外,其他的則以無害或正當的姿態出現,或多少利用一些使人信服的方式而變成合理化。欲念能夠主動地追求,或是被動地享受,它們能以無數的型態出現,此處所提到的只是極少數。
整個五欲之樂以性愛最強,其種類繁多,無論粗的或細的,都具有種種陷阱,以及使人臣服的技巧與吸引力。
在自然和藝術方面,「美」的魅力,具有人類的創造力或善於接納的回應。
在最小的團體或大到如世界般廣闊的範圍內,有貪得無饜的抓取、保有和囤積的強烈決心,渴求權力與支配力。
在消極的方面,有順從、臣服的需求與內在滿足;社交的本能,以及希望依附在某人或某團體關係的保護下;隨順習慣與風俗的安適感;英雄崇拜和領袖信仰。
也有向自己的上帝獻上神秘之愛,這當然對心靈有提昇的效果,但卻是種「靈魂的沈醉」,就像是為了禪悅而執著禪悅本身一樣。
「欲念所生法」是整個生命過程中的根本,因此它們的種類是無窮盡的,可能讓人看到最卑劣的,也可能展現最優雅的一面。欲念能鼓舞人們達到高尚的情操,諸如忠貞或自我犧牲的愛,並且激發人們在許多領域的偉大創造力。但即使由高尚的欲念而到達崇高的極致,若不小心將自己交付給欲念的危險陡坡,還是無法防止免於衝進最低點。因此,智者努力地使自己捨離高與低,遠離現世的欲念與心目中認為屬於「神」的微妙來世。佛陀說:「我的弟子!所有的結,無論是粗的或細的,你曾看過我不要求你丟棄的嗎?」
不安(恐懼)和欲念(渴愛)彼此互生,也彼此牽制。《法句經》說:「渴愛滋養不安;渴愛滋養恐懼」。就恐懼與不安本身而言,遭受威脅時會生起強烈的執著,並渴望達到安穩的方法。另一方面,就個人與國家而言,貪有時會受到恐懼的限制;但是貪也能束縛恐懼-無視於恐懼的警告,人們可能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踏上危險的旅程。
不安和欲念來自深不可測的過去,如經文所說,一再地成為生生世世輪迴的因緣。對於「不安」,經文詳述為投生於此世(oraM,此岸)-人界。從我們所提過的全體角度來看不安,是如此深刻地嵌入人類的情境,以致於有時可能與渴愛一樣強烈地「拖累至投生」。
為了說明人類典型的苦惱情緒,我們前面引用佛陀時代的古老聲音。而比較接近我們時代的是,偉大且激進的基督徒-索倫.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11],他認為:人類的窘境是向真正期望拯救的人索求「焦慮的擔心」,甚至是「絕望」。然而,中道的教授者佛陀,既不主張絕望的心情,也不支持易得的滿足。他逐漸教導認真的弟子:「厭離心」(saMvega)就像「頭巾著火」的人一樣。而在「欲念」方面,他驅策弟子對解脫顯示出「強烈欲望」(tibba-chanda)。
然而,阿羅漢已經超越「兩邊」,甚至超越有利於己的一邊。他無「憂」,也無「取」。
〔五蓋〕
十七、
他捨斷五蓋,
度脫疑惑,平靜,拔除內在的箭矢,
如是比丘捨斷今生和來世,
如蛇蛻去舊皮。
當處在阿羅漢的狀態,所有的煩惱習氣已消失無蹤,不再提供五蓋成長的溫床。在禪定與凡夫的內觀中,五蓋只能暫時地被鎮伏,而與戒律範疇相對立的感官欲望、瞋恨,再也不能形成阻礙,這些痛苦的「內在箭矢」不再刺痛。性情中的極端-昏沈和掉舉,不能生起並擾亂精進根與定根已完全平衡者的寂靜;而且在清淨的智慧中,不再有因任何疑惑而產生的猶豫。
正因如此,本經的最後一頌,描寫阿羅漢為:
度脫疑惑,平靜,拔除內在的箭矢。
五蓋再次說明了使得皮膚(無論是新皮或部分蛻去的舊皮)附著在身體的某些成分,當解脫者不受五蓋的障礙,並解脫所有已「蛻去的」,他將寧靜地走入那條無跡的道路-涅槃。
【註譯】
(1) 見艾琳.昆特娜,《不善根的瞋恨》(Irene Quittner, Hateas Unwholesom Root, Bodhi Leaves No. A16.)
(2) 第一個偈頌中的「他能抑止」一詞,譯自巴利語 vineti,這個字另外的含意,可能有「克制」和「除去」的些微差異。
(3) 見《轉移分散的思惟》( The Remvoval of Distracting Thoughts),蘇摩長老(Soma Thera)譯(Wheel No. 21)。
(4) 佛教的宇宙論承認三界的存在-欲界、色界、無色界。人道屬於欲界。不來者死後將投生到色界,並在該處得到解脫。
(5)《增支部》3:68。
(6) 參照下文,「生命的四食」。
(7) 有關戀屍癖「喜愛死亡」的習氣,見佛洛姆《人類的心》(Erich Fromm, The Heart of Man (New York: Harperand Row, 1964) , pp.37ff`)。
(8) 巴利語中的 mAna(我慢)和 maJJati(認為)也十分類似。
(9)《中部》20 經。見註六。
(10) 在經文中,相關的巴利語是 vitakka-saNkhAra-saNThAna(想、行之止息),而註釋將此處的 saNkhAra 解釋為緣(paccaya)、因(kAraNa)以及根源或來源(mUla)。然而,這段話也可以譯為「止息思想的形成(或過程)」。
(11) papaJca 此字另一個重要的含意是「概念上的擴散」,智喜比丘(Nanananda)已在他的書《概念與真實》(Concept and Realit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Kandy, 1971)中,強調並解釋過了,本書主要便是處理這個語詞。但是我們覺得這個意義主要適用於心理學的情況,而非如作者所想適用於現前的經文,現今經文的解釋範圍比虛妄的概念的主題更廣。舉例來說,偈頌的第一行,提到行為的極端,而非僅是概念上的想法。結尾的兩行也指向更為寬廣的意旨。
(12) appatiTThaM,「不滯留」或「不尋求支柱」。
(13) 這部經的翻譯及註釋,請見智喜比丘之《相應部選集》(Samyutta NikAya Anthology,part II, WHEEL No. 183/185)。
(14) 巴利語 AyUhana 也表示再生業的「累積」,從而產生新的生命。
(15) 此處大家可能也會想到一劫(kappa)中的進化和退化(成、壞,vivaTTa-saMvaTTa)的宇宙週期。
(16) 這使得我們成對的語詞與五蓋(nIvaraNa)中的兩者有關。見第十七頌及其註釋。
【譯註】
[1] 莫里哀(Moliere, 1622-1673),法國著名的幽默喜劇作家。
[2] 巴爾札克(Balzac Honore de, 1799-1850),法國著名的現實主義作家。
[3] 華格納(Wagner Richard, 1813-1883),十九世紀末德國主要作曲家、音樂戲劇家。
[4]一種由人力操作的碾磨機,古時用來作為懲罰囚犯的工具,它由一個外緣帶踏板的大圓輪組成,工人或囚犯在上面像攀登樓梯那樣蹬動踏板,以人身的重量帶動輪子。《大美百科全書》,光復書局,民 79,台北,第二七冊,頁 60-61。
[5] 希臘傳說中宙斯之子,因為洩露眾神的秘密,而在冥界受罰。他站在齊頸的水中,當口渴想喝水時,水便退去;想吃頭上懸著的果子時,風就把果子吹開。
[6] 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1729-81),德國批評家及劇作家。
[7] 元亨寺版《漢譯南傳大藏經》則譯為:「住想念法門之道者」;相對應的《中阿含‧增上心經》則譯為:「是謂比丘隨意諸念,自在諸道跡」,意即能自在地主導自己的想法、念頭。見《漢譯南傳大藏經》第十九冊,頁 172;《大正藏》卷一,頁 589 上。
[8] 見《漢譯南傳大藏經》第十三冊,頁 97-98。
[9] 巴利語 vanatha 同時具有「貪著」和「森林」的意思。
[10] 第 527 頌為:「內外諸世間,知善不善法,值天人供養,越網是牟尼。」(《漢譯南傳大藏經》卷二七,頁143)。
[11] 齊克果(Kierkegard Soren, 1813-1855),出生於丹麥,是十九世紀著名的宗教哲學家,一般認為是存在主義的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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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se Flehen meiner Lieder, durch die Nacht zu d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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