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faf (frei aber froh)》之銘言:
講座二──快樂明朗的貝多芬(第三、五、七、九號交響曲)
時間:9/15/02 10:00
講者:陳樹熙
演講內容:
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夾在兩主題間那段小調的插曲,充分顯示貝多芬
作品中理智與情感的平衡狀態。不同於李斯特式的偶像崇拜(誇張的肢體語言和
表情,台下瘋狂崇拜的觀眾),貝多芬的特色有二:一、他帶給世界的是正面、
積極的音樂,告訴世人:音樂是嚴肅的﹔二、貝多芬在音樂中反映了他的世界觀
、人生觀。
在貝多芬創作第二號交響曲的同時,亦寫下Heiligenstadt遺書,此時他已知
道自己的耳疾治癒無望,從此以後他就逐漸陷入無聲的創作狀態(古往今來耳聾
的音樂家也有貝多芬和史麥塔納二人)。作曲的歷程,事實上是非常脫離現實的
狀態:作曲家腦中的思慮,化為十幾行的總譜,而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想像的和實
際演出的是否相同。也有人批評貝多芬後期的創作根本不堪入耳──因為他自己
根本不知道演出來會是什麼樣子。
貝多芬在第一、二號交響曲中,在聲音上有許多創新,有些其實聽起來相當
粗魯,像奧國鄉野農夫會開的那種玩笑。想像一下在宮廷中的繁文縟節,一舉一
動都要優雅合宜,到此被貝多芬顛覆了。(莫札特創作過程前後期的分野即在此
:前期寫優雅的音樂取悅貴族,後期在薩爾茲堡時取悅大眾則注重娛樂效果,如
魔笛)維也納人感到貝多芬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冒犯──原本聽音樂會是來尋求娛
樂與享受,貝多芬卻要求大家:坐好,聽我說,生命是如此充滿打擊與挑戰,要
積極奮鬥……就拿交響曲的長度來看:莫札特的交響曲平均長度是二十分鐘,而
貝多芬一口氣端出了一個小時的英雄,且內容完全異於一般聽眾所預期的,難怪
會造成震撼。
談貝多芬的詼諧曲
貝多芬創新了詼諧曲的寫作手法。他先是在小步舞曲上動手腳(小步舞曲是
在宮廷的社交場合中跳的階級舞,莫札特的交響曲中把它優雅化了),把它加速
到不能跳的程度﹔期間加入許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新點子,令人滿懷驚喜(就像一
個滿是鬼點子的朋友,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和你說什麼新鮮事)﹔還會襯有
一段較平緩的中段,紓解一下剛才滿是驚喜的氣氛﹔然後,鬼靈精的朋友又出現
了。
以第一號交響曲第四樂章為例,它的序奏簡直是在開玩笑(很多首席或指揮
都曾拒演這段),素材簡單,每次重複都多加一個音,節奏猶豫不定,彷彿是後
面詼諧曲的預兆。
以第四號交響曲第三樂章為例,利用重音轉移的手法(切分音,原意是「頭
暈」),把原本聽眾預期發生在第一拍的強音移到第三拍,並充分利用節拍的扭
曲,製造樂曲的張力與驚奇感。三拍子的音樂,卻以兩個兩個音符一組(聽起來
彆扭)夾雜三個三個一組(聽起來較平順),只有在終了回到正規的拍子(給人
終於解決之感)。
貝多芬在早年寫了很多詼諧曲,發揮無比的創意﹔晚年時則比較少,也不再
翻出新意。直到第九號的詼諧曲,轉成一種黑色幽默,和整曲的意涵緊密結合。
談貝多芬的慢板
慢板對作曲家而言是很難寫的,因為快板中可以混雜很多東西,以很快的速
度演奏過去,聽起來很充實﹔慢板卻不是,要真的有內容能這樣慢慢地說清楚,
才寫得出來。慢板對演奏家而言也是很難演奏的,一個思想空洞的演奏家,其慢
板是非常無聊、tedious,聽眾會開始翻節目單、交頭接耳的。舒曼曾說:「一個
真正熱情的演奏家演出的慢板,將比任何一個平凡演奏家的快板,更快、更熱情
。」
以第三號交響曲中的送葬進行曲為例(貝多芬沒有寫過安魂曲,這曲可視為
包含了安魂曲的內涵),因為是軍隊的葬禮,其中處處有鼓聲﹔全曲採用了單一
的速度,為什麼?因為那是描寫抬棺並步前進的樣子(蕭邦的送葬進行曲中則有
腳步聲)。貝多芬寫作時,拿破崙還在世,活人是不會為活人寫送葬進行曲的,
那他有什麼目的呢?貝多芬是寫他所認知的死亡。緊接著是如軍樂頌歌般的天堂
樂段,再來是死後的審判,露出猙獰的面目(貝多芬是在參加孟德爾頌的葬禮時
得到的靈感)。終曲愈來愈慢,至終彷彿秋葉落入泥土,一切歸於無,但英雄的
精神永在,此處和存在主義有相通之處(?)。
談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第一樂章
在此貝多芬非常例外的沒有使用切分音,其中命運主題在一開頭的十九小節
內便出現了十三次,彷彿一個偏執狂抓著這個主題不斷強調。一直到第二主題中
,命運主題仍無所不在,就是在停下來喘息後不到一會兒,命運主題又緊追不捨
的轟擊。貝多芬在此用節奏短促的中心動機,不斷攻擊,難怪Grove要說:這是有
史以來最具攻擊性的音樂。
講者在隨蕭茲學作曲時,蕭茲曾說:莫札特的音樂指揮方式適用「請」的,
而貝多芬則是「命令」的,這也是拿破崙演講的風格。
昨天晚上的演出簡文彬把第二號的呈示部反覆了,一般現在指揮家都是不反
覆的。但第五號的呈示部必反覆──因為太短了。
談貝多芬在管絃樂法上的貢獻
現代管絃樂法皆源於貝多芬(管絃樂法是運用各種樂器的特性,構成音樂家
所要表達的意念﹔相關理論可參見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著作﹔此外,參觀樂團
的排練可對理解管絃樂法大有幫助)。貝多芬的主要貢獻有二:一、把旋律和樂
器合一(有些旋律,小提琴和雙簧管的音域都可以奏,但作曲家要考慮那旋律適
合哪種音色,或者是寫作兩者都適合的旋律﹔還有,譬如威廉泰爾的牧歌和英國
管就是分不開的)。二、加強了管樂的地位(之前因為弦樂的發展較完全,所以
導致管樂只是居於陪襯的地位)。
以第三號交響曲的詼諧曲為例,用三支法國號表現英雄演說的樣子(之前樂
曲中法國號只是背景的角色),細碎的小提琴音彷彿台下的萬頭鑽動。這樣的管
絃樂法充滿暗示性,完全是為了藝術目標而作的安排。第五號交響曲採用罕見的
倍低音管也是巧妙的安排。
第九號交響曲的管絃樂法也有很多創新之處:如定音鼓調成八度,法國號有
長長的獨奏(且安排由第四位法國號手)。第四樂章的合唱,其實是拿破崙時代
常有的音樂會型態(獨唱家像演說一般大肆宣揚自由的思想,合唱團再齊聲應和
),貝多芬再加入自己的手法。
總之,貝多芬再管絃樂法上的突破是:成功發揮描繪性的效果,解放管絃樂
團的能量,在音樂將創造分合的動感。相比之下莫札特的音樂,有太長的暖身﹔
而貝多芬從第三號開始就不再有序奏,一開頭就給出主旨(例外:第七號長大的
序奏似在尋找靈感,第九號的序奏則和主題緊密結合)。
談貝多芬交響曲的演出
今日的古典音樂已朝「複製性」的方向,許多樂曲對我們而言已失去了新鮮
感,我們更感受不到其時代意義。
第五號交響曲是最受演出者歡迎的,因為那勝利的終樂章總能帶來滿堂喝采
﹔不過第三接第四樂章最容易出岔,因為拍子難算,陷阱多。
第七號交響曲則是最不受演出者歡迎的,因為節奏型困難,末樂章速度很快
。第九號交響曲是最困難的。聽錄音會發現:1900-50之間的版本相差甚鉅,而
1950年之後則相差不大。華格納曾經修改過「以適合新式管絃樂團演奏」,此後
還有一人修改過(忘了名字),00-50演奏的都是改版後的,而50年後則回到原
版。華格納主張把低音管(一般是小丑的角色)改成法國號(因為貝多芬時的法
國號音域還不夠,華格納認為低音管是貝多芬不得已的替代品,but who knows?
)這版在福特萬格勒的錄音中還可以聽到。1950年代經過兩次大戰後,英雄幻滅
,演出又回歸原版。
為什麼德國在音樂上投注了這麼多的心血?因為貝多芬是他們的民族象徵,
是最寶貴的文化遺產!你能想像有一天唐詩三百首不再印行嗎?但現在貝多芬的
音樂已經過度浮濫化了。你聽過幾遍英雄?幾場現場?又有幾遍是在開車、吃飯
時聽的?我們反而忘記了貝多芬在歷史中的軌跡,他是如何在時代潮流中樹立不
朽,在歷史中高高聳立,在命運的摧殘下昂然不屈!設想自己和他身處同一年代
,是否有勇氣像他作出這樣劃時代的傑作?還是只敢著潮流,寫些無傷大雅的音
樂?以歷史的角度去欣賞貝多芬的音樂,諦聽他訴說了些什麼。(推薦Thayer所
著貝多芬傳,Princeton University出版)
昨天的演出,可以說是忠實呈現,也可以說是照本宣科。現在的貝多芬演出
普遍有這樣的傾向﹔樂曲裡面要表達什麼?指揮家說:我不知道,我就照著譜上
的演給你聽,你自己去想吧!於是演出變得愈來愈千遍一律,不再去體會裡面的
精髓。
其實不只是貝多芬的交響曲如此,現在的古典音樂已經成為高度複製化的藝
術了,對聽者而言,漸失新鮮感與時代意義。不知道貝多芬若聽到會作何感想。
後世的音樂家也並非都像貝多芬這樣抒懷展志,最糟糕的例子是理察‧史特勞斯
,寫出英雄的生涯、阿爾卑斯,竟也寫「發泡奶油」﹔貝多芬知道了,一定要問
:你把我苦心經營的樂思丟到哪裡去了!
談到貝多芬交響曲的指揮,柏林愛樂的前團長曾說:貝多芬的音樂是不需要
interpret, decode,因為他的思維都清清楚楚在裡面,沒有太大揣測、臆度的
空間﹔指揮家只能製造出good Beethoven or bad Beethoven,沒有辦法去曲解
他的意思。順著作品意涵的推演,演出的優劣僅是在音樂的基本要素上。演出者
僅是在同一理念中比較高下,而非不同的理念相競爭。現代的演出愈來愈傾向客
觀化、照本宣科,判定演出的優劣可觀其「投入感」與「認同感」﹔躲在一大堆
學術名詞的後面,是否真有深刻的意涵在?
其實在柏林愛樂,演奏貝多芬已經有個特定的「型」了,就是換個指揮,也
改不了太多。有次有個年輕氣盛的指揮家來到,要求東要求西,團員完全不理會
,後來首席告訴他:「如果照著你的指示,演出將不堪入耳。」
貝多芬後的作曲家,一直要到華格納的管絃樂法能趕上他。其中舒曼的交響
曲,馬勒還曾經全部改寫過以利那時代的管絃樂團演出。
雜論貝多芬的交響曲
第三號可說是慢板中的典範之作,其中完全不用動機,純粹以旋律鋪陳。
第九號在合唱唱到Uber'm Sternenzelt muss ein lieber Vater wohnnen.
(在星空之外必定住著一位慈祥的天父 )時,貝多芬採用減九和絃表現星空。
第六號,第一樂章現在的演出都偏快──現在人們以不再有時間與耐性聽緩
慢的版本﹔初抵鄉間的歡愉(放輕鬆,深吸口氣),是不是變成了從遊覽車下來
就投入萬頭鑽動的夜市,一副「啊,鄉下到了」的觀光客心態。其中的暴風雨,
威廉泰爾的和阿爾卑斯交響詩的與之相比都太小兒科(有人說阿爾卑斯是海拔
3000公尺的田園J),惟女武神的可與之匹敵。華格納在「眾神進入瓦哈拉城」
中的虹橋,就偷了田園中的彩虹。(後世常常偷貝多芬的東西,如布拉姆斯第四
號交響曲那精采的終曲就偷了貝多芬第32號鋼琴奏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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