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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響當當一顆銅豌豆 1999.7.15 文/楊瀾工作室 --------------------------------------------------------------------   七月十五日下午,台北在細雨中散發著潮熱。馬路兩邊,摩托車三三兩兩 地淋在雨中。東丰街上各式台菜小館正打烊,几個行人面無表情不緊不慢地撐 傘走著。李敖的書房到了。   他比我想象的年輕得多。這位“中國當代最杰出的批評家”今年六十四歲 ,但看上去卻只有五十歲上下,一條紅色領帶更襯出他的活力。近年來他外出 總穿一件紅色夾克,這種囂張的顏色和他極快的語速一下子把我從夏日午后的 懶散氣氛中解放出來。   李敖是從不會讓你感到困的。他象一位嗅覺靈敏的獵人,任何一點風吹草 動都逃不過他的注意,同時他又象一只長期被追殺的野獸,隨時准備跳避陷阱 ,并侍時反扑。于是,接近他的人也在不知不覺中進入活躍狀態。   “您在回憶錄中說,因為常被出賣,所以對人就有了警備。凡來人必先假 設是壞人,先小人后君子。請問我今天來采訪您,您會如何對待呢?”我的問 題帶了點挑畔。“你一看就是好人。”他立刻回答,說得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一) 與人斗其樂無窮   有一次,在接受台灣媒體采訪時,李敖曾說:“其實我這一生是失敗的。 你們以為我說了那么多,寫了這么多,真有什么作用嗎?”   他喜歡鮮艷的紅色,但有時候心里面卻是灰色的。   不過,這些灰色情緒決不被允許主宰李敖的生活。六年的牢獄之災,几十 場的官司,96本書的被查禁絲毫不能改變他頑強好斗的性格。   “這一點我象我爺爺。他在清未從山東闖關東,一生做過響馬,也打過響 馬,是個極其凶悍的人。”李敖談起爺爺,就象是在談一位“鐵哥們兒。”   “你當年反蔣介石父子的專制,今天他們都已離世,你反什么呢?”我問。   “讓我給你講個笑話。我當兵時,經常要喊‘國父精神不死’的口號。一 次軍官領口號說錯了,說成‘國父不死’。旁邊有人提醒說:‘還有精神’。 于是軍官就忙改口:‘國父不死…還有精神。’蔣介石、蔣經國雖然死了,但 李登輝還在。他剛接班時,我就講他有問題。   大家說怎么可能呢,李登輝是台灣人,是教授,是基督徒,能有什么問題 ?我就說:“你們別忘了他是蔣氏父子精挑細選出來的接班人。很快我就証明 了──全世界我最早發現証據,說明李登輝是共產黨員的叛徒。”李敖越說越 激動,目光逼人。提起李登輝前不久在接受德國記者采訪時提出“特殊國與國 關系”,李敖的氣也不打一處來。“李登輝是個混蛋,按民間的話講就是蜢蚱 斗公雞,活得不耐煩了。”   李敖反台獨是盡人皆知的,可是歷史有時也會開玩笑。他從26歲起寫文章 與國民黨做對,后者一直想找個“通共“的罪名把他抓起來,但苦于他太年輕 ,來台灣時才十四歲,無法被定性為“共匪”。   1972年他第一次被捕入獄,直接罪名是協助彭明敏偷渡出逃,于是被扣上 “台獨”的帽子。過去,反國民黨專制的陣營統稱“黨外”,而后來隨著民進 黨的產生,台獨勢力突出,李敖與之也就分道揚鑣了。   “如果台灣人自大狂妄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痛苦。有人問我:‘你難道 不是站在中華民國的土地上嗎?’我回答說:‘不,我是站在中國的土地上。” 這段話是今年五月,他在“李敖禍台五十年”的講演會上說的。當天,原本只 能容納三千人的禮堂里擠進了六千人。   看來,李敖的斗爭還遠遠未到偃旗息鼓的時候。而這位相信與人斗其樂無 窮的作家也用不斷的進攻給自己的思想之火添柴。至今,他已寫下了近三千萬 字的作品,不過,他自認為“立德”比“立言”做得更出色。   “台灣太小,中國的一個省而已,無功可立。我比別人“立言”都多,但 我覺得自己的本事是立德。在台灣,我是真正做了一個走過從前,始終如一的 人。我一個單干戶,個體戶,公開站出來跟國民黨干,雖然坐牢,雖然受刑, 可是至今沒有改變。我覺得這個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二)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骨氣和傲氣來說,你還真不得不佩服李敖, 他說的話雖然是自夸,卻都是事實。讀他的回憶錄時,我對其中一段獄中生活 的描述印象深刻。那時牢房里只有在中午才會射進豆腐塊般大小的陽光。為了 捕捉到這珍貴的陽光,李敖就依次把左臂、右臂,然后是頭、頸伸進光區去晒 一晒,以保証自己的健康,准備出獄后繼續斗爭。“難道你沒有自我懷疑的時 候嗎?”我問。“有。當我被行囚時,審問我的人就把几支圓珠筆夾在我左手 手指當中,然后抓住我的右手,放在左手上,再從外面捏我的右手,這叫“斬 指”。你看《儒林外史》,里面女孩子受類似的刑罰是受不了的。當時他們放 開我的手以后,還跟我戲謔性地開玩笑,說 '李先生,不要怪我們,不是我們 讓你疼,而是你的右手讓左手疼。我當時疼得要死,也要開玩笑說, '我也不 怪自己的右手,我怪圓珠筆。其實那時我怪自己,我有一點難過,自問為什么 你闖了禍,要受這皮肉之苦。你的肉體背叛了你的精神。精神還是穩定的,但 肉體開始痛苦。所以我才知道人的成長不是一開始就很英雄豪杰的。聖女貞德 也是寫了悔過書的。經過那個動搖的過程才堅強起來。而且越來越凶。果不其 然,李敖出獄后沒几天就召開記者招待會,宣稱“天下沒有白坐的黑牢”。以 往整治過他的法官被他口誅筆伐,死纏硬打。一時“官不聊生”。即使打不贏 官司,也要讓對手筋疲力盡。我笑著問李敖“你這不是刁民嗎?”他氣都不喘 地應聲答到:“對,我就是刁民,可我站在正義一邊。”“為什么不能原諒一 些跟你有個人恩怨的人呢?”“可以原諒,先打倒,后原諒。就像清朝彭玉麟 所說的,'烈士肝腸名士膽,殺人手段救人心',雖然表現出來是金剛怒目,可 骨子里是菩薩低眉。你要注意那種有仇不報的人,就是忘恩負義的人。因為他 感情太淺,有仇不報,有恩就會忘。中國人總說 算了',可是猶太人就要以牙 還牙,以眼還眼。我們應該學猶太人。”對于李敖的凶悍和偏激,不少人是看 不順眼的,甚至一位香港著名作家就曾對我說:“我愛極了李敖的文章,也總 有人要引荐我們認識,我卻拒絕了,因為金庸曾經跟李敖談了一次話,意見與 他有不合之處,就被他寫了文章罵得好慘,有了前車之鑒,我還是敬而遠之吧 。”據稱,能與李敖長期做朋友的人不多,一旦有了齬齟,李敖有本事把陳年 爛谷子都掀個底朝天,公開讓你下不來台。偏偏這家伙記性還特別好,什么書 信、錄音也統統留著。聽了這些話,你總會覺得李敖不夠厚道。不過,李敖成 其為李敖的原因就在這里。誰能在華人社會中找出第二個李敖來呢?倒是讀者 們自有公論。有人說:“有時候我們愛他愛得要死,有時候又討厭他討厭得要 死,但他的魅力無法抗拒。”又有人說“台灣社會如果沒有了李敖,將多么寂 寞!” 更多的人認為“李敖說出我們想說而不敢說的話,他的話雖然可能很偏 激,但就像是晨鐘著鼓,當頭棒喝。讓人清醒。”其實,把李敖的“惡斗”只 理解為個人恩怨是不夠全面的。97年他義助慰安婦的舉動就廣受贊賞。二戰期 間,日本逼迫朝鮮、菲律賓中國大陸及台灣的女子做隨軍妓女,美其名曰“慰 安婦”。這些女子最多一天要“接客”六十余次,慘不堪言。戰后,日本政府 從未正式向受侵略國家道歉,而只用一個民間組織找到一些慰安婦,私下里給 她們每人兩萬美金,讓她們簽字和解。台灣至今有當年慰安婦五十几位,這些 生活悲慘的老婆婆想要這筆錢,但是國家民族大義又告訴她們不能要日本人這 個窩囊錢,李敖知道后,站出來說:“你天天引得這些老太太天人交戰是不合 乎人情的。”他想起北洋時代,曹錕賄選。張作霖反對曹錕,就對那些議員說 :“曹錕給你們多少錢,我也給你們多少,只是不要選他。”由此,李敖突發 奇想,拿出自己所有的藝朮收藏品義賣,所得三千三百萬新台幣(合一百多萬 美元)分給這些婦女。讓她們理直氣壯地去要求日本政府正式道歉。這是李敖 近年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不過畢生收藏化為烏有,每每想起,還在心疼。我 看到沙發邊上有一只青花瓷缸,古朴雅致,就安慰他說:“總算留下了一件。 ”李敖兩手一攤,說:“可惜,這是個仿制品,不值錢的。”   (三)欣賞謔感,向往悲愴總聽人把李敖與魯迅相比,因為他們文筆的犀利 、刻薄頗具相象之處,又都以“痛打落水狗”的批評家姿態出現。但李敖并不 同意這種看法。“我認為這樣的類比是不太正確的。我從來不‘橫眉冷對’, 我是笑嘻嘻的,可能算個笑面虎吧。如果我沒有這種頑童性格,恐怕早得了胃 癌,慪氣慪死了。我喜歡魯迅的《阿Q正傳》和《中國小說史略》,但魯迅用的 是日本文法,有時候文字讀起來別扭。而且他的情緒化語言很多,資料不足, 我的文章表面上看起來很情緒化,其實把這層辣椒拿掉之后,下面有肉,有資 料。我認為魯迅是被過分炒作了的。”說到“我是笑面虎”時,李敖一臉童真 ,得意得很。中國文化一般都比較正統端庄,沒有太多“謔感”。李敖飽讀詩 書,卻是個例外。這方面他特別欣賞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伏爾泰。伏爾泰被放 逐英國多年,他找到當地發行彩票的疏漏,大賺一筆。流放期間,他的著作被 源源不斷流傳回法國。八十歲時,他終于獲准回到祖國。海關官員問他:“有 沒有帶什么違禁品?”他頑皮地回答說:“只有我本人是違禁的。”伏爾泰死 時把棺材的一半埋在教堂里,一半埋在教堂外,臨終也不忘開個玩笑:如果真 有天堂,我就上天堂,如果要下地獄,我還可以從另一端逃走。李敖著實羨慕 這位二百多年前的法國老哥的運氣。李敖的專業是研究歷史,于是我問了他這 樣一個問題:“日本作家池田大作曾拜訪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問他:‘假如 可以選擇,你最希望做哪個時代,哪個地方的人?’湯恩比回答:‘我最希望 做唐朝絲綢之路上新疆那地方的人。’李敖先生會怎么選擇呢?”“我也想生 在唐朝。因為那時的人有一種氣概。記得徐敬業的好朋友單雄信與唐太宗作對 ,唐太宗要殺單雄信。徐敬業到皇帝那兒求情,說寧愿自己降級也要保全朋友 的性命。唐太宗不允。徐敬業就割了自己身上的一塊肉給單雄信吃了,意思是 :我雖無法救你,但我的一部分隨你去了。”李敖停了一會兒又加上一句:“ 現在全世界都沒有這樣俠義的人了。”這份對“義”的向往倒充滿了中國味, 它讓我想起李敖寫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北京法源寺》。這部寫戊戌變法的小 說特別著墨于譚嗣同決定去留生死的選擇。譚嗣同認為中國變革不成功是因為 沒有人流血,于是懷著“自吾始”的心態慷慨就死。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李敖身 上……?“不,我決不做譚嗣同,我做梁啟超。”   “把容易的死讓給別人,把艱難的活留給自己?”我想起了《趙氏孤兒》 里的情節,于是這樣問。   “對。你看后來梁啟超辦《新民叢報》,能發揮那么大的力量,把清政府 推翻。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成功的人,做烈士的人是笨的。”   “可是如果當年人家把你抓起來殺了,你不也成烈士了嗎?”   “可是我當時的罪名是判不了死罪的。我看死他們不能殺我。”李敖用手 勢加重自己的語氣。“我認為做一個成功的人比做烈士更正確。”   (四)女人堆里是非多   別看李敖在男人世界里橫沖直撞,耀武揚威,女人堆里他可是麻煩多多。 二十歲時,正上大學的李敖愛上了一位叫“ 君若”的女生。但女方家嫌他太窮 ,強迫女兒中止與他的關系,并揚言:“如果你以后做了總統,我們也不高攀, 如果做了乞丐,到了我家門口也請多走一步。”李敖為此自殺,未遂。   二十七歲時,他與王尚勤同居。王后來在美國生下一女。如今這位女兒已 三十有六,在美國結婚,喜歡住高級住宅,開豪華汽車,此住、行兩項全由李 敖提供。   “為什么?因為你有歉疚?”   “是的。因為她是我的私生女。又因為該給她教育時,我在坐牢。”后來 李敖還有過几位女友,因為他入獄而生分了。   “在我喜新厭舊之前,女人就把我甩了。”李敖自嘲道。四十五歲那年, 李敖有了一件轟動台灣的婚事。電影明星胡茵夢與他閃電結婚,又在三個多月 之后閃電離婚,并在一場官司中作証,說李敖“侵占他人財產”,李敖因此再 度入獄。五十歲時,法院給李敖平反。兩人的筆墨仗打了十八年,仍在繼續。 我在台北的書店里到處可以看到胡新出的自傳,譴責李敖當年敗壞她的名譽, 而李敖則在自己的晚間電視清談節目中不遺余力地証明前妻迷信,記憶力不好 ,和“不義滅親”。   “曾經相愛的人如今惡語相向,不可悲嗎?”我忍不住問。   “可悲,但我們所談的部分不止是男女私情,而更關乎世道人心 我看不起 ,但還是要計較。”   另一位給李敖帶來麻煩的女人是他的親生母親。   “八位子女當中,只有我愿意和她住在一起,贍養她,但她卻總說其他七 個是孝子,只有我不好。給她派個佣人,她說是來監視她的。我入獄時,有一 處房產寄在她的名下。她沒有經我同意就拿去做抵押,給我弟弟做生意。結果 國民黨沒有把我的財產沒收,倒是我媽媽替我沒收了。”   “不過,”李敖苦笑著說,“母親和女兒帶來的苦惱是 有時候說不出口的 ,象我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對她們下不了手。有什么辦法呢?”好在李敖現在 的小家庭生活還算美滿。妻子是他十五年前在馬路上認識的。當時她正在一邊 喝易拉罐咖啡,一邊等公車。李敖覺得她很漂亮,就上前搭訕。見我露出驚奇 之色,李敖理直氣壯地解釋:“別人會說,為什么不找人介紹呢?但是沒等找 到介紹的人,她就要坐公車走了。別人還會說,如果被拒絕了不是很沒面子嗎 ?可見他們重視自己的面子過于喜歡女人。我不是這種人,遇到漂亮女人,我 要給她們一個機會。”現在兩人已有一個小女兒。李敖深知自己仇人太多,從 不讓妻子、女兒見媒體。我發現在他書房中,各處都有裸女的照片,他的妻子 倒也不介意。李敖說:“這些照片是我不同時期最喜歡的。敢把它們擺在外頭 ,說明我心里沒鬼,太太自然放心。”   而我們的鏡頭,為青少年觀眾起見,也就自然要避開它們了。李敖目前正 准備用三年左右的時間編一本《句典》,精選中文里最好的句子,設立典范。 而其中自然少不了他本人的好句子。他公然宣稱: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 白話文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讓多少人氣得牙根發痒。李敖的傲氣和才 氣讓人恨不得,愛不得,這讓我想起關漢卿寫的一首元曲《一枝花?不服老》, 其中有這么几句:“是一顆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 豌豆。”   李敖本人也覺得這几句用來描述他的性格算得貼切,而他更喜歡用這樣的 話做個總結:“如果有來世的話,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做李敖第二。”窗外 ,雨停了。 -- 「當我把食物給窮人, 他們說我是聖徒, 當我問窮人為何沒飯吃, 他們說我是共產黨.」 ─巴西大主教 Dom Helder Camara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poe.m7.ntu.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