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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02-11 南 方 人 文 電 子 報
█ 今日專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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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隱士-- 窩戈地區現正流傳的一則傳說 (托爾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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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連文山 (E-Mail： lien@shanscombe.freeserve.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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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時勿用重複無謂的話語，就如簡爾泰人 (Gentiles)** 那樣: 他
們認為只要口頭上勤快，就會上達天聽。其實大可不必這樣，你們要說些
什麼，在還沒出口之前，神就早已知道」
-- 馬太福音 第六章 第七，八節
一位主教正從阿曲恩久航往索羅維玆克修道院，同船的還有其他一些要
前往該地聖壇祭拜的朝聖者。航程一路風平浪靜。朝聖者躺在甲板上，有
的在進食，有的三五成群地在交談。主教也登上甲板，正當他在來回踱步
時，他注意到一群人聚集在船頭附近，站著聆聽一位漁夫一邊向海上指著
，一邊跟他們不知道在講些什麼。主教停下腳步，朝漁夫比的方向望去。
除了一片汪洋大海在陽光照耀下粼粼發光之外，他什麼也沒看見。他趨向
前去，想聽個清楚，才一靠近，漁夫摘下帽子，卻一語不發。其他的人也
脫了帽子，向主教鞠躬。
「朋友們，別讓我打斷你們，」主教說著。「我過來想聽聽看這位仁兄
在說些什麼。」
「這位漁夫正在跟我們講幾個隱士，」其中一個人答道，這個人是位小
生意人，沒有其他人來得拘謹。
「什麼隱士？ 」主教問著，兀自走到船邊去，找了一口箱子坐了下來。
「跟我說說他們。我想聽聽。你剛才在指著什麼？」
「怎麼？ 就是那邊那個小島，」那個人回答，指著前方的一個小點，
又向右邊移了一點兒。「就是那座島，那幾個隱士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
住在島上。」
「那座島在哪兒？」 主教問著。「我什麼也沒看見。」
「在那兒，遠遠那邊，你照著我手比的方向望去，有沒有看見那朵小雲
？向左一點兒，有一個小點，就是那座小島了。」
主教仔細地瞧著，但是因為不習慣這樣眺望，除了陽光下的波光閃閃之
外，什麼也沒看見。
「我看不到，」主教說。「是什麼樣的隱士住在那兒？ 」
「他們是聖人，」漁夫回答說。「我很早以前就有聽說過他們，但直到
去年以前，一直都沒機會親眼看過他們。」
接著漁夫說著他是如何曾經在一次出海打魚的時候，夜困於那座荒島上
，不知身在何處。天亮時，就在他在島上四處探索的時候，他發現一座泥
舍，旁邊站著一位老人。就在此時，另外二位從屋內走出來，接著，在供
他吃食，弄乾他的衣物之後，他們便著手幫他修船。
「那他們是什麼樣子的人呢？ 」主教問。
「有一個個子很矮小，背也駝了。他套了一件修士穿的僧袍，年歲很高
；我敢說他鐵定有超過一百歲。他老到連白色的鬍鬚都染上一絲青綠，可
是他一直面帶微笑，還有他的臉色光鮮，就像天上天使的臉一樣。第二個
比較高，可是也很老了。他披了一件破破爛爛，鄉巴佬穿的外套。他留了
滿臉黃灰色的落腮鬍。他體格強壯，在我有空幫他的時候，他已經把我的
船像小桶子一樣的翻正了過來。他也是一團和氣，神清氣爽。第三個個子
最高，不苟言笑，眉毛長到向下垂; 除了一片蓆布環腰綁著之外，其他什
麼都沒穿。
「那他們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麼呢？ 」主教問。
「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安安靜靜地做他們自己的事，彼此之間也很少交
談。只要有一個人使個眼色，其他兩個人便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問那個最
高的看看他們是不是在那裏已經待很久了。他皺了一下眉頭，口中喃喃自
語的，好像在生氣; 可是那個年紀最大的拉了他的手，對他笑了一笑，之
後那個高個子就平靜了下來。年紀最大的那個說道：『憐憫我們，』然後
微微一笑。」
就在漁夫娓娓道來的同時，船已駛近小島。
「就在那兒，如果大人您看一下，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那位小生
意人說，一手指著。
主教看了一看，這次他真的看到一絲黑點 -- 就是那座島。盯著那小島
看了一會兒之後，主教離開船頭往船尾走去，問舵手說：
「那座是什麼島？」
「那座是，」舵手答道，「無名島，這海域附近有很多像這樣的小島。
」
「聽說有幾位退隱的居士為了拯救他們自己的靈魂，住在那島上，是不
是真的？ 」
「話是這麼說的，大人，可是我不知道傳言是真是假。漁夫們是說他們
曾經看過那幾個人; 可是當然他們也有可能是在造謠。」
「我倒想到島上去看看那些人，」主教說著。「我該如何去？ 」
「這船沒辦法靠近小島，」舵手答道，「但是你可以讓人划小艇載你過
去。你最好是去跟船長說一下。」
有人去把船長請了過來。
「我想去看看這些隱士，」主教說，「有沒有人可以載我上岸？ 」
船長想勸他不要去。
「當然是可以安排，」船長說道，「可是這樣會浪費我們很多時間。如
果大人您不介意，我冒犯再加一句，那些老先生不值得您費心，我聽說他
們只是一些憨老頭子，什麼都不懂，沈默寡言，跟海裏的魚差不多。」
「我想去看他們，」主教說，「而且我會彌補你在勞力和金錢上的損失
，請讓我用一條小艇吧。」
眼下情況沒辦法改變，備航令因而傳下。水手們調帆御風，舵手將船舵
收起，航向直指小島。船頭放了一把為主教準備的椅子，主教坐在上面，
直視前方。乘客們都聚集到船頭來，盯著小島直看。眼力好的人這時已經
可以勾勒出島上的岩石，接著一座小土屋映入眼簾。終於有人能看見隱士
他們。船長隋身帶了一副望遠鏡，透過它望了一下，轉交給主教。
「真的沒錯。真有三個人站在沙灘上。那兒，靠近那塊岩石右邊。」
主教接過望遠鏡，對準方向後他看見三個人影：一個很高， 一個稍矮，
一個則又小又駝，站在沙灘上，手牽著手。
船長轉向主教。
「船不能再更靠近了，大人。如果您要登岸，我們得請您搭小艇去，我
們在這兒下錨。」
錨鍊很快地被拖出來；錨被放下，帆也被收起來。船身因騷動而震了一
下。接下來一艘小艇被放了下來，划槳手們跳了進去，主教也順著梯子而
下，登上小艇坐下。水手們划著小艇朝著小島迅速前進。當他們距離小島
只有投石之隔時，他們看見三位老人：一個身材很高，全身上下只有一條
蓆布繫在腰間：一個身材較矮，身穿破舊的農裝：還有一位年歲很高，老
到背都駝了，穿了一件修士袍--三個人手牽手站著。
水手們將小艇划上沙灘，在主教跨出小艇的時候，將小艇用船鉤穩著。
老人們向主教鞠躬，主教給老人們祝福，此時老人們頭垂得更低。然後
主教開口跟他們說話。
「我已聽說，」他說，「你們這些聖人啊，住在這兒拯救你們自己的靈
魂並且向主基督為世人禱告。我是主不配稱的僕人，蒙主恩寵和召喚，來
看管和教導他的羊群。我想見你們，神的僕人，並盡我所能教導你們。」
老者互視而笑，但依然緘默。
「告訴我，」主教說，「你們作些什麼事來拯救你們的靈魂，你們又是
怎樣侍奉神。」
第二位隱士嘆了一口氣，向最高齡的那位看了一眼。這位年事最高的笑
著說道：
「我們不知道如何侍奉神。我們只是彼此互相侍奉和服持。主的僕人。
」
「那麼你們又是如何向神祈禱？ 主教問。
「我們是這樣祈禱，」隱士回答。「你們三位，我們三位，垂憐眾生。
」
就當老人這麼唸著的時候，三個人望著上天，覆誦著：
「你們三位，我們三位，垂憐眾生! 」
主教會心一笑。
「想必你們一定聽過神聖三位一體，」他說。「但是你們禱告的方式不
太對。你們已嬴得我的憐愛，聖人們。我看得出來你們期望討好主，但你
們卻不知如何侍奉他。禱告不是那樣做；聽著，我來教你們。我教的並不
是我自己的方式，而是主在聖經裏要求所有向他禱告的人必須遵照的方式
。」
接著主教便跟隱士們解釋神是如何向世人顯現他自己；跟他們講述天父
，聖子，和聖靈。
「聖子來到世上，」他說，「救贖世人，並且教導我們這樣祈禱。聽著
，跟著我唸：「我們的父啊。」
第一位老人跟著他唸，「我們的父啊，」第二位唸，「我們的父啊，」
第三位也唸，「我們的父啊。」
「高在天上，」主教繼續唸著。
第一位隱士覆誦，「高在天上，」但是第二位卻吞吞吐吐地無法唸清楚
。他的頭髮長到把嘴都遮著了，講話含糊不清。最老的那位因為已經沒有
半顆牙，也口齒不清。
主教重複再唸一次禱詞，老人們也跟著他唸。主教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
來，老人們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嘴看，主教一開口，他們就逐字跟著唸
。一整天主教就這樣賣力地一個字一個字教，重複不下二十，三十，一百
次，老人們就跟著他反覆練習。一旦他們有唸錯，主教就更正，然後叫他
們再唸一次。
主教就這樣子教著，直到他們不但跟著他能，自己也能把整段主的祈禱
文唸完。站在中間的那位先學會，也能自己一字不漏地把它唸完。主教就
讓他反覆地一直唸著，最後終於其他兩位也能背了。
在主教起身離開，回到船上之前，天色已開始暗了，月亮也已從海面上
昇起。在他離開那些老人時，他們都匍伏跪拜在他面前。他將老人們扶起
，親了他們，吩咐他們照他教的去祈禱。之後他踏上小艇回到船上。
坐在小艇上讓人載回船上時，他尚能聽見那三位老人大聲地唸著主的祈
禱文。當小艇接近船的時候，他們的聲音就再也聽不到了，但在月光下，
他們的身影還是清晰可見，就像方才離開他們時那樣地站在沙灘上，最矮
的那位在中間，最高的在右邊，身材中等的那位在左邊。等到主教一登上
船，錨就收回，帆也生起。風灌滿帆之後船便離航，主教在船尾找了一把
椅子坐下來，望著他們遺留在後的那座島。有一陣子他還可以看見那幾個
隱士，但現在他們已經失去蹤影，然而那座島依然可見。最後連它都消失
了，只剩下海上的漣漪映著月色還能看得見。
朝聖者紛紛躺下睡覺，甲板上安靜無聲。主教並不想睡，自己一個人坐
在船尾，望著海上那座島原來所在的位置，惦記著那幾個心地良善的老人
。他覺得他們學會了主的禱文心裏是多麼的高興；也感謝主派遣他去教導
並幫助像這樣非凡的人。
主教就這樣坐著，想著，凝視著那島方才所在的海面。月光在他眼前的
海浪上閃爍，躍動，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突然間，在伸展在海面上
的那條光芒大道上，他看見一個閃著白光的東西。海鷗？或是一艘小船上
的帆反射的光？主教盯著那東西直看，百思莫解。
「一定是艘小船跟在我們後面，」他認為，「但它正急速地追趕上我們
。一分鐘前它還遠在天邊，現在卻已緊追在後。絕對不是艘小船，我沒見
著船帆；可是不論那到底是什麼，它一直緊跟著，趕上我們。
他實在猜不出那究竟是什麼。不是船，不是鳥，不是魚！是人的話又太
大，更何況一個人不可能行走在一片汪洋大海中央。主教起身向舵手說：
「朋友，看，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 」主教再三地問，雖然他現在已
經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什麼--那三位隱士在海上奔跑，三人全身散發著白色
的光，他們灰色的鬍鬚也在發光，追上船就好像船靜止不動一樣。
舵手看了一下，驚嚇中把舵也扔了。
「天哪！那幾個隱士在追我們，好像這大海是陸地一樣！」
乘客聽到後也都跳了起來擠到船尾。他們看到那幾位隱士手牽著手朝他
們直奔而來，外側那位招手要他們把船停下。他們三個人的腳並沒有在動
，逕在海上滑行。在船停下來之前，隱士們已經趕了上來，抬起頭，三個
人異口同聲地開始說道：
「我們已經忘了你的教訓，神的僕人。只要我們一直反覆著唸，我們就
還能記得，可是一旦停下來，我們就漏掉一個字，現在整個祈禱文七零八
落。我們什麼也記不得了。再教我們一遍。」
主教在胸前畫了個十，傾身橫過船邊說道：
「你們自己的祈禱將會上達天聽，神的子民。我不配教導你們。為我們
這群罪人祈禱吧。」
接著主教在他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之後他們便轉身橫越海洋而去。就
在他們消失身影的海面上，一道白光照耀著直到天亮。
(1886)
* The Three Hermits 為英譯版之標題。托爾斯泰俄文標題原意雖較近
Three Elderly Monks (三老僧 )，為忠於英譯版，譯者仍決定以 [ 三
隱士 ] 作為中文標題。另，譯者手中之英譯版仍附原俄文標題。
英譯版出版資料：Tolstoys, Leo. [The Raid and OtherStories
]. Trans. Louise and Aylmer Maude. Ed. P. N. Furbank.Oxford:
Oxford UP, 1982.
** Gentiles 為猶太人對非猶太人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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