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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在他走遠之後,唯一出入口已被封死的山谷上方,一道淡藍色的身影輕悠悠 地飄落,足尖點地不沾塵,又飄向了僧人的方向。   終於立定腳步,愁月仙子靜靜地打量著昏迷不醒的僧人,絕色面容看不出情 緒,甚至連那雙翦水雙瞳也是靜黝黝的。然後她終於緩緩俯身跪倒,一雙手捧住 了僧人的臉;凝視著那張臉的神情專注無比,卻也不是想要探究什麼的表情。她 只是看著、看著,然後茫然地放開了手,垂下頭去。   只靜了半晌,她起身長袖一展,挽住了僧人頹軟的身軀就要從原路離開;一 轉身,青年閒搖羽扇的身影正站在她後面,笑著一張臉:「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妹子?」   「……」看見青年去而復返,她既不驚訝也不慌亂,甚至有些恍神,遲了一 會才緩緩開口:「……大哥。」   稍稍皺起眉,海殤君走前一步:「愁月?」   垂手任僧人自她腕中滾落,愁月緩退一步。似乎是退了一步,才發現僧人已 經不在自己手裡,她默默垂視著僧人的臉,這才回答了青年的問題:「我來,看 看讓大哥你,花了這許多心思擺布的和尚,生得什麼模樣。」   一挑眉,海殤不痛不癢地問:「然後呢?你想帶他去哪裡?」   「……原來,和尚才是對的。」愁月卻是答非所問,怔怔地出了神去:「不, 不對。但是,原來這樣才對。」   「你……」海殤一遲疑,突地欺進,抓住了妹妹的手把住她的脈門:「你這 是怎麼?氣息亂成這樣?嗯,不見有動武的跡象,你是病了?」   柔順地讓海殤君為她把脈,愁月順勢軟軟地靠在大哥的胸膛上,低喃著說: 「……大哥,你為什麼要對血雨風生那麼說?」   「啊?」   「他說,你告訴他——『……做便宜大舅子也是很辛苦的。』」愁月仙子靜 靜地依著他,沒被海殤握住的另一隻手,緩緩貼上兄長的心口:「——他問我, 權門宗矩和傲笑紅塵,是不是也要這樣被你壓榨才能上我的床。」   「哎——呀……」海殤君一咂嘴,不悅地皺起眉頭:「這小子。真是搞不清 楚狀況,是上了你的床才要被我壓榨,蠢才。這話你可得跟他說清楚,否則照他 的說法,我豈不是連白雲、老童和魔僧的便宜舅子都得當了?」   懷裡的女子突然喘了一口氣,攀著他胸口的那隻手慢慢地抓緊了他的衣物: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不是啊。」海殤君嘆了一口氣,拍拍妹子的肩:「老童跟魔僧不可能 入你的眼,白雲驕霜那死人脾性跟你也壓根不對盤,血雨風生長相俊又善於討女 人歡心,但就是浮了點。唉,我可是和無忌找了好久才找到義弟來當傲笑紅塵, 他除了腦袋之外,其它不論長相、琴藝、劍法、性格都算是一時之選,絕對不會 背著你偷吃,只要你開口,任何東西都會乖乖幫你拿來。不論當狗還是當丈夫都 是最好的人選,你既然沒把他當狗養,那就是要當丈夫看了。除此之外的,既然 敢爬上你的床,當然就得付點代價,要我當他舅子有那麼容易的嗎?哼。」   依在他懷裡的女子是什麼表情他看不見,倒是感覺愁月揪著他的那隻手越抓 越緊。海殤君盯著那隻手沉思了一會,又聽到愁月輕輕開口:「那麼,權門宗矩 呢?」   「啊。」似乎不提都忘了還有這號人物,海殤君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甚至不 怎麼記得對方的長相,只得嘆口氣:「那時在打仗,這老頭突然出現,看來跟我 們是一路,又不怎麼像。他生性多疑,若想安插眼線,做法不能草率。而他性好 女色……能在第一時間迷了他的眼,讓他說不出個『不』字,除了你還有誰?」 微微蹙眉,他有些不悅:「怎麼翻起舊帳來?當年兵荒馬亂,事事便宜而行,但 我也清楚,權門宗矩並沒有虧待你,你若有意,也大可留在東瀛。」   「……是啊……」愁月低著頭,淒惻惻的微笑依然沒讓他見到:「但是,你 也說了,如果不回來,日後兩方勢力如有衝突,將不再以兄妹身份相見。」   「那只是以防萬一,畢竟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與其讓血緣綁著礙手礙腳, 倒不如斷個乾淨。」頓了頓:「怎麼一直在提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你既然回來, 就表示你跟那東瀛人已經斷了關係。只不過幫他生了一個女兒,你若掛念,我再 讓白雲驕霜去把丫頭搶回來便是。至於傲弟那個呆子,只要想個好理由,他肯定 甘心當現成爹親,不用煩惱。」   終於笑出聲來,愁月輕吟:「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 觀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妻子豈應觀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多情?」她 微微發顫,似乎會冷:「能當英雄的人,怎麼可能多情?傻的是我,一直是我…… 大哥你可還記得?可還記得……我最初喚的那聲『傲郎』,喚的是誰?最初的六 弦、最初的天子,最初的傲笑紅塵——我應你的要求,嫁與別人為妻、我應你的 旨意,拋棄親生骨肉、我應你的期望,與你的結拜兄弟上床……我總是、總是要 這樣苦苦地追著……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招惹血雨風生?」   不知何時,愁月的長髮已經纏住了海殤君的四肢,後者臉色一變,卻又怕自 己發難會讓妹妹受傷;僵著不動,只見愁月抬頭豔笑:「因為他是你打傷的!可 笑嗎?可笑吧。當年,因為你擔憂權門宗矩會壞了你的大事,所以你將注意力都 放在他身上——所以我嫁了。當日,因為血雨風生是你打傷的——所以我勾引 他。因為你總是和那個對自己的名號來由一無所知的蠢材把酒言歡,所以我接受 他,因為你對這個和尚念念不忘,所以我來看他!是和尚就好了,是和尚的話, 你就不會笑著說,反正你跟他都上了床,之後當然要把他搾個乾淨才划算——我 不是為了讓你利用才去勾引那些男人,我是為了——」那豔笑中,帶著血絲:「從 他們身上,得到一點點,你的溫暖啊,傲郎……」   冷冷的手,輕輕抽離了海殤君的掌握,撫住了他的臉。愁月悲涼的問著,即 使並不期望答案:「在你眼裡我是什麼?大哥?即使照著族裡的規矩娶了我,在 你離開家鄉的時候,其實你是打算把我扔下的吧?如果不是我發下毒誓,不論你 要我做什麼我都配合,你根本不會帶著我對嗎?」輕輕吻了一下海殤君的唇,愁 月仙子摟著她此生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真心所愛的男人,低聲說:「我,要 離開了……」   下一刻,原本貼在海殤君胸口的那隻手突然握拳,無形的氣勁在她拳上化為 銳利的刀芒直直戳進了海殤的心臟:「我們自小相依為命,你的武功罩門在哪, 這世上只有我知道……讓我離開,讓我帶著你的心離開吧。」   利芒穿心的瞬間,他想也不想提掌就要朝懷中的女子劈下;而愁月卻不閃不 躲,揚首注視著他的那張面容沒有淚水也沒有笑意,只有絕望。   於是那一掌停在半空,他怔然注視著愁月;體內的氣勁開始自愁月穿出的部 位快速流失。再這麼下去,他將會變成廢人,而愁月穿心的手,將會抓出他的心 臟……   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終於到無法再看;他舉起的那一掌,慢慢 地覆在愁月眼上。嘆著,沒有發出聲息,他張口說了什麼,連自己都沒有聽見; 而愁月在被他遮住雙眼的同時,終於流下了淚水……   卻在下一瞬間,被他體內迥異的另一股內勁,直直震飛。   梵天三百年的內力雖在海殤君體內同化,但畢竟不是他自己的功力。一旦遇 到外來的奪命威脅,霸道的內勁本質立時反彈;女子淡藍身軀震落谷壁,又是一 口鮮血,軟滑倒地,最後注視著他的那雙眼,卻第一次出現了笑意——   是自嘲、或自蔑?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而蟻天海殤君卻只是僵硬地望著這一切發生,沒有試著擋下那股內勁、沒有 試著接住她飛出去的身子,也沒有回應她最後的眼神。只是在她終於暈厥之後, 緩緩點住身上幾個穴道阻止傷勢擴大,才慢慢地走到她身邊,將她抱起,輕輕地 以袖揩去她臉上的血跡。   然後,或許是在回答她最後的那個問題,他輕聲低語:「……月娘,今生今 世,我唯一後悔過的……就是答應了你的要求,帶你離開家鄉。」   抱著她走向荒谷出口,氣勁橫掃,原先堵住通道的土石又化成齎粉消失無 形。谷外,站著一名眉目慈和的男子,白髮玄袍,見到他便躬身下拜:「天子。」   「……天子是你,怎麼每次都要我說?」嘆了一口氣,他卻失了平日與星才 子逗嘴打趣的閒情:「帶愁月回去,好生調養……此間之事……」   「屬下明白。」接過女子,星才子眼中掠過深深的同情,慈和的眉目也染上 淡淡憂色:「天子之後有何打算?」   沒有回答,他只是厭煩地揮了揮手。星才子無言點頭,帶著愁月仙子默默地 退下離去。   一個人,靜靜地站了許久,直到他發現,體內那股不屬於自己的內勁,竟然 正在修補他的傷口。這才有些愕然地,轉頭望向谷內另一個本來打算把他丟在這 裡等死的人。   走到僧人旁邊,血水已經將他的僧袍全部染紅,估計再過個一柱香的時間, 這惹人厭的禿驢就要一命歸天。   真的,很惹人厭。   「蟻天海殤君,自出武林以來,從無一人有機會施恩於我。」他皺緊眉頭, 甚至憤怒到了極致:「你這該死的、黃衣禿驢!」   說著一腳就將僧人踢至半空,出手毫不留情便直攻梵天數處要害,最後一掌 擊向僧人的天靈蓋——出手雖重,但梵天的血,卻止住了。   「你打我一掌,救我一命,兩相勾銷。我命血雨風生打你一掌、現在還你一 命,同樣兩相勾銷。」蟻天海殤君冷冷地瞪視著眼前的僧人:「你的三百年功力, 蟻天海殤君應諾,依你的運勢,為你擋三次死劫。你的功力讓愁月受傷,這筆帳, 海殤君履諾之後,再慢慢跟你算。」   僧人終於睜開眼的時候,跟前已經空無一人。   他瞪著原先青年站的地方,半晌才吐出三個字:「誰稀罕!」 往後數千年,這兩個人彼此不相往來而且絕口不提對方的名號,直到蟻天海 殤君為履諾再渡紅塵。 世人都認為他們是至交好友——   反正,事實真象,他們自己知道就好。                       END.12/11/2008.Beetle --        崎路難行獨留明燈書遺殘頁似假還真           http://blog.yam.com/akila 【 當時明月在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204.1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