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女兒國”的香港男人
(05/07/2000)
羊城晚報
已在瀘沽湖畔摩梭族人家住了8個月,他說在這裡找到一生最快樂的日子,能表達的感觸是“非常感動”四個字。
我是在瀘沽湖畔邂逅周華山的。
這天是端午節,摩梭族人為了迎接遠方的客人,舉行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龍舟比賽。由於烈日當空,記者喝完飄浮著紅花黃花的蘇裡瑪酒,就獨自離場,沿湖畔往村長的木樓走去。在“湖思茶館”前,我見到一個穿黑色T恤的高高瘦瘦的青年半倚在木閘極欄邊,微曲的烏發沐著日光,正凝神看著手中一大摞資料。
我輕聲地越過他,走上茶館二樓展示摩梭文化的雅座,要了一杯咖啡,攤開工作日記準備工作時,周華山上來了。原來,室內的展示與中英文說明,都是他的精心策劃。他並非這兒的頭家,而是這兒的8個月的房客,他房間就在隔壁。為了讓人更準確地了解摩梭文化,他免費為頭家扛來了在香港放大的照片,並撰寫了圖片說明。
在這個地方相遇,我們都很自覺地不講粵語。他的國語出奇的好,摩梭語也不錯,再加上他身上裡裡外外流溢出來的被內地文化同化了的特質,讓我至今仍懷疑︰他真的是一個地道的香港人嗎?
去年9月,江蘇民眾出版社推出一套非常嚴肅的女性新視野叢書,其中那本頗受關注的《閱讀性別》,作者就是 眼前這個英國約克大學性別研究博士、曾任香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的周華山。他的真實年齡是35歲。
摩梭文化召喚著他
周華山父母都是潮州人,1950年父親去港時,身上只有14元,家境貧寒,一張床7個人睡,后來全憑潮州人愛拼的精神白手起家,躋身中產階級。
老家人給周華山的印象除了勤勞勇敢,就是大男子主義。
“我從小就不能接受主流社會的男尊女卑,對外婆這個詞很反感,覺得不可理解。為什麼母親那邊所有的一切都要加一個外字呢?為什麼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的不能哭,女的不能堅強呢?”
在香港大學讀社會學碩士時,有天他在圖書館看到一本外國雜誌,裡面提及國內有個世界唯一遺留下來的母系氏族,叫摩梭族,給他的震動很大,但是當時的客觀環境使這個地方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他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來到這個夢一樣的天堂。
畢業后,周華山在香港理工大學任教,他開始對性別關係產生了濃濃的興趣,工作內外的時間都離不開這個主題。三年后,他遠赴英國,研究國內外不同民族的性別特點和性別態度。兩年后,他再度回香港大學任教,但他厭倦了這座衣冠文物城市給人所帶來的束縛。
“在那階段每一次外出返回香港,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要離開這兒﹗香港使人麻木,在這裡我習慣了我的優越感和特權,我不想這樣活。”
四年后,也就是1998年,他終于下定決心,破釜沉舟,逃離香港,直奔主題。
他辭職后的第一站是北京。在北京進行性別及同性研究工作的這一年,是他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一個階段,當時的客觀狀況令工作開展陷入艱難局面。一切都很迷茫,與期望相去甚遠,但他就是不回香港。
去年3月,一位美國大學博士剛好離開雲南瀘沽湖取道北京,透過朋友介紹,他們相識了,交談中讓他的社會調研工作乍露曙光。他開始刻意收集資料,后又接觸了十幾位研究摩梭族的學人,看了一大堆的書,經歸納發現,在眾多描述摩梭族生活和文化的資料及書籍裡,聽不到摩梭族人的主體聲音,都是局外人以俯瞰的模式來論述,且普遍觀點是摩梭族沒有愛情。
“在以往的研究中,摩梭族的走婚制度不存有感情基礎,只是純粹的性關係。以我對人的理解,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人是有感情的動物,純粹的性不可能滿足人的心靈。”
帶著一大堆的問題,他提著在京一年來的全部家當───一個沉重的行李箱,踏上了尋找摩梭文化真諦之路。
靈魂在瀘沽湖裡洗了個澡
在未了解到摩梭人的真實生活前,為謹慎起見,周華山第一站先到昆明民族文化村,住在摩梭族人羊獨支和羊仙鶴夫婦家裡,那是他進入的第一個摩梭族家庭,他們拿他當上賓,但憑他怎樣千方百計,包括買菜,他們也不允許他花上一分錢。
之后,他走過麗江、寧蒗,終于在1999年8月31日進入摩梭族人腹地永寧,那兒95%的地方沒有自來水和電,他挑了一個最原始的家住下來。周華山說,在這裡,他終于找到他一生最快樂的日子。
自小家貧,造就了周華生吃苦的耐力。在香港一天洗一兩次澡的他,來這兒只能因陋就簡,因為要洗一次澡要走三個多小時的路才能找到水井。現下,如果不是為了保持每天游泳,增強體質,他可以一個多月不洗澡,“現下我完全沒有洗澡的概念。”
正說著,一個摩梭老人彎腰走進雅座,周華生趕緊從地上跳起,迎向老人,親熱地介紹︰“這就是我住的永寧人家中的阿烏。”
看得出,阿烏在他心目中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阿烏其實是一個尊稱,相當于舅舅,舅舅在摩梭族男性地位中更甚于父親。
他說,剛到阿烏家時,他買了一盒沱茶去。半夜,阿烏敲響他的門。阿烏指指茶,指指他,最後指著地下,用漢語一字一句地說︰“這就是你的家,自己的家不需要這樣,懂嗎?”
他才明白衣冠文物社會的那套交際模式在這兒完全使不上。這兒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常令他羞慚與感悟。阿烏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嫁到寧蒗,與丈夫和婆婆三人生活,每次回家,他都要提醒女兒,待婆婆如待母親一樣。周華山說︰在摩梭人的概念裡,如果一個人不尊重女性,就是不尊重自己的母親,而母親在他們心目中高于一切。
摩梭人沒有私心,阿烏有5個孫兒,其中的一個女兒要買東西給孩子,一買就要5份,所有女兒都是孫子們的母親,無分彼此。
摩梭人的無私令自小生長在香港,被香港文化滲入肌骨的周華山感慨不已。他們所有人都住在母親的大家庭裡,走婚生的孩子歸孩子的母親,一家二、三十人不分彼此,孩子是共有的。全家只有一本存折,誰要錢自己提取,誰有錢誰存進去。他們不怕生老病死和無人照顧,因為家永遠是他們最堅實的后盾。
記者笑著問周︰“這是否有點像共產主義大家庭?”周華山笑了笑,不作答。在他的內心,摩梭族的家庭架構與人生觀價值觀是唯一的,個別的,完美的。他說在這兒住了8個月,得到的感觸是“非常感動”四個字。
讀懂了摩梭族人
周華山說,儘管摩梭族因為開放旅遊而認知外界和被外界認知,儘管摩梭族青年的房子裡貼著郭富城和還珠格格的畫像,但摩梭文化仍未被外界動搖,他們心裡明白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透過他們在勞動和迎賓中隨口而唱的歌,即可見一斑︰“什麼都可以沒有,什麼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沒有母親……外面的世界多好,不如自己的家,因為家有母親,一切可以放棄,就是不能沒有母親……”
周認為,外來的東西有時攪渾了瀘沽湖面,摩梭人需要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很需要電訊,如同需要電和自來水一樣,這些東西能徹底改變他們的物質生活質素,但外面的文化價值觀至少阿烏這一代人是不能認同的。
採訪的當天下午,周華山應邀出席了深圳女報與來自全國的十幾個關注女性命運的作家就“外來文化對摩梭文化的撞擊與保護”為題所舉行的研討會,作為列席嘉賓,面對多家傳媒與鏡頭,周華山從容不迫地談了對摩梭族文化的一些看法,贏得不少掌聲。他認為,許多對摩梭人的宣傳是極之誇張煽情的,因而造成外間對該民族一些諸如走婚形式的曲解。其實走婚不過是摩梭文化龐大體系中的其中一支,它們本意是神聖的,不容褻瀆的。
他說,在摩梭人的“辭典”裡,沒有“處女”、“貞操”、“一夫一妻”、“寡婦”、“從一而終”、“嫉妒”等字眼,這正是深深打動周華山,驅使他放棄繁華都市而走進這片領域的精華所在。在這裡,愛情是自由的,人性是放鬆的,靈魂是美麗的;對單身女人和老人特別照顧;男不盜女不娼,一切要你情我愿;鄙視賣淫,道統的走婚絕不摻和金錢,性與經濟的絕對分離,對愛情的審美不會建築在對方是否有錢或是個地盤工人身上;性的開明與西方性開放不同在于︰后者是個人本位主義,只追求個人的快感、福祉,而前者時刻沒忘記自己是大家庭中的一員,一切以母
親、以人為核心。
“在這兒,女人一點壓力也沒有,不需要為男人隆胸,愛情沒有任何壓力……”
有兩個香港朋友曾到此看他,他們問︰“你在這兒有沒有泡妞?”他感到一種距離,他不知如何把這個民族的精粹向他們展示讓他們解讀。所以有時他會顯得很孤僻。
問及摩梭女孩與香港女孩的不同之處,他說︰“太不一樣了,價值觀完全相悖,我喜歡摩梭女孩身上所具有的特質。”
房東告訴我們,單身的周先生目前仍未嘗試走婚,“他是個工作狂,說自己正在搞這方面的研究,要保證研究工作的純潔性,也不想分心,也許這是他的頭班操守吧。”
對比城市,周華山說︰“在香港,天天衣飾莊重,以醒目姿態示人,繁文縟節耗掉人太多的時間與精力。在這兒,可天天穿一件T恤不換,是真實意義的環保。”
8個月來,周華山已完成了二十多萬字,他打算再呆一年,除了繼續深入研究性別問題,還將著意觀察旅遊業對摩梭文化的衝擊過程。除了撰寫論文,他經常跟婦女上山勞作,和摩梭人一起劈柴、做農活;自己天天游泳、騎馬、學語言,但求最終能真正融入他們的生活當中。
臨末,周華山說︰“將來我若回香港生活,還可以當騎馬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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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遇見你?在古往今來億萬人潮裡,
與你四目相望 靜默微笑
感動著只有你我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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