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自白〉
好似頭髮或者身體部位生長，雖然一直在進行中，但是我們總是有
一剎突然察覺得到，原來頭髮已經長了，原來已經有乳房，原來自
己已經不同了。好慢的事，但是在一刻間顯現出來，就好似驗孕棒
的藍色線，之前還好似甚麼都沒有，還可以認為沒這回事，但之後
就覺得有些東西已成定局。雖然事實上有沒有那枝棒事情都是發生
了或者沒有發生，但是枝棒上面的藍線令事情可以看見，可以在眼
前慢慢展現出來。就在那個辨別不到的剎那，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
不同了，已經不可以扭轉了。
好像男生總是到了當兵後，女生總是等到了第一場失戀（或者第一份
薪水？）之後，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你說。轉大人？是嗎。但那突
然發現的不同和轉變，不過就是一個現象或結果罷，瞬間升值和慘跌
的股價，真實的意義究竟如何。平凡的事物，我們總也要為它說出一
些道理來，說服自己，去相信自己終究還是值得活的，仍有轉機（縱
然不變也還是，有附加的價值以及增值的可能）。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時間行進因為速度的遽變可能漸緩，我們脆弱的心靈，意志，和薄
膜般表象世界，現實社會，到了哪個時間點，才會忍不住站出來，提
醒我們自身的歪斜扭曲。
目光，雙耳，接觸不到我們實質站立的道路，我們的隱身魔法高明連
自己也無法看見。我們的尾巴，不只顏色消失，毛髮不順，最慘的是
它忽隱忽現的捉弄。我們，以斷肢殘臂存活，每一個部位看來仍如此
單獨而完整，各行其事，平靜地運作。習慣了自己的某個空缺，卻也
沒有因此多了對其他空缺的理解和寬容，依然無法進入別人的魔法世
界。陌生，音樂的形狀，陌生，足球的笑聲，陌生，紙船的溫度，陌
生，漸漸漸緩的陌生。怎樣拖住每一個隱身與隱身之間的間隙，怎樣
拼排那些遺落各處的天使羽毛，幻化成小小的共同和完整？
殘缺的人組成殘缺的世界，無縫的接合不啻虛妄。碎裂的鏡片，萬花
筒深處，只是破碎的形狀，沒有令人驚喜的曲折瑰麗。扁平的思緒和
愛，缺乏延展性，散開之後是一個黑點與另一個黑點，遠遠近近。萬
花筒轉個角度，視野突然不同了起來，只是它已越來越快，等不及我
們思考，每一個旋轉的慢動作，上一個和下一個，到底怎麼回事，甚
麼意義。突然就換下軍裝（第一份薪水倒是期待已久），突然就披上
婚紗（當然這是第一次不在家圍爐吃團圓飯），我們一聲不響地告別
彼此，以及上一個角度的自己。
有一天，鐵軌總要轉彎，鞦韆總要再盪起來，農田旁邊的水道乾涸了
沒關係，下一個角度的我，經過了，摔下去，也只是覺得，很。擠。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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