佶兒點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安慰,大概是感激我還記得她。
其實不是我記性好,因為在過去幾年當義工的經歷裡,就屬今年寒假在台大
醫院6A病房最令我難忘。6A病房是「緩和病房」,也就是專門安置重症末期
患者的安寧病房,可想而知,在這樣的病房裡每天都有不同的悲劇故事上演。
除了這是我第一次參與和生離死別有關的義工服務之外,另外一個特別的地
方,就是整個寒假裡我在6A病房只為一位女病人服務過。
平時,因為男女有別,我不能為女病人作比較私密性的工作,最多就是陪她
聊聊天,以及幫忙跑腿、推輪椅而已,「用處」並不大。所以當我得知要被
派去服務張小姐時,還嚇了一跳。當然,會這麼安排的原因是人手不足,而
且張小姐的病情又比較嚴重。
記得第一次見到張小姐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到6A緩和病房,病房門口堆滿
了祝賀早日康復的花籃,令人目不暇給的五彩繽紛與病房內的陰沈氣氛形成
強烈的對比。窗外也是一片灰濛濛的,彷彿在呼應著這令人透不過氣的場景。
印象中的「張小姐」,和現在所看到的活潑小護士佶兒根本無法聯想在一起:
皮膚又蒼白又乾瘦--因為長期住在病房裡,無法像一般人一樣曬太陽,而且
無法正常進食,只能以靜脈注射補充營養;可以想見,幾乎見骨的雙臂上也
密密麻麻地散佈著針孔和烏黑的瘀血;除此之外,她還常常戴著帽子或是頭
巾,以掩蓋被化療剝奪的秀髮--這項對於許多女孩子而言,代表著美麗飄逸
的象徵。
奇怪的是,門口祝賀早日康復的花籃雖然多,卻不常看她的家人或朋友陪伴
在身旁,只有一位全天候的看護在照料張小姐。由於初來乍到,我並不敢多
加追問,一直到義工生活結束,還是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家人的支持不夠,張小姐顯得悶悶的,都不說話,我盡力
耍寶說笑話她也不理睬我。直到我在6A06病房幫忙第五天後,才第一次聽到
「張小姐」開口,以沙啞的聲音,吃力地說著極為難以辨識的語句。
「你這樣不累嗎?我光看都累了....」
好不容易獲得病友的回應,雖然不是正面的,我依然笑瞇瞇地說:「怎麼會?
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讓妳開心啊!」
「如果你不耍冰,我會更開心一點。」
「這....」雖然現在是二月,還是有斗大的汗珠從我額頭滴落:「妳也知道
『耍冰」啊?
「......」張小姐楞了一下:「我還是學生呢!怎麼會不知道?」
「對呴....!」我十分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竟然忘了張小姐不過才20歲而已。
「你有力氣搞笑,不如帶我到屋頂花園曬曬太陽,今天的陽光好燦爛....」
那一天,陰霾了五天的天空放晴了,一直靜默不語的張小姐彷彿也跟著放晴
了一般。即使在肺部肆虐的癌細胞讓她連坐起來無法順暢呼吸,但是她還是
因為接觸到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的陽光而開朗起來,那是我初次看到她的笑
容。
後來,張小姐的話總算慢慢地多了起來,但是我們還是很少談嚴肅的事情,
我只希望她能開心點,畢竟,任何嚴肅的事情對一位才這麼年輕,就得面對
人生盡頭的女孩子而言,實在太沈重了。
過沒多久,寒假就結束了,雖然曾經想過回台大醫院探望張小姐,但是脫下
了義工制服後,實在不知道該拿什麼身份去探望一位有點熟又不算太熟的女
孩。而且,隨著許多瑣事的羈絆,漸漸地,就把這件事情淡忘了。
「看來你已經完全想起來了,沒錯....那才是我最該呈現的外貌。」佶兒停
了停,又繼續說,眼角還是盈著「淚水」:「你現在看到的我,還沒發現癌
細胞擴散前的樣子,大概是我大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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