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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述《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之銘言: : 本篇回應moonlike,談音樂中的情緒、想像和理性。 : : 單純是因為我無法想像音樂可以是無關情緒傳達的聲音.. : : 在學長1a中提及「作曲家本來沒有甚麼情緒,...偶然地誘發某種情緒」 : : 其實也恰好觸到我一個思索已久的問題: : : 如果作曲加沒有什麼情緒,他的樂音也無法誘發聽眾任何特定情緒, : : 則這些聲音是否能稱為「音樂」? 之前只能推文不痛不癢地回應幾句,有些愧對學長的文章 現在過年比較有時間,「什麼是音樂」也是我常常想的話題 不過「什麼是音樂」是一個累人的話題, 我自己並沒有答案,有的盡是問題 XD 所以下面的東西建設性不多,看看就好 多半是一些我胡思亂想的問題點。 也許是由於之前讀過一些William James文章的影響, 因此我對「情緒」的理解是「人類對身體狀態的總括性感受」。 這是一種相當寬的定義。 因而「美感」、「趣味」、「快感」在我看來也都屬於「情緒」的一類。 不過必須承認,採用這種「情緒」的定義只是我個人的偏好, 而且似乎「它不是我們一般指涉的那種」。 : (7a) : 我在之前的回應系列中談了很多情緒, : 但就如moonlike發現的,我也說到作曲家沒有情緒的部分。 : 究竟情緒在音樂中的份量如何? 我再做個闡明。 : 請回顧我原系列中的前言(0),提了很多「語言」、「想像」、「敘事」等字眼, : 這就是音樂在情緒之外,或至少不是那麼「情緒化」的,許多不同面向的內涵。 : 音樂是一種想像,以音符、旋律、和聲、音色…作為元素的想像, : 它不見得是由情緒所發起的,而是在摸索、試探、玩弄「聲音模組」的「可能性」。 : 作曲好像是在玩黏土,你試著用黏土揉出不同的形狀。 : 也像是玩樂高積木,你試著用有限固定的幾種磚塊去建造不同的東西。 : 而所謂的「動機變形」,可以把一個主題分割、倒反、模進、改變時值, : 就好像玩俄羅斯方塊或變形金剛一樣。 : 音樂是一種玩具! 我們不需要先有情緒再去玩, : 但是在玩的過程中,會有意無意碰撞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 就產生了「趣味」和「快感」,就覺得「好玩」。 : 當然,這種玩耍或遊戲,不是隨便亂玩的,作曲必須使用很多規則和技巧, : 比如和聲學、對位法、曲式學、配器法等等, : 它們是讓音樂「合理化」,也就是「可以聽」、聽來「有意思(make sense)」的原則。 : 利害的作曲家就像數學天才,可以運用這些技巧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 而那些樂理和技術,是非常理性,甚至是數學化、程式化的東西。 : 各位可以去上音樂所開設的「西洋音樂基礎理論」,就是教和聲學、對位法; : 諸如和絃屬性、和絃進程、旋律中的音程度數、對位聲部之間的距離… : 總而言之,就是去研究,怎樣的音樂是「可以聽」的。 : (「可以聽」只是基本門檻,還談不上「好聽」。) : 這個「可不可以聽」,與聽覺的心理感應有關,你也可以說與情緒有關。 : 例如「不諧和和絃」聽起來就是比較刺耳或懸疑,會產生不安的情緒。 : 這個「和絃與感覺之間的聯結」,相當於我(3d)講的比較強的聯結。 : 而樂理,就是用理性的方法去歸納這些聯結,並建立一套程式化的法則。 : 你可以說它是音樂作為一種「語言」,所仰賴的「文法」。 : 我的音感和樂理只有小學低年級程度,所以沒法作曲(畢生之大憾@@~~)。 : 但是我經常在腦海裡構想自己的音樂。它未必是由情緒所引起的, : 而更像是試探和找尋:這旋律怎麼接才好聽、這和絃是否合理、用甚麼配器來玩…。 : 從一片朦朧中升起一堆無謂或有趣的靈感,然後篩選出最令人滿意的可能性。 : 我不是說情緒都沒有作用;還是有,但它不是全部, : 它必須與音樂的內在邏輯,也就是和聲、節奏和樂理原則,相互呼應、合作與妥協。 : (7b) : 上面談到了樂理,這是音樂中理性的部分,它是創作的原則和工具箱。 : 也談到想像,這是自由探索的部分,大概也是「創新」的來源。 : 浪漫時期的作曲家,在音樂裡放了很多情緒,他們能做到這樣, : 就是因為樂理和想像力兩者都超強,懂得用最好的技巧去營造最好的情緒效果。 : 歷史上也有些時期,作曲家沒想讓音樂搞很多情緒,而偏重純理性的想像。 : 例如巴哈的賦格,盡搞主題變型和多聲部對位,裡面都是數學和邏輯性思考。 : 有些現代音樂的派別,也不重視片面的聽覺感受, : 而著眼於音符本身的排列邏輯,例如十二音列,理論說得比音樂好聽。 : 從欣賞者的角度而言,音樂也可以是理性的靜觀, : 你觀察一首曲子怎麼構作主題、安排和絃、鋪陳篇章, : 你觀察一條旋律或聲部的走向,它和其他聲部之間的關係… : 這種靜觀,就像你研究宇宙大自然,發現它的規律和構造,寫成一個公式; : 它本身就可以誘發一種「美感」、「趣味」甚至「快感」。 : 這美感「可以但不必然」牽涉到很鮮明強烈的情緒。 : 它也許很接近漢斯利克所說的,音樂內在自主的美。 : 綜合我們先前講的情緒,和這裡講的理性,可知, : 我們聽音樂,是「理性靜觀」與「情感體驗」並用。 : 巴哈的賦格,可以很理性地默觀和分析,但我們還是可從中獲得情緒感動。 : 反過來說,聽貝多芬、蕭邦、華格納,在被感動淹沒之餘, : 仍然可以、也應該關注他們超強的作曲技巧。 : 就我個人經驗,聽眾的「理性靜觀」,可以讓他的「情感體驗」更為豐富敏銳。 : 兩者並不互斥,反而是互助的。 樂理我幾乎是一竅不通,音感更是不行,在KTV我走音已是家常便飯 後來我曾經想過要去仔細研究一下樂理,卻發現對我而言非常困難, 因為我很難發現樂理「的規律和構造,寫成一個公式」 XD 只記得似乎有許多規則,對我而言這些規則都非常的「玄」,我無法應用。 比如說我大概知道大調小調和絃的差異, 但我無法聽一首歌,然後把和絃記下來; 而我也無法寫出動人的旋律,甚至改編也沒辦法。 但我有一些會彈吉他的朋友,這些對他們而言都不是難事 對我而言,我卻無法理解一段旋律為何是Am,而不是C+Em。 簡言之,由此約略可看出,我不懂樂理,可能也沒有樂理方面的天分 不過,儘管我不懂「樂理」,但我對這門學問其實是抱持著敬畏的態度 就我個人的理解而言,樂理之於音樂,近於文法之於文章 如果通篇文字沒有文法可言,這篇文章將非常地怪異; 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文字雖然都符合文法,卻仍然沒有意義 我會聯想到這裡,多少是因為以前普心讀過大腦的「語言區」 Broca's area受損的病人只能說出單字單詞而不成句; Wernicke's area受損的病人則能話語滔滔不絕,合於文法卻全無意義。 Broca's or Wernicke's area受損其一, 對他的話語能力都有相當深遠的影響 而依我個人的想法,Broca's area受損的病人多少還有一點點的溝通能力 Wernicke's area受損的病人溝通能力幾乎完全喪失 (是這樣嗎?我對語言不熟....這些只是記憶...請品臻補充XD) 因此我會傾向於認為:文法對於文章而言是很重要的 但是喪失文法的文字仍有一定的溝通功能; 喪失意義的卻是文字溝通功能完全喪失 因而我會認為,文法儘管重要,卻非絕對 我傾向於以功能來界定是文章與否: 如果是文章,則必須要有溝通的功能; 否則不成文章。 是否符合文法不見得是決定因素, 雖然文法極為重要,卻可能未必是最重要的 沒有文法的句子未必不能溝通 舉例而言,「詩」這種文體常常就跳脫正常文法之外 但好的詩給人的衝擊往往又是超過許許多多的文章 (壞的詩就不提了) 我對文章的理解如是,連帶讓我對音樂的理解亦如是 因而我會認為樂理非常重要 如果不瞭解樂理,可能會不瞭解很多作曲家的表現手法 但樂理卻有很多各種不同的考量, 和聲、調性、節奏性、旋律的變化、配器、 呈示發展再現的安排、樂章的安排、樂曲的長度...等等 我相信這中間的關係,是沒有一個(幾個)公式可以套的 因此作曲家在這之中應該有其自由度, 甚至他可能考量其一,乃至因為某些目的而違反了某些的考量 比如說,八度平行的音在古典時期是被認為是一種禁忌 聽說會造成一種「中間空空」的感覺 (這是Roshan告訴我的....XD) 莫札特曾在「音樂的玩笑」(KV 522)裡面 大量用了這種音來諷刺其他技巧不好的作曲家 (這是焦元溥在一篇文章裡提到的...以上樂理部分我無能評論) 但是莫札特並非不會用八度平行的音 在後宮誘逃裡他就用過,而且還洋洋得意說這個效果不錯 因為他要描寫的就是男主角內心的期待與悸動(剛好也就是「空空」的) (我又想到文章的例子: 小說裡要描寫許多激動的感情時,也常用到不合文法的句子, 例如「我...我...我...」之類的 用得宜時,可能比「他欲言又止」的平鋪直敘更具效果) 由於我個人是以「是否有文章的功能」來判斷一篇文字是否是「文章」, 因而我也傾向以「是否有音樂的功能」來衡量一組音符是否為「音樂」 我會問「音樂是什麼」這樣的問題 其實我自己常常是簡化這問題為「音樂的功能是什麼」 (這種功能論的論調是否有問題破綻,倒也是可以討論...) 當然文章與音樂在很多方面不太一樣 我們可以說文章(語言)是用來溝通想法的, 但是音樂未必如此,因此我才會嘗試去說: 音樂是一種以聲音為媒介的情感傳達 乃至於進一步問: 如果作曲家沒有什麼情緒,他的樂音也無法誘發聽眾任何特定情緒, 則這些聲音是否能稱為「音樂」? (這句其實應該簡化為後半即可: 若一組聲音無法誘發聽眾任何特定情緒,則這些聲音是否能稱為「音樂」?) : (7c) : 關於作曲,還有幾個變數,它們是實際上經常發生的事情: : 作曲家的工作量很繁重,需要用很有效率的方式來工作。我提兩點。 : 第一,作曲家經常不是先有情緒,然後由它來推動創作。 : (如果真是這樣,那太累也太沒有效率了。) : 而是,他知道某些和絃、某些配器可以創造某種情緒,然後就這樣去寫。 : 在寫的過程中,他的「真情」也許有意無意會滲透進去,但是它不需要是「第一因」。 : 甚至有時候,作曲家是有意去算計、操弄(manipulate)聽眾的情緒, : 讓他們陶醉地死去活來,自己卻好好的沒事。貝多芬就曾透露過這種經驗。 : 第二,我曾在clmusic板,我的《純粹音樂命名學》討論串中寫到(代碼#18G9qykv), : 作曲工作量大,經常有截稿日快到卻沒有靈感的困境。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 : (我相信這也發生在諸位的期末報告或論文上面。) : 這時候,一個好方就是「套招」,把圈內人常玩的路數和語法, : 包括歷史傳統下的老套、或是當代的新流行趨勢…搬來重複使用; : 巴哈和韓德爾,稿約實在太多,常常連作曲都不作了,把舊作搬來換新詞就交差了。 : 所以,作曲都未必是真情流露的表現,而是使用套招與操弄的手段,拗出來的。 : 這在任何創作都是一樣的,不管流行還是古典、音樂還是文學、論文還是新聞… : (7d) : 再回到音樂與情緒的關係,做個結論。 : 情緒是否是音樂的要件,或至少是很重要的部分。 : 我想對大部分聽眾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 但是我上文也談了很多「想像」、「玩弄」、「理性」的成分, : 它們也都非常豐富、非常重要,而且包含的層面比情緒更為寬廣。 : 你可以追問,透過想像所得來的「好玩」、「有趣」的快感, : 或是理性靜觀所得來的「純粹的美感體驗」,是不是一種情緒? : 這問題不是很重要。因為,你判斷「XX是不是一種YY」, : 端看你如何定義YY,定義寬就比較能容納不同的東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 我會說,「有趣」和「美感」也許都是某種情緒,但它不是我們一般指涉的那種, : 與個人切身心情和境遇有關的,鮮明強烈的情緒(喜怒哀樂),而是抽離、玩賞的情緒。 : 最後再補充前面「音樂有沒有意義」的問題。一樣,端看你如何定義「意義」。 : 定義寬就比較能容納不同的東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 但是,說某物「沒有意義」,感覺好像是說它莫名其妙、無謂、沒用。 : 這並不能增進我們對事物的理解,尤其是音樂這麼豐富的東西, : 它總是有個甚麼在的,應該去了解它。 : 我對「意義」的想像比較寬,上面講的全部事情都可以是意義; : 包括,去想像、靜觀音樂的形貌與構造,從而獲得趣味與快感、 : 覺得音樂"make sense"、或是感到情緒的共鳴…這一切都是意義。 : 我有點太囉嗦了,這次先到這裡吧。 : ※ 編輯: backhaus 來自: 65.247.227.235 (12/26 02:03) : 推 prc:看到這邊我發現不同系的人切的角度和重點真的差很多 12/26 02:2 XD 不過這也是在愛樂社有趣的地方 增長見聞 乃至於對不同(不同角度)意見的雅量 : 推 moonlike:看到這篇真是令人高興 ^^ 12/26 02:2 : → prc:囿於時間我也不像大衛那麼有誠意地去作對談 而只管講自己的 12/26 02:2 : → moonlike:關於7d提到的"定義",我自己用的應該是寬的那種.. 12/26 02:2 : → prc:所以我的東西暫且就當作參考好了 就當作哲學裡有一派會這樣談 12/26 02:2 : 推 moonlike:7a 7b講樂理的部份讓我收穫良多.. 我很同意、且受用 12/26 03:0 : → moonlike:話說我對漢斯利克曾頗有反感(現在也不太喜歡這人..) 12/26 03:0 : → moonlike:這也許亦是因為對一些事物所用的定義、觀點不同所致? 12/26 03:0 : → moonlike:(如某個故事所說的..是"名辭上的爭論"而已!?) 12/26 03:0 : → moonlike:樂理也是我很弱的一環...我大概是幼稚園程度吧! 12/26 03:0 : → moonlike:7c連續提到了"期末"、"論文"兩個關鍵字,真是當頭棒喝.. 12/26 03:0 : → moonlike:看到學長的文章常常能令我感到「趣味」、「快感」、 12/26 03:0 : → moonlike:「make sense」(依照"我"之前的講法,可以說令我感到 12/26 03:0 : → moonlike:強烈(且正向)的情緒XDDD...) 12/26 03:0 : → moonlike:只能推文回應幾句實在是沒誠意且搔不到癢處... 12/26 03:0 : → moonlike:總之很高興看到這篇,下次一定再好好想想、再來聊聊 ^^ 12/26 03:0 : → backhaus:感謝moonlike不但耐心看完,還給予快速又有趣的推文 ^^ 12/26 13:1 : ※ 編輯: backhaus 來自: 65.247.227.235 (12/26 13:18) -- I have no idea to this day what those two Italian ladies were singing about. Truth is, I don't want to know. Some things are best left unsaid. I like to think they were singing about something so beautiful... It can't be expressed in words... and makes your heart ache because of it. -- ※ 編輯: moonlike 來自: 140.123.216.100 (02/04 04:47)
backhaus:推啦! 沒想到這個討論串還可以春風吹又生啊~~ 02/04 12:41
moonlike:^^|| 02/05 16:15
backhaus:那個八度平行,在對位法上的確是犯規,但如果只是當作 02/06 14:06
backhaus:增色用的合音效果,則極為常見,不是甚麼禁忌。 02/06 14:08
backhaus:例如莫札特K550mv1開頭的主題,就是兩聲部八度平進。 02/06 14:11
backhaus:那個後宮誘逃,可以講一下是哪一段嗎? 02/06 14:12
moonlike:原來如此...^^|| 02/06 22:20
moonlike:後宮誘逃我是引莫札特1781年9月26日寫給父親的信件 02/06 22:21
moonlike:他在信件中提到"我用了兩支小提琴來演奏八度音" 02/06 22:22
moonlike:指的是第一幕Belmonte的詠歎調 02/06 22:23
moonlike:不過我並沒有對總譜...並不曉得是哪些小節 ^^|| 02/06 2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