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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神狗人》：撫慰人心的無邊法力 ╱塗翔文 2008/03/27 00:05
陳芯宜執導的《流浪神狗人》，是這大半年以來最讓我驚喜的一部台灣電影。
三段式的人物組合，藉由一椿車禍彼此發生撞擊。如果光從這樣的故事大綱來看，
《流浪神狗人》好像不是太有新鮮感，尤其在近年許多台灣的新銳導演，都不約而同開
始選擇以類似的模式編排劇本（如《一年之初》、《最遙遠的距離》等），試圖組構出更
複雜、更對當代台灣社會有所宏觀描摹的面向之際。但《流浪神狗人》藉由這些角色的生
命叉路，做出了溫柔深情的抒發與關照，讓天、地、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不言而喻地透
過影像，變得異常清楚澄明。即使三段故事未達百分百的均衡完美，導演卻能在最後完
成讓三組人物糾纏緊扣、又互為表裡的圓融境界，成績斐然。
流浪的意象，人心的茫然
《流浪神狗人》由三段不同的故事交錯組成：一對面臨初生嬰兒夭折、婚姻走到十字
路口的年輕夫妻（張翰、蘇慧倫）；一個酗酒的原住民老爸（尤勞尤幹），努力戒酒希望
把交給別人寄養的女兒盡快接回家中；最後是一個開著神門車四處巡迴趕廟會的殘障人士
（高捷），帶著無家可歸的流浪小孩（張洋洋）相偕同行。三組人物在一場蘇花公路上的
車禍相逢，意外激盪出各自人生旅途上的轉捩點。
這個片名，完全點中影片的題旨與意象。無論是建築師、卡車司機還是流動神明車
主，每個人都為了討生活而四處奔波，心靈上也彷彿跟著游移不定。水蜜桃從東部山區來
到城市的攝影棚裡；無家可歸的小孩隨著遊覽車的行李櫃任意飄泊；就連一尊尊「過氣」
的神明，竟然也會被信眾到處狠心拋下。在《流浪神狗人》裡，台灣這塊土地的眾生，面
臨身、心困頓的狀態而活著，從看似光鮮亮麗的中產階級，到經濟困難的原住民，同樣
陷入屬於各自的生命難題，無法安定。
流浪的意象，從表象上的移動，內化到心靈上的不安徬徨。三組人各有各的茫然，也
各有各的試圖、努力與掙扎。
蘇慧倫與張翰的問題是無形的，婚姻與工作的壓力，讓彼此難以溝通，窗明几淨、品
味高尚的房子裡，顏色卻像過度純白地讓人喘不過氣來。尤勞尤幹陷在酗酒的陰影裡，女
兒的離去與不諒解讓他痛苦，上帝與宗教成了他的唯一慰藉，但一場車禍卻又為他加諸
了道德上的自我譴責。而高捷看似是最知福惜福、怡然自得的，他載著神明車四處趕廟
會，順便拯救被遺棄的佛像，但他卻煩惱著要湊錢買新的一隻義肢。
年輕世代在《流》片裡也同樣成為被關照的一群：食量驚人、自喻為鬼的張洋洋，
努力打拳希望脫貧窮離宿命的原住民女孩，以及美麗活潑、只想援交賺錢隆乳的城市小
姑娘……他們看似我行我素，但其實他們和大人一樣茫然無措，一樣找不到確切的目標
和去路。
生命的叉路，信仰的真諦
《流浪神狗人》隨著劇情的交叉剪接，逐步深刻挖掘這些角色，彼此之間看似無關緊
要，卻又藉著巧妙的剪接鏡頭，互相諷刺、恰成譬喻。像蘇慧倫家裡不經意被丟掉的昂
貴古董佛像，下場戲成了被牛角（高捷）撿拾對話的對象，然後被並置在一群斷手殘腳的
舊佛像行列之中，金錢與信仰之間的價值思考，立刻油然而生。
編、導細膩呈現每個人物、每件細節之間的各個面向，沒有流於表面或過於偏頗的
岐見，似是從天上靜謐俯視的客觀角度，卻也更能讓觀眾從情節的一步步開展之下，漸
漸取得對每個角色的認同與諒解。沒有非黑即白的扭曲判斷，一層層輻射出來的，反而是
對芸芸眾生的寬容大度。
特別是在劇情進行到三分之二的車禍發生之後，三組人物終於在同一個場景出現，
這場「撞擊」也彷彿為三組人帶來完全不同的影響與結果，聽起來有點像《衝擊效應》
（Crash），但更見溫柔敦厚的深情凝視。城市夫妻在教會的陋室中終於溫柔和解；試圖
尋短的父親突然間從上帝失望，卻又從佛像身上看到希望；趕不上廟會的牛角，卻與無
家可歸的少年共享甜美水果，恰成一幅意外構成的父子圖像。層層疊疊、密密交織的所有
線索與意象，都在最後撞擊出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結果，有好有壞，有得有失，但至少
都保留著一絲希望。
我特別喜歡陳芯宜看待「天」（神與宗教）、「地」（動物、土地、山水）、「人」
的態度，三者之間，沒有絕對的權力、階級高低，更沒有一定的因果循環。神明可以被人
所解救，神明也可以同樣被人所選擇、背棄；動物不見得比人命賤價，昂貴的水蜜桃可
以是高價拋售，更可能隨手拾得。信仰的真諦絕非宗教的本位主義或至高無上，更重要的
是人自己如何看待自己，看待生命。
陳芯宜延續《我叫阿銘啦》裡持續探討的精神，將人的內在習題，放大到更高遠的
層次境界，展現十足翻越的進步空間。如果要稍稍吹毛求疵，可能只有蘇慧倫、張翰這對
夫妻在前半段的痛苦壓抑稍顯冷硬，尤其幾場獨角戲裡，只有痛苦的乾嚎，缺乏讓人感同
身受的深刻，明顯地與另兩段的自然流暢，產生落差。不過好在最後「收線」收得巧妙，
頗有倒吃甘蔗之感，瑕不掩瑜。
從去年底金馬獎看到現在，這部片一直都是我心目中得獎名單裡的最大遺珠。高捷
的表演可能是他從影以來最內斂、最深沈也最精彩的一次演出；而那尊神明車的形象，
和整部電影的精神全然聲氣相投，更令人久久無法忘懷。
導演陳芯宜既傳承了新電影以降的寫實美學基調，卻又能拋去過於沈重的政治、歷
史包袱，貫注新新人類的黑色幽默，並確實將鏡頭還諸台灣（人）本身，走出了新的路數
。就形式上來說，《流浪神狗人》做到了平實穩健，早勝過一票宛如踉蹌學步的新人作
品；但論內在情感，它卻是意味深長、豐沛滿盈，從劇本本身開始就很紮實有味。挑中總
統大選後的檔期上片，就像冥冥之中的緣份，對我來說，《流浪神狗人》的無邊法力，
絕對要比任何政治人物的空泛口號，更能夠傳達撫慰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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