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佛童子,你為自己活過嗎?」
「……吾之選擇,汝竟不清楚?」
「我不喜歡猜的感覺。」
映無間
一名被懷疑背叛的魔界將領,能在組織裡撐多久?
是否過往戰蹟越輝煌,表現得越忠心,主君對自己的容忍度越高?
「吞佛童子,做父親的想明白,吾兒黥武到底是怎麼死呢?」
「銀鍠黥武為吾所害。」
面對新任魔君銀鍠朱武單刀直入當面質問,他大膽發言語驚四座,
歸咎自己能力不足,致使未能及時於戰場上迴護同袍,朱武雖似接受他
的解釋未再追究,憑著多年來與歷任魔君周旋的經驗,紅髮魔物知道君
主心中懷疑的種子一旦撒下,便難再根除。
魔物失勢的肇端,始於女后九禍卸下戰袍引退火燄之城深處。
回歸魔界的銀鍠朱武掌握大權後,籌劃作戰行動的首腦重心全數轉
移至鬼族首席參謀伏嬰師之手,紅髮魔物從此毋需時時刻刻殿前候召以
便主君諮詢。邪族女王九禍引退之舉,令新任魔君能夠藉由人事調整的
機會,不著痕跡地讓紅髮魔物由文武兼職之位,退回單純奉命行事的一
介武將。
從那時起,魔界各項指示方針皆由伏嬰師與朱武預先商議定案,方
在議事廳中發佈眾將領令執行。
魔界的動向、魔君的用意,脫離決策核心的吞佛童子越來越難推敲
分明。
魔物一面謹守本份執行新任軍師交付的任務,一面思索自己的未來。
文武兼備的魔界戰神,向來只有一人、也只需一人。
或許,他所作所為自始至終未曾瞞得過九禍,或許,女后引退交接政
權兵權的舉動,代表魔界高層已然對他的舉止做出相應之策。
在盤根錯節的魔界三族勢力環伺下,不靠任何身世背景單憑一己之力
嶄露頭角站上群魔頂峰,他選擇的這條路,何時已然看得到盡頭?
無論主君心思為何,令吞佛童子最為訝異的,是銀鍠朱武驚人的忍耐
度──對於愛子之死,朱武選擇觀察試探、反覆推敲再三確認,到了即使
連吞佛都覺朱武理應動手處置自己的當口,魔君仍遲遲未對他這名頭號嫌
犯出手。
一名被懷疑背叛的魔界將領,能在組織裡撐多久?
無前例可循的情況下,吞佛童子在銀鍠朱武座前渡過一段不算短的時
日。
§
對銀鍠朱武來說,面對與自己逝去的愛兒們年紀相彷、職位相當,同
為魔界戰士的吞佛童子,彷彿彌補生命中不曾擁有的遺憾。
雖然聽說當初幾名小輩與這名繼任戰神相處的情況似乎皆互動欠佳……
只是沒魚蝦也好,看著吞佛童子進退有度的一舉一動,朱武忍不住遙想自
己幾個無緣相處便已沙場捐軀的兒子們。
若有機會,他其實相當期待與吞佛童子一同出陣,只是當日從九禍手
上交接來的這名大將,已是忠誠不足叛心顯露的魔界戰神。
早在九禍引退待產之時,對於行事作風不同以往的首席愛將,邪族女
王對他這名新任魔君的交接只有短短一句:
「吞佛當用則用,否則……朱武你便看著辦吧。」
身為蹺家多時的鬼族戰神,顧慮到安定軍心與邪族女王的顏面,若甫
接下大位便出手斬殺邪族女王麾下戰將,怎麼也說不過去,再三考量下,
銀鍠朱武選擇以靜制動,等待吞佛童子自己洩露底細。
豈料他沉得住氣,吞佛童子一樣沉得住氣,日子一天天過去,面對與
自己同樣號稱文武兼備的繼任戰神,銀鍠朱武除了殺子血仇的憤怒,更多
的是讚賞與惋惜之心。
魔界將士向來唯命是從,當身為戰士之首的戰神意識到了生存的意義
與真實的自我,面對不容背叛的魔界,他當年選擇的是逃避,吞佛童子選
擇了自我。
對於吞佛童子的反叛,銀鍠朱武不禁產生諱莫如深的私心──
同樣的經歷,他遭遇過;同樣的厭倦,他有過。
相似的際遇,不同的抉擇,回歸魔界的他,甘願讓邪族女王用情綑綁
腳步,意欲反出魔界的吞佛童子,魔界又該如何留住?
將現任戰神屏除於決策圈外,是不得不為的第一步。軍師主張藉由派
遣吞佛童子執行外圍任務時觀其言察其行,幾次任務下來,吞佛童子展現
的辦事成效雖佳,但萬萬稱不上積極進取竭盡全力。
首席軍師雖屢次暗示他應盡早處理魔界內憂,說到底,自己還真捨不
得處份這名與自己有太多共鳴之處的戰將;只是事情放著不處理,對殉身
的愛子、對於鬼族又交代不過去。
光陰蹉跎,轉眼中原魔界新一波的對峙,已來到另一決勝關鍵時刻。
面對伏嬰師陣前的傳訊告知,魔王明白參謀最後一道關鍵命令乃致命
的餌食,無論吞佛童子如何反應,都將坐實背叛魔界罪名,屆時,他勢必
得出面解決。
火燄魔城大殿上,銀鍠朱武把玩手底銀邪。
處份背叛魔界的吞佛童子,如同處份未曾真正為魔界盡力的自己。
面對簫中劍,他抹殺的是自己的真心;面對吞佛童子,他宛如抹殺另
一個自己。
這輩子他已有過太多的身不由己。
這一回,該不該為自己留個餘地?
§
明知在自己飽受懷疑的當下,向中原傳遞訊息實乃不智之舉,憑著武
者對危機逼近的直覺,紅髮魔物仍不得不冒險一試。
趁著受命出陣,往目的地進發途中,魔物轉往傲峰山腳密林佈置連絡
暗號,順道查收素還真留下的消息。
『佛引西天,春風不渡。』
魔物挑眉看著清香白蓮留下的錦囊內容,思索片刻後,轉向踏上積雪
不再的傲峰,於約定地點逐一將欲傳達訊息佈置完畢,順著融雪漫開的錯
綜水道逆流攀山,較昔時多耗費了兩倍腳程,來到景況迥異的傲峰十三巔。
一彎采采流水旁,成片奼紫嫣紅中,黑髮青年褪去毛氅披散烏絲,平
躺花草之上,抬眼仰望蔚藍青天。
未曾刻意收斂的腳步,直直踱至非人跟前,魔物俯望波光閃閃的冰藍
瞳眸。
「宵。」
蹲低身軀,大掌探上白皙如雪的臉龐。
「吞佛童子。」
非人低語回應,幾分黯然。
指挽青年眼睫闔閉滑下的水珠,魔物挑眉。
「太久沒見,汝喜極而泣麼?」
眨了眨眼,非人略帶鼻音。
「簫中劍跟我說,不用等他回來,他也真的沒有回來。」
原來是為了那個武痴傳人傷心啊……
魔物不動聲色,淡道。
「天邈峰一役,走出戰場之人乃魔界主君銀鍠朱武。」
單看結果,存活下來的人自然便是贏家。
「簫中劍說他要挽回最後的遺憾與朋友,賠上一命就算挽回了嗎?」
纖長指掌覆住魔物手背,非人低聲喃喃。「吞佛童子,我不懂……」
「身在局外,若非當局者,真正的心思不懂該然。」
若只是為了立場不同斬殺昔日好友,站在過來人的立場,銀鍠朱武是
輸是贏,實難論斷。
說不定,贏了仗,輸了心。
只是主君的私交,不干他事。簫中劍的生死,也不干他事。
魔物坐落草皮,一面陪著非人仰目望天,一面暗忖──這傢伙要哀悼
武痴傳人至幾時?
「吞佛童子,人活著,是為了什麼?」黑髮刀客沒來由地冒出問句。
憶起昔時師尊話語,魔物順口答道。「活著,是為了自己。」
「像簫中劍這樣為朋友、為兄弟,也是為了自己麼?」歪頭。
區區一個簫中劍,這三個字到底要插在他們之間多久?
魔物按捺內心不耐,語調一如絲綢滑順溫文。「為朋友、為兄弟,是
他為自己選擇的人生。」
「那麼,你的選擇又是什麼?吞佛童子,你為自己活過嗎?」
非人看似無心的提問,直指魔物心坎。
這傢伙……紅髮魔物瞇眼,伸手執起一縷烏絲。
「吾之選擇,汝竟不清楚?」
「我不喜歡猜的感覺。」
已逐漸熟悉魔物慣以問題逃避問題的習性,刀客皺著眉頭,自魔掌中
拉回黑髮,暫時放下不解的習題。「素還真早先來過。」
「是麼?」
知曉自己與素還真失之交臂,魔物簡短回應,不甚了了。
反正他挑選傲峰當作傳遞訊息的目的,向來就不在想見素還真。
「素還真說,簫中劍引天火鑄天鐵後,傲峰十二巔的千年積雪,就此
冰消瓦解,融雪成河,穿江入海不復回……他還說,海納百川,大海比溪
流、湖泊來得寬廣深邃,能致人於死,卻也充滿生機。」
非人一面敘述,一面好奇著素還真臨走前提醒自己記得將這番話告知
吞佛童子的原因。
「嗯……」
海納百川、死路生機──即使聊天也難得閒話的素還真,特地透過宵
轉告他這些話,有何用意?
魔物想起藏於袖中的錦囊八字──佛引西天、春風不渡。
會否他吞佛童子死劫將至,素大賢人才提點再三以搏人情?
魔物負手頸後,長笑一聲。
察覺魔物不同以往的異樣聲息,非人側眼。
「吞佛童子?」
回望非人的一雙金瞳赤燄燦燦:「宵,汝陪不陪吾走一遭?」
黑髮刀客歪頭。「走去哪?」
魔物眉稍飛揚,伸指玉盤初昇處。
「死路。」
佛引西天、春風不渡。
既然西天不渡,合該朝東,渡海。
能否將死路走成活路,端看他吞佛童子有無撐過鬼門關的能耐。
夜月曙星 2008/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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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雙月滿 曙後一星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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