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暫且跳脫《孤戀花》這個短篇故事的框架,而
把眼光放到更寬廣、更深厚的視野——也就是《臺北人》這整本小說集。
還記得,在歐陽子的《白先勇的小說世界——「臺北人」之主題探討》評論中,把
《臺北人》的十四篇短篇故事,大略分成「今昔之比」、「靈肉之爭」、「生死之
謎」三個主題;而且,這三個主題並非獨自運作,而是「互相關連,互相環抱,其
實是一體的」。簡單來說,歐陽子認為:這群出生於大陸、民國三十八年隨國民政
府一同撤退的「臺北人」們,「都有過一段難忘的過去,而這過去之重負,直接影
響到他們目前的日常生活。」不僅如此,在這些臺北人的「過去」記憶裡,充斥著
青春、純潔、美好、靈魂、愛情、理想、生命的圖像,迫使他們面對「現在」年衰
、腐朽、醜惡、肉體、色欲、絕望、死亡的現實時,無法順應承受。於是,有些人
選擇逃避、有些人選擇執著、有些人則選擇了毀滅……無論哪種選擇,每個臺北人
都或隱或顯地,表達出各種墮落的姿態。
然而,這裡面也有些少數的例外。最顯著的,便是雲芳。
在之前的電影座談會中,導演曾經指出:「雲芳是《臺北人》裡很特別的一個人物
,她可能是所有角色裡面,少數甘心選擇在臺北定居的。」誠然,我們可以看到:
白先勇原著裡的沈雲芳,既不緬懷過去,也沒有青春年華的靈魂戀愛;彷彿,雲芳
只是個易感的說書人,透過她的雙眼,讀者們真正關切的,其實是五寶和娟娟這兩
個重疊的靈魂。我認為,雲芳這個配襯的角色,跟《一把青》裡頭的師娘,具有高
度的相似性。然而,《一把青》畢竟有個明顯的主題:朱青從過去的靈魂、愛情,
一下子墮落成今日的肉體、色欲。反觀《孤戀花》,娟娟、五寶這兩個角色,無論
套用在「今昔之比」、「靈肉之爭」、「生死之謎」哪一項,似乎都難以相容。因
此,在歐陽子的評論中,只好把《孤戀花》放到最後討論,認為這篇短篇的主題,
主要呈現白先勇對「冤孽、命數」的濃厚興趣。
換句話說:白先勇原著的《孤戀花》,其實稍微偏離了《臺北人》的一貫主線,而
主要呈現出生死命定、冤孽天成的宿命觀。
不過,曹瑞原拍攝《孤戀花》的企圖,顯然不止於此。還記得在座談會上,曹導演
一再強調:改編後的戲劇,「想要呈現出那個動亂的年代,以及在那樣的年代裡頭
,人們的命運,遭受到什麼樣的影響」。而且,曹導演甚至野心大到「想把整部臺
北人的意涵,都放到孤戀花這齣戲劇裡頭。」結果,在一番大幅修改之後,最後發
現「連續劇和電影,各自長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且這些生命,顯然和原著《孤戀
花》的生命,也呈現了迥異的面貌。
這番話其實很容易理解:曹瑞原真正想拍的,與其說是《孤戀花》,倒不如說是《
臺北人》。於是,在戲劇版的《孤戀花》裡頭,我們看不到還魂報冤的意涵,反倒
是「今昔之比」、「靈肉之爭」這些主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而且處處透著
「臺北人」們的蒼涼與傷懷。為了更細一部解釋,我想直接援用歐陽子評論的句子
,來作為直接引證:
「『過去』是大氣派的,輝煌燦爛的中國傳統精神文化;『現在』是失去靈性,斤
斤計較於物質得失的西洋機器文明。」
電影裡頭,雲芳走在喧鬧粗鄙的那卡西酒館東雲閣,便回想起高貴華麗的夜上海舞
廳百樂門;而東雲閣外坊的夜市,斤斤計較的人群流動,也對比於百樂門的七彩旋
轉門前,各式高級黑色轎車穿梭。
「『過去』是純潔靈活的青春;『現在』是遭受時間污染腐蝕而趨於朽爛的肉身。」
上海百樂門的舞女,一邊團聚夜宵,一邊感嘆青春易逝、愛情難得;然而台灣東雲
閣的酒女們,一邊搶著老闆們灑下的鈔票,一邊向雲芳討進口的香水、口紅。
於是,在這樣的主題下,五寶和娟娟兩個人物,不得不悖離原著的相似度,而呈現
了迥異的命運、情愛、價值觀。在電影裡頭,我們可以看到:清純可喜的五寶,優
雅唱著夜上海、薔薇薔薇處處開等名曲,雙手在空中畫著圓弧,擺出玫瑰花般的笑
容。五寶與三郎的戀情,洋溢著青春靈魂的喜悅,兩人約會送到了家門口、還得偷
偷摸摸先離開,以杜眾人之口。最後,雖然這場戀愛以悲劇收場,但仍留下一首旋
律淒美的「孤戀花」。相較之下,野性難掩的娟娟,用著生命的力氣,嘶唱著流浪
的吉普賽女郎,直佇在樂隊前面,露出一副悲苦的面容。娟娟和柯老雄「最浪漫」
的一場戲,竟是柯老雄被人追殺、拖著娟娟騎摩托車,在山區裡左繞右繞的逃亡。
最後娟娟殘殺柯老雄,四處噴濺的血液和腦漿,直叫人心理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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