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此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訣無間(加戲)
再睜眼時,月映白靄,雪落無聲。
紫衣黑髮的青年仰躺雪地,衣襟微敞,以掌捂胸。
非人撐起身軀,垂眸下望,但見自己胸口遭朱厭捅出的血窟正逐步吸
納水氣緩緩收合,只是昏迷前與魔物共同緊握在手的朱厭夜刀皆不復見,
紅髮白袍的身影亦不復見。
強忍暈眩勉力站起,踩過兩人先前決鬥留下的大片血色髒污泥濘,沿
著交錯凌亂的靴印,青年顛顛倒倒的腳步繞過雪坳,未幾,抱著朱厭一動
未動、夜刀猶插胸口、閉眸倚靠冰岩底下的魔物身形映入眼簾。
緩緩跪坐魔物身前,仔細拍落覆蓋紅髮白袍的薄層雪花,非人無聲疑
問──他與吞佛不是同歸於盡了?是誰拔出了插在他身上的朱厭、讓以雪
為生的自己得以吸納水氣復元?
是誰多事要將他與吞佛拆散?是誰讓他拋下吞佛獨活?
是誰?
纖白指掌撫上魔物臉龐,一絲幾乎細不可察的熱氣拂過非人手心。
冰藍瞳眸倏然收束。
呼吸、是吞佛的呼吸!
「吞佛?!」
察覺魔物一息尚存,喜出望外的非人急急埋首貼伏同伴心口,再次確
認魔物心臟正砰然跳動。
心跳、呼吸,是生命力的表徵。
呼吸仍在、心跳仍在──吞佛沒死!他與吞佛,都活著!
等等,吞佛順利存活,那表示一頁書破天命之說……
眺望虛空,赤芒魔星依舊孤懸天際,非人心頭一懍,抽開魔物環抱在
手的長兵,小心翼翼放倒同伴橫躺雪地,剝開白袍衣襟,確認夜刀插入的
胸口正中處只餘曾經鑲嵌異物的凹陷血痕,再不見水晶蓮華蹤影。
只是,吸附能量令魔物賴以維生的血線蓮華不在、魔星仍在、吞佛仍
在──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青年再度仰首望天困惑不已時,熟悉的低沉嗓音悠悠入耳:
「將吾放倒、又除卻吾之衣物,宵,汝之意欲,讓吾好奇了。」
青年一驚低眼,冰藍瞳眸對上笑意隱隱的金燄魔瞳。
「吞佛、吞佛、吞佛!」
淚盈於睫的帶笑雪顏如花綻開,青年彎身伸臂用力抱攬魔物頭頸,紫
氅袍袖當下勾動冰刃刀柄,刀身傾斜,連帶牽引魔物胸口傷處。
「咳、宵,汝之夜刀……」紅髮魔物蹙眉提點。
「啊、夜刀弄痛你了?嗯,讓我來。」
直肚腸的青年坐直身軀握住刀柄,作勢欲拔。
「慢……!」
魔物未及發話阻止,非人冰刃二話不說抽騰而起,一蓬血箭隨之自魔
物胸口噴濺飛出。
「傻宵,兵器、不能這樣說抽便抽……」
拋下一句怨怨低語,魔物不甘心地闔眸再陷昏迷。
眼見同伴不支昏厥,青年隨手扔開夜刀,抓起魔物衣領用力搖晃:
「吞佛!吞佛!」
空曠雪地中,只聞青年情真意切的呼喚,伴隨魔物垂綴的頭飾耳墜前
後擺動叮嚀作響。
抱起失去意識的魔物,青年在雪地上艱難行走,憑藉對水氣所在的敏
銳直覺,未多時便在峰側石穴順利找到熱氣蒸騰的一池溫泉,同時符合水
火屬性的兩人療傷休養基本需求。將昏厥的魔物安頓池畔岩石吸納地熱後
,青年浸入池中沒頂調息,一面認真思索。
天命已破的吞佛,不比以往,很弱。
依據一頁書說法,破天命的代價是死亡,但吞佛童子沒死,難道既破
天命又能存活的代價,便是能量狀態會低到隨時可能用罄……是這樣麼?
若是如此,那他要變得更強,才更有能力照看吞佛。
熱氣氤氳中,非人握緊拳頭暗地下定決心。
§
這傢伙,下回得教他反應慢一些,話先聽完再動作……
手按前胸,泉水邊悠悠醒來的魔物,對青年下定的決心內容全然未知
,只惦記著要提醒非人,遇到這種兵刃入體的傷勢,刀不能拔得這麼蠻橫
;換成尋常人類,遇到青年直來直往毫不遲疑的拔刀方式,十之八九肯定
血濺當地氣絕斃命,饒是他戰將出身底子厚實,也難免落得狼狽昏迷的下
場。
仰臥池畔,一雙金燄魔瞳斜眼側望,發現自己身上密實覆蓋著大片紫
氅,而衣物的主人正背對著自己專心浸淫泉水中療養。
看著青年載浮載沉悠游水中猶有餘裕的背影,回頭打量體能耗盡的自
己,魔物暗自嘆了口氣。
說到底,他不該在發現自己竟仍存活時,憑著一股血氣拔出插入非人
體內的朱厭,任由重傷不醒的非人自行吸納水氣療傷,自己則衝動地拖行
朱厭下山拿樹海群妖開刀,一時殺得興起沒能保留體力回到宵身邊,錯過
同伴甦醒的關鍵時刻。
向來自栩萬事均能冷靜應對的魔物,日後回想起與宵這場雪峰對決一
役收尾,令非人執著認定自己體能耗弱不堪久用一事,心頭總是難免淡淡
懊悔鬱悶。
早知道便安份守在非人身邊等他清醒、早知道便不要一時衝動去給群
妖下馬威、早知道……
千金難買早知道。
更料不到的是,自己在非人心中的強者地位竟自此一落千丈。
等到魔物終於明白,自己難得衝動的舉止帶來什麼樣決定性的後果,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池畔醒來的魔物,對於日後的辛酸坎坷尚一無所知。只知道當見到青
年手撐池岩濕漉漉地自池中探身俯首,一雙冰若清玉的晶瑩瞳眸盛滿歡欣
喜悅望向自己時,饒是玲瓏機巧智策過人的魔物也忍不住當場分心。
「吞……」
一聲憨憨呼喚尚未出口,魔物探掌抬顎,攫奪青年下巴,不由分說狠
狠吻落。
唇槍舌劍交纏征伐盡興過後,青年趴伏魔物身側,埋首同伴頸間,時
而鼻尖摩蹭魔物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張口咬囓墜著垂飾的耳廓。
廝磨片刻,魔物倏然伸出一雙大掌對向青年,無來由地提案:
「宵,這兩隻手,任汝選擇。」
歪頭。「為什麼要我選擇?」
揚眉。「選了再與汝說。」
左顧右盼。「嗯……」
「有這麼難選麼?」挑眉。
「那,我選這隻。」非人纖白右掌抓住魔物左掌。
魔物一笑,大掌隨即翻轉,與青年十指交握。
滿是疑惑的冰藍瞳眸望進笑意盈盈的金瞳,只聽得心機魔物一字一句
緩緩開口:
「牽住了,以後無論如何,不許放手。」
「咦?為什麼?」當場愣住。
「汝自己要選的。」傲抬下巴。
「是這樣嗎?」
好像哪裡怪怪的,說不上來……?
非人大皺眉頭。
「就是這樣。」
魔物果斷作結,拉開舖蓋身上大片紫氅包攬青年入懷,蹭蹭親親摸摸。
任由魔爪在身上四處遊走,青年直直盯視遭魔掌扣握的手心,沉默半晌
,方單刀直入地指出問題漏洞:「你沒有說可以兩隻都不選。」
「汝想兩隻都不選?」魔物停下動作。
大眼眨眨。「啊、難道你怕我兩隻都不選?」
「哼。」跩跩轉頭,抽回大掌。
「吞佛,原來你也會害怕。」恍然大悟。
「誰怕了?」瞇眼。「吾只是賭定汝不會不選。」
「吞……」
非人抬眼猶要開口,話語再度盡數湮沒在魔物湊合貼緊的唇齒之間。
毀滅到再生,此岸到彼岸,傲峰頂巔到東瀛聖山,最後一段崎嶇乖舛渡
生求死的路途,他們總算撐過來了。
江湖血路、煙硝前塵,毋需回首、毋需反顧。
從此,風平浪靜、雪霽天晴。
成佛、成魔、天意、天命,血腥殺伐、武林恩怨、組織爭鬥、權謀掠奪
,一切再與兩人無涉。
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東瀛聖山頂峰,鬼王與雪男的傳說就此悄悄開展。
爾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續無間‧完】
夜月曙星 2008.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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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最後那八個字,忍不住掉淚了。T_T
心機吞、再見。宵寶、再見。(偷蹭偷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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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雙月滿 曙後一星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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