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笛
ｃｌａｒ．ｉ．ｎｅｔ n.[樂]單簧管;俗稱黑管,豎笛。
第一次見到妳，是看華倫比提在〞上錯天堂投錯胎〞裡，當她被天使帶上天堂，
隨身掛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一根黑黑的樂器。第一次覺得似乎妳很了不起，是聽說
才子導演伍迪艾倫晚上都不回家陪老婆，都跑到紐約的俱樂部玩爵士樂，演奏著妳。
然而這都是別人的事，妳我仍不算熟識。我追隨搖滾的道路，一窺現代史的堂奧，而
妳只出現在1955年之前，歷史時序從古典、藍調而後爵士，如此似乎沒有交集。
來到那個學校，她牽著腳踏車在我眼前出現，根據她的資料：音樂系、大一、
喜愛電子音樂跟爵士樂。她的形象是一頭蓬鬆捲髮一副眼鏡球鞋牛仔褲，一個裝琴
譜的大背袋。她來這學校，主修豎笛。我來這學校，不知道在念甚麼。
妳我她應該還不算有交集，我跟妳不熟，而我聽的是美式老搖滾一路，她捧著英
國地下新音樂，品味衣著出身個性迥然迴異，只有共同對音樂這件事是執著的：我們
談論現代音樂，流行文化理論，後現代文化批評；我們漸漸無所不談，彼此發掘理想
熱情，一同做著青年人的美好大夢：她要寫出好的流行音樂作品，我要開唱片公司發
行優質的專輯。
她自述承受極大壓力，在跟妳的關係上，她告訴我每一次跟妳演奏完後，她會無
由顫抖跟心悸，流淚失眠面對漫漫長夜。她要跟常常妳相處，協調出最好的音樂，但
她要我陪她，滿滿地充填妳不在的時候。後來，連我也要進琴房了，三個都到齊了。
琴房是制式的，白色牆面蔗木吸音板，平台鋼琴冷氣譜架椅子。她打開一個手提箱，
p心轉動密碼鎖，妳躺在黃色絨布上，黑色兩截管子，若干銀色按鍵。她仔細的裝配
上油，除了坐著，我不知道要幹嘛。她說我坐著就好，她偶而有人說話討論，感覺空
間還有人在就好。近距離聽豎笛演奏的特色，就是會清楚聽到吹奏者換氣的鼻息聲，
還有手指快速按鍵時，發出金屬喀躂聲，這記憶鮮明難忘。練習再練習，當沮喪疲累
累積到滿張就是結束之時。這時她丟開譜，而我拿出她要我準備的酒斟上兩杯，她嗚
哩嗚拉吹自己抓譜的曲子，是她最喜歡的爵士樂手 BENNY GOODMAN，腳點著拍子，搖
頭晃腦，這是她真正想吹的東西。她還會用鋼琴秀一下BRUCE SPRINGSTEEN 的過門，
我從來不會樂理，這樣就會讓我滿足地笑個不停了。酒精淺淺地在兩個人血液裡濃度
升高，把妳拆卸拭淨上油保養，收回箱子。我們離開琴房，隨意步向校園某處，繼續
談論音樂以及無所不談，卸除她的壓力，能接近美好女子而心滿意足。
有天幫一台鋼琴伴奏，妳跟她都在。她梳裝打扮，穿著一襲晚禮服，華麗動人地
站在伴奏位置，面對臺下聽眾，看似嚴肅而認真。她臉上露出少許緊張但沈穩佔大多
數的奇異表情，執著而深長的吸入空氣，胸脯微微鼓起，曲線誘人而微妙，丹田吸納
氣流，蓄勢待發；她嘴唇沾含簧片，或是唇尖或是唇緣蠕動，沿著妳的吹嘴弧度對正
位置，無袖禮服露出雪白雙臂，舉起妳美麗身形，暗光背景裡晃搖著閃亮，她張大手
掌十指纖纖，按在妳銀色的按鍵。那鋼琴主奏的手指也在琴鍵上就位，手掌懸空如同
法師般持續正注入能量，她輕微地踮起腳尖，身軀上引，充氣鼓起臉頰，彷彿一瞬間
還可以看到面皮上微血管擴張。然後突然腳跟落下，她奮力把氣吹進妳的身軀，妳認
真地發出精彩的聲響，劃破滿室沈靜跟期待，真的，我分不清誰先發動了，是妳？是
她？還是鋼琴手？接下來妳不斷流洩音符，如泣如訴，她奮力底輪動手指，正確俐落
地射出音符，射擊聽眾的每一處聽覺感覺。她的身體隨換氣形成如節拍震動，我真的
暈眩了，分不清是誰創造這麼美好的音符？這麼美好的視覺聽覺感受？音符潮浪席捲
而來，我甘願地隨著起伏、浮沈、陷溺、任由樂章衝擊撕裂，撐張感覺經驗之極致，
在共鳴的世界裡，哭著叫著笑著吼著，無怨無悔‧‧‧‧
後來，她還是被壓力跟失望打敗了，她改修鍵盤，妳易主後也不知蹤影。自此，
我再也沒有跟另外一根豎笛的際遇產生交集，也從來沒有跨進古典跟爵士的道路，雖
然曾經如此接近，我以為我會從她身上進入這條路的，但依舊等待中。良久，她也走
了，也不知去向，是被我打敗了‧‧‧不論妳們現在在哪裡，還有在聽音樂嗎？還有
音樂的理想熱情嗎？請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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