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記得君夫人與你真田龍政帶了五個人到梅花島,要我親自看看他們的功夫,本以
為自己能得到如此位高權重者的賞識,心中原先高興不已,想不到我才一睡下,這些人…
梅花島…」說著說著,九雲冶緊緊抓住手中女兒愛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唉!我那個時候也是聽信了君夫人的一面之詞,跟她一起帶著那些人過來,不想一時不
查,竟然走脫了京都懸賞的要犯,連累我真田家一併受到冷凍,從此淡出東瀛政壇…」
原來在那個時候真田家在京都頗具勢力,可是在政治上與位在江戶的鬼祭將軍屬於敵對立
場,再加上正當真田與岩堂家結盟的關鍵時刻,鬼祭身邊的情人,也是最得力的參謀君夫
人,正巧想出個一石兩鳥的計策來:先向真田家表示輸誠立場,騙取真田龍政的信任,最
後利用「天下第一」反將一軍,如此一來幫助對方,給了「天下第一」一個人情;也可以
此陷害真田家,巧妙地剷除在政壇上的對手。其實這樣簡單的策略,真田龍政怎能不解?
無奈沒想清楚君夫人這一介女流的利害,可惜正當恍然大悟之際,說什麼卻都來不及了。
「哼哼!哈哈哈…當時你與君夫人送那些人來時,當天夜裡就走了,如果真要說是被設計
,真田龍政你也走得太剛好了吧!」想起其中疑點,九雲冶冷道。
「唉!我當時不查,完全被君夫人牽著鼻子走,沒想到竟因此導致了梅花島的血案,可惜
我要阻止卻為時已晚:在東瀛一下船,我馬上被天皇人馬抓住,他們竟以『協助逃犯竄逃
』罪名逮捕我,本想立刻請部屬到梅花島讓你來東瀛作證,可是我的人一到那裡,梅花島
已成廢墟…」真田龍政慘然而道。
「哈!如果我知道那些人是『天下第一』的話…」正當其實,因為梅花島九家結交各方緣
故,經常有許多珍貴的武功與術法在島上出現,其數量之多可裝上好幾大箱,也經過了歷
代的梅花島主苦心鑽研,不斷整理之下,將其中的精華濃縮成九本書,掌劍術各三本,也
就是之後在中原武林流傳的「九本真經」!這也可以片面解釋為何九雲冶武功如此高強的
緣故。
「前輩我不了解,如果梅花島真是被君夫人設計所滅,那與長樂君何干呢?」劍君不解。
「哈哈哈…唉!當時君夫人領了五個人來,其中四人均蒙面,只有一白髮老人氣宇軒昂,
仙風道骨,我一見到他,就滿心想與對方結交,他自稱『山水不朽長樂君』,想不到啊!
就是這個朋友帶人滅了梅花島,奪走九本真經!哈哈哈…」笑中帶淚,森冷無比的淒厲又
伴著些許被背叛的血紅憤怒,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慢慢地恢復冷靜,定眼再望真田龍政。
「說!這天下第一究竟是何許人也,老朽刀下不殺無名人。」說時遲那時快,九雲冶抽出
寶刀,冰冷氣息頓散四周,寒風呼呼吹起,船下之海似乎也結了層薄霜,陣陣逼人起來。
「天下第一…這要從信長公在在桶狹間之戰說起了…」話說當年日本處在戰國時代時,信
州地方崛起了一位氣吞天下的地方諸侯,名曰織田信長,其早期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戰,
就是在桶狹間對抗有十倍兵力的今川義元,阻擋其被天皇冊封為將軍之路,傳言這「天下
第一」就是當年今川義元的親近部屬;在此之後雖然他們大難不死,但是屢次刺殺織田信
長一樣不獲成功,不過一場本能寺的熊熊烈火,誅滅了第六天魔王的雄心壯志…也不知道
為什麼,只知道在那之後,天下第一突然就消失了,直到…
在豐臣秀吉的時代,雖然表面上是四海一統,但德川公、岩堂與鬼祭三方互成鼎足之勢,
雖然秀吉在世時各自相安無事,但這樣局勢在秀吉死後出現撲天蓋地的變化,而底下的各
方人馬自然也只能開始選邊站,只是沒想到凡是投入德川與岩堂方的諸侯,在隔日就會出
現全家被滅的恐怖場景,現場有的證據只有一張「天誅!天下第一。」寥寥六字,在線索
如此稀少的狀況下,京都方面只能商請真田龍政出面調查。
原本疑心是否是鬼祭的暗殺之際:因為投奔其他方的人馬都被殺,只有鬼祭那方沒事,然
而因為秀吉身死之後,大和國內開始又陷入紛亂,而且當初被豐臣家派往中原對戰的兵馬
也陸續撤退回本土,在這樣諸事繁多的狀況下,這讓當時的真田龍政根本沒有太多心思處
理這一連串的殺人命案,直到君夫人願意以告密者的身份出現時,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無奈復無奈!當時京都方面要求限期破案,在面對如此繁多的公務之下,不得已也只能病
急亂投醫,想不到這一出手竟就中了對方的招:原來君夫人眼見天下第一事情似乎無法再
藏,決定反客為主,反利用了對手幫助天下第一逃跑,而且讓自己身陷囹圄,若非仰仗真
田家在京都累積了百年的人脈關係,恐怕這時間還無法脫出牢籠,只是因為這些時間的耽
擱,卻也讓鬼祭先馳得點,受到天皇冊封,得到一人下萬人上的關白職位,然而成也君夫
人,敗也君夫人,若非她最後還是與自己合謀,鬼祭的伏誅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
「原來這天下第一是這樣來的,只是像君夫人這樣的角色,送他們入中原沒有其他用途嗎
?」回想起這女人的智計深沈,九雲冶不寒而慄起來。
「唉…龍政不查!龍政不查!若非在殺了鬼祭之時取得這本密策,我竟不知君夫人對中原
竟有如此邪惡的計畫!」說著說著,真田從懷裡拿出了一本黑色的手冊,上面寫滿了大和
文字與諸多密碼,就看他將這些如蛔蟲亂爬的文字,仔細地解釋給九雲冶與三教傳人聽。
「各位請看,這乃是鬼祭侵略中原的『黑榜計畫』,其中分成三個步驟:第一,利用中原
人成為東瀛奸細,蒐集對手情報,以下這邊列的六個名子就是,分別為死海一孤舟、千目
王酋、吉祥天、多金叟、紫授一品、智慧之星,其實這些人不過是馬前卒而已!」說到這
裡,又看到對方從懷中拿出一份輿圖,看起來倒有幾分像是中原景色。
「這是我透過關係,請色目人在中原各地所繪製的地圖,根據神飛的線報顯示…」
「龍政先生!你說的『神飛』就是那隻烏鴉嗎?」劍君奇道。
「是的!神飛是我真田家不可或缺的一員家臣,假以時日在『神風營』中必當大任…」說
到一半突然中斷,真田立刻又回過神來。
「中原目前不止東北與後金帝國發生戰事,在西北與西南也分別有李自成與張獻忠等惡賊
,更不用說在江南與山西一代各處亂竄的流民,其實就算我大和不攻中原,現今的明王朝
也將土崩瓦解;但龍政本意並不在此,主要是得將『天下第一』捉拿歸案,以告慰身死的
各路諸侯…」
「想不到君夫人之野心,竟然更勝鬼祭!」聽著對方的說法,九雲冶頓時對君夫人也感到
咬牙切齒起來。
「雲冶兄確實應該對君夫人感到痛心,因為正是她指示天下第一誅滅梅花島,奪取九本真
經:這樣一來就可讓梅花島成為黑榜奸細的秘密集會地;二來也可利用梅花島的聲勢,壯
大長樂君在武林道上的傳說;三來利用九本真經的武功,天下第一不強也難!隨後再讓這
般人潛伏到中原各地,隨時聽她號令形勢…」還沒聽真田龍政說完,老人已經鬚髮齊張,
怒目圓睜,直要將君夫人大卸八塊才能甘心的模樣。
「龍政先生!據您所說,既然這本計畫書是被放在鬼祭將軍身上,那有關天下第一的行動
,上面沒有任何的計載嗎?」劍君道。
「這個嘛…在黑榜計畫的第二方案之後,幾乎都沒有詳細的執行細節,只有一些暗示的詩
句:像第二階段提到的只有一首詩:『三十年後紅雨時,雷霆雙擊破天機,東西鼎分龍虎
據,兩半璧合一片天』。後來經過情報蒐集,才知道是神州天降紅雨及轟龍炮的事情…」
「哼!說到這…哈哈哈…我不知該要恨君夫人,還是該感謝她!」想到神州天降紅雨,九
雲冶想起當時梅花島腥風血雨:當時自己與天下第一眾人吃完酒宴之後就去睡了,想不到
半夜三更醒來,只聽到驚呼聲起,遍地血流成河,大驚之下,自己趕緊衝出門外要確認子
女安危,想不到馬上遇到這些狗東西,正當要使出絕技凌霜千仞對付時,功力竟然倒流,
只見諸多寒氣回流入體,轉瞬間變成一座冰像,最後的記憶似乎就在岸邊被丟入海底…直
到淵姬在島上引發玄天兩儀陣式,將梅花島周圍海水連同鮮血怨氣急速加溫,才將身上寒
冰溶解,得脫生天,也才能藉此明查暗訪這許多詭譎多變的事件。
「至於說到這黑榜計畫的第三段,只有『人為龍中首,一為數之極,第為生之始,下為勢
之端』四句,其餘就不清楚了。」真田龍政道。
「不是說是『天下第一』嗎?按照上面的第一字排列,只有下第一人四字,天字到哪裡去
了呢?」亂世狂刀原本在一旁靜靜聽著,因為聽著對方所敘述的故事太過離奇,不免也插
了句話進來。
「壯士說的沒錯!這也是龍政苦心思索而不得之處,幸虧歷經多方思考與線報蒐集,我終
於得出一些推論:大家看著,在東海之濱西北處,泰山之巔有著一座醫館,號約『東山拂
水樓』,據說主人是這十數年崛起的女神醫,我想這『第為生之始』一句,也許跟暗示女
人有關,而且醫生天職本就活人生命,這跟生這字似乎也有點關係,所以方才與壯士你說
拂水名醫不可去,就是怕你中了天下第一的道…」不等真田龍政說完,身旁的刀狂劍癡一
邁輕功,逕往西北方向飛去,興許是擔心素氏父子安危;狂刀劍君見狀,也連忙跟著葉小
釵去了。
「哼!不想君夫人那廝竟是如此惡毒,待我去拆了長樂君的台,看看這天下第一還怎麼耀
武揚威!」說完,九雲冶轉身要走,但卻被真田龍政叫住了。
「雲冶兄且慢!方才龍政交予您那把刀,乃是令嬡希望你一路平安,但望九兄此行小心;
至於令公子霽天,我會再派人找尋,請勿掛心!」龍政拱手應對,面容誠懇敦厚,看在老
人眼裡,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像是辛酸,又若寬慰…不知過了多久,就看梅花島主轉過頭
去,繼續面對著海面,淡淡說道。
「偏勞龍政兄對小女千宵說:老父身體健朗,請她不用掛心…至於我當年極力反對的那件
婚事,是自己目光如豆,拘泥正邪之分,如果她再遇到那個人的話,趕快嫁了去!別在武
林道上就好…」像是意猶未盡,但九雲冶沒有再說,點踏雙分,急往東海之濱而去。
看著船上人都走了,真田龍政慢慢走回轎內,拿出了清徹見底的月桂冠酒,一口一杯地自
斟自酌起來,每一口似乎都品嚐得到來自京都伏見的故鄉味,雖然身在富庶中原,但家鄉
味還是難以忘懷的吧。
「哈哈哈…真田龍政果然口吐蓮花,與眾不同!」突然聽到砰聲下落,一個獨眼雙刀客粗
豪的掉下來,隨即雙腿在地上盤坐起來:頭髮隨手用帶子扎著,身上穿著墨綠色的和服與
外掛,腳上簡單的綁腿與草鞋,倒是腰間的長短刀,頗有落拓江湖載酒行的意味在。
「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柳生十兵衛,要來一杯嗎?」拿起月桂冠酒,遞向獨眼刀客,
沒想到對方反而搖手,又是大笑起來。
「哈哈!那種小娘們喝的酒我喝不慣,唉!你介紹我去京都那個什麼爛地方,教天皇那個
半死不活的小子劍術,真是折煞我新領悟的柳生流奧義!」桀傲不遜,十兵衛隨口應答。
「噢!哈哈哈…我在大和從沒聽過有人敢稱呼天皇為『那傢伙』,這是你離開京都來找我
的原因嗎?」
「自從德川家康公過世之後,秀忠跟家光那班人只是忙著將階級與規範訂立下來,要人按
照這遵守那的,我可悶死了,被他們開除剛剛好,哈哈哈…我知道來找你一定會有樂子的
!趕快跟我說吧!」開門見山,十兵衛劈頭就問。
「你知道天下第一嗎?」真田龍政看著海面滿月,一杯月桂冠又是下肚。
「你說的是當年鬧得滿城風雨的『諸侯天誅』事件?」
「沒錯!只是想不到君夫人似乎把這齣戲碼,移到中原再唱一次了!」
「怎麼可能,聽說君夫人在影中林一戰已經死了啊,而且就算現在他沒死,伊賀派滅,鬼
祭身亡,她還能有什麼搞頭啊…」雖然粗豪,但不知為何,那自然到接近樸拙的味道,總
是讓真田忍住不逡!
「十兵衛啊!你可知道她在中原除了黑榜之外,還經營了什麼嗎?」說完,龍政將手中黑
榜計畫書冊丟向對方,就聽見啪聲響起,雙刀客接過一看,在最後一頁看到了個披頭散髮
的人像:兩邊顴骨高聳、雙眼丹鳳、嘴唇薄長且細、鬍鬚自然垂下,那四方中正的臉容配
上雙頰的紅潤,看得十兵衛突然心驚起來。
「不不不…真田!這不是真的吧!竟然跟『他』勾搭上了!歐…歐…」
「沒錯!君夫人竟然挪用大和公款,表面上是協助黑榜奸細造反,私底下是秘密扶植歐陽
世家,讓這個中原史上最大的陰謀家死灰復燃!」
「可是歐陽上智不是聽說被雙龍背殺了嗎?」十兵衛經常遊走各方,中原一帶也常應真田
龍政之邀來過幾次,所以對中原武林掌故並不陌生。
「誰知道呢?話說歐陽上智第一次被仇魂怨女殺死,致命傷在頭部;第二次被雙龍背所殺
,聽說一樣傷在頭部,難保不是詐死呢…而且在黑榜計畫書上只有這幅人像完全沒有加密
,看來必有深意!」真田龍政苦思良久,緩緩而道。
「但我們總得知道君夫人的生死之謎吧!」十兵衛點破重點。
「這幅畫點出兩個重點:第一,君夫人在中原必然還有勢力;第二,歐陽世家擅長易容,
天下第一這些人必然經過換裝換臉,恐怕要找到是難上加難了。」說到這裡,海風陣陣拂
來,略略吹散了濃重沈鬱的苦思情緒。
「對了!岩堂那邊可以讓你在中原呆那麼久嗎?」不知過了多久,十兵衛道。
「我已經金龍文詔全本交付給岩堂公,怎麼運用看他的智慧;本要回轉大和,但在啟程前
接到天皇詔書與這本黑榜計畫書…如果君夫人在此處暗樁不除,恐怕鬼祭殘兵或將捲土重
來,挾著歐陽世家與九本真經之勢,敵我雙方勝負難料…」
「怕什麼?你不是可以用金龍文詔威脅一騎當千與出雲主人嗎?而且聽說『鬼之瞳』的秘
密還在荻少將手上…」十兵衛道
「那不過是庸俗人覬覦的財寶而已!對我而言那是建設大和的經費,可是再有生靈塗炭,
哪是天皇與我所願:在此征戰死的是中原人,與我無涉;但在我邦的子民…」不再言語,
真田龍政回頭看向明月,正要再斟之時,月桂冠竟已空了,待再要回轎找酒,不想十兵衛
拿了個酒壺攔在面前。
「哈哈!如果你喝得慣這烈酒的話,我們一起喝吧!」十兵衛打開葫蘆蓋,只聞到一股濃
郁酒香飄出,醺人欲醉。
「這是北京二鍋頭嗎?」聞到那精鍊自高粱的美味,真田不覺而道。
「想不到你不只會講些官話,還很會聞酒啊!」
「天皇大人經常交代京都官員要到中原觀摩學習,北京是中原首都,沒有不去的道裡,只
是現在那裡…」
「是啊!現在那瘟疫橫行,好像人快死光光了吧!」
「那你還拿這種病酒來給我喝!」
「哈哈!既然是戰國豪傑,刀鋒舔血不怕,竟然怕區區瘟疫,你喝不喝?」說完,雙刀客
就葫蘆口乾了一大口,隨即遞給真田。
龍政不語,隨即喝了一口,那辛辣燒喉的味道,似乎還蓋不過當前步步危機的沈鬱,但明
月當空,夜幕低垂,究竟何時再見京都櫻花語呢?想著想著,再喝了一口,在這寧靜當下
,兩人無語,但接下來的奇謀鬼計,應當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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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0.15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