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些層面來看,電影版《孤戀花》的主要關切(main concern),其實已悄悄回到
了《臺北人》的主線——那條靈肉相爭、今不如昔的主線。於是,雲芳這個角色,
遂變成了真正經驗過去、體認現在的女主角。她的情感和慾望,不能再像原著裡面
那樣保守,否則將無法表達那些「臺北人」們執著、受困、自欺的面貌。我想,正
因為這個原因,編劇才會寫出「雲寶戀」、「雲娟戀」兩段女同性戀的情誼。這些
同性戀情節,不僅加強了角色的情感互動,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表現出雲芳在面對
今昔相比時,內心流動的掙扎與困惑——而這正是整部《臺北人》最動人心弦的主
題。
既然如此,那麼雲芳這個典型的「臺北人」,到底透露出什麼樣的態度轉變呢?這
邊我想舉出「雲芳和五寶」、「雲芳和娟娟」的兩段吻戲,做一個大致的說明:在
和五寶的吻戲裡,雲芳眼神透露出強烈的佔有欲,大膽向五寶表白「我真的很喜歡
你的!」接著,雲芳對三郎顯示高度敵意、對五寶選擇自己而感動落淚,觀眾處處
可見雲芳對五寶的深深執念。然而,一場動亂之下,五寶在逃難路上病逝。這樣的
痛楚,在雲芳心底割下難以抹滅的傷痕,以及厚重至無以復加的罪惡感。於是,即
使五寶沒有要求(觀眾可發現,五寶死前對雲芳說的話,其實是不完整的),雲芳
仍決定把其骨灰還給三郎,以作為那段執念的贖罪。後來,雲芳遇上娟娟,情感上
面就處處保守、處處忍耐,甚至該保護娟娟的時候,也未能及時伸出援手。因為雲
芳深深懼怕:如果對娟娟流露愛情、給予保護,最後會不會重蹈五寶的覆轍?於是
,在「雲芳和娟娟」的吻戲裡,我們不難發現:雲芳才吻到一半,就無法繼續支撐
、落淚奪門而出。之後,雲芳不得不把娟娟鎖起來,避免她與柯老雄再度相會。結
果,中元節那一天,娟娟就穿著五寶的衣服,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了。這使雲芳不禁
懷疑:對娟娟的保護限制,是否真的已經在重演五寶的悲劇?此時畫面一黑、剪接
至五寶死去的那一幕,更暗示雲芳心裡強烈的不安。
綜觀以上陳述,我們可以說:在雲芳心裡,由於對過去五寶的執念、留下悲愴的結
局,致使她面對現在的娟娟,無法坦然接受。如果我們擴大視野來看:五寶象徵著
過去,而娟娟象徵著現在。在雲芳這個臺北人心裡,由於無法承受美好過去的失落
、甚至歸罪於自己的執念,致使她面對現在的台灣生活,無法放開心懷,而充斥著
保留和猶疑。這跟其他大多數的「臺北人」執著過去的自欺想法,具有微妙的差異
;相較之下,雲芳對自己後半生的態度,更加通透、卻也更加悲哀。然而,娟娟的
慘酷結局,卻又再次重擊雲芳。彷彿,無論執著、或者不執著,雲芳身邊的人們,
都難逃生死劫數。於是,戲末雲芳重遇美君時,她便奉勸美君忘記自己、不要再來
找自己。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雲芳對自己的命數,流露出「看透一切」的澄澈。她
對美君的叮嚀,可以說是對自己舞國皇后前半生的悲涼省視,卻也是對隱居台灣後
半生的靜默了悟。最後雲芳踏著沈重的步伐離開,那姿態多麼美麗而蒼涼,溫柔而
悲哀。
寫到這裡,我不禁想起朱天心在其《去年在馬倫巴》,所描寫的那群老靈魂們。在
朱天心筆下,那群老靈魂早就死過了一回,他們在奈何橋邊拒喝孟婆湯,所以轉世
後仍然知道老死是什麼滋味。他們的雙眼看透生死大限,深深了解世事的詭譎多變
、萬般無常。於是,他們以冷眼旁觀斷垣頹圮,以沉默應對預見之惡,以遺憾審視
萬般執念,以隱藏了結殘餘生命。這是他們這群老靈魂們,不得不選擇的生活方式。
也許,以這樣的角度來看雲芳的結局,竟是再恰當不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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