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那人呆呆的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這年頭竟然會有平民百姓出言阻止別人吸煙?直到我耐心的向他點了
點頭,他才會意過來,弄熄了手中的香煙。
可別誤會,我可不是什麼禁煙熱心志工,也不是拒吸二手煙團體的成員,我
只是一個單純的白領階級──相信我,單純的。
甚至,我以前其實是個老煙槍,雖然已經戒了,但我不是因為健康因素,更
不是怕在公共場所吸煙所罰的那三千元。
我會戒煙及做出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一名女子。
「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我呆呆的看著眼前長髮披肩的女子,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到這年頭,竟然還有平民百姓阻止別人吸煙?
她不冷不熱的望著我,重覆著那不冷不熱的聲調:「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
煙嗎?」
「哦,抱歉。」我很快的捻熄了香煙,女子也不知何時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低頭專注於書本中,好似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六月的公車上,窗外的梅雨暗濛濛的下著,車內奏著運將
自己愛聽的老歌,除了那帶有磁性的歌聲外,車內是寂靜的。
我的視線被女子吸引,並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或身材,也不是她身上任何特殊
的穿著打扮,而是純綷好奇的打量一個剛才阻止我抽煙的女子。
當然,我不是否定她的美貌。嚴格說來,她真的很美,長長的髮順著低下的
頭柔柔的垂在肩背上,白皙的皮膚配上無可挑剔的五官,如果那冷冰冰的臉上可
以添上些笑容,相信一定有為數可觀的男子自願拜倒在石榴裙下。
自從那日之後,我發現我和女子真的很有緣,在我下班回家的車上,她總是
晚我一站上車,早我兩站下車。當然,在她上車之時,仍是以那一千零一號表情
語調重覆著:「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說到吸煙,我是從何時開始吸煙的呢?應該是在那年大三被二一重修的時候
吧?沉重的壓力讓我無處抒發,只好付諸於煙癮了。
吸煙這門學問我可講究了,講究的不是煙的品牌好壞,而是氣氛姿勢。我當
時瘋狂的迷上某電影明星抽煙的姿勢──在一片漆黑之中,打火機燃起了一圈火
光,靠著牆一手點煙一手擋風,然後以食指和中指夾著煙移開嘴邊,緩緩的吁出
一縷白煙──那可真是帥爆了!
就這樣沉浸於模仿的狂熱之中,味道說不上好的香煙就這樣陪我走過了難熬
的歲月──不管是重考或是做兵──也就如影隨形的跟到現在了。
吸煙的壞處我不是不知道,從小老師長輩的耳提面命也早就可以倒背如流,
但有許多事情就是染上了就難以抗拒,若非如此,那電動和漫畫恐怕早已絕跡了。
旁人緊皺的雙眉我也已經練到過目不入的境界,反正對方也懶得出聲制止
我,誰叫罰的那三千塊不是他的呢?但就是有這麼一個令人驚豔的女子,可以每
次不厭其煩的重覆著:「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六月街頭的雨仍然下著,沒有點燈的公車內昏暗一片,車門邊的座位忽然閃
起微光,一縷白煙被長長的吁了山來。沒錯,這正是我要的氣氛。
公車拐了個彎,糟了,我的享受竟是如此的短暫,隨著車門的開啟,女子收
起濕漉漉的傘,不冷不熱的重覆著:「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我不得不承認我被她吸引了,不是限於長相上的吸引,也不是小說連續劇上
死去活來的愛慕,而是一股強烈的欣賞,欣賞她那強硬頑固的個性。
為什麼說她強硬頑固呢?如果你可以想像一個女子站在一個面相兇惡的男
子前面,一動不動的站了近二十分鐘,毫無表情的重覆了上百次的一句話,那你
就可以知道為什麼叫強硬頑固了。
也就因為這份欣賞,我明知只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仍是要叼上一根煙,等
著女子上車的那句:「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這日,我仍是搭著早班的公車趕去上班,昏昏欲睡的我沒有心情摸索西裝口
袋的打火機,就讓那貼著美女貼紙的小傢伙公休一個鐘頭吧。
車行過了兩站,女子一如往常的上了車,就在我認為今天她也可以休息一天
的同時,沒想到熟悉的聲音又再度響起:「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好奇心迫使我沉重的眼皮和頸部望著了聲音的來處,我的老天啊,女子阻止
的對象還可真是全方位,除去臂上的刺青不看,那染得青一塊紅一塊的頭髮,滿
是坑洞的耳朵加上鼻頭反光的一環,不管橫瞧豎看,都是個面目可憎的流氓混
混!
那混混嘻嘻一笑,乖乖的弄熄了煙,瞇著眼說著:「唷,真難得有漂亮美眉
自動跟我搭訕啊……」邊說著手就不乾淨起來,伸向了女子臀部。
沒想到女子動作更快,轉眼已經安坐在另一邊的位子上,連聲「色狼」或是
「無恥」都沒說,讓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只會講那句我最熟悉的話。
濃濃的睡意襲來,腦子也拒絕了抗戰,祝我有個白日夢吧……
早上的天氣還算不錯,沒想到過了中午雨又飄起來,在這灰暗的六月梅雨
季,車窗外的景物永遠都是灰暗的。
有如例行公事一般,我掏出了香煙,熟練的摸出了打火機,我仍是以那自認
最帥的POSE點燃了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女子還沒見過我點煙的姿勢呢!改
天一定要讓她見識見識。
車子拐了一個彎,女子從不缺席也不遲到,一如往常的出聲制止:「先生,
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我乖乖的捻熄了香煙,發現原來我連捻煙的姿勢都因此
熟練起來了。
近一個小時的車程在搖搖晃晃中過去,就在我神遊之際,車門碰的一聲打
開,女子打著傘下了車,我側過頭向車外望去,忽然有了驚人的發現──早上的
那個小混混和一群狐群狗黨,沒來由的聚在公車站牌下!
還等不及我看清狀況,車子已經漸行漸遠,濛濛細雨中可視範圍不超過二十
公尺,別說是那群小混混了,就連跟在車後的機車都看不清了。
我的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慌亂,是心電感應?應該錯不了的,雖然我跟女
子非親非故,但朝夕之間的「問候」,相信也該有份特別的感情才是。
暫且不管我是否自做多情,總之我是非下去看個究竟不可,提前下了站,我
打著傘在積水的人行道上跑著,雨水濺濕了我的西裝褲,我第一次不想去理會它。
好不容易回到了女子下車的站牌,卻不見女子和混混的蹤影。SHIT!那群
混混絕不可能沒事跑出來淋雨又乖乖的回家去,女子恐怕真的出事了!
雨勢似乎越來越大,街道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然好
似聽到了啜泣聲?
雨水轟隆隆的沖在傘上,可別問我到底是怎麼聽到啜泣聲的,但我隨著聲音
尋去──真的是心電感應?──我發現女子衣衫不整的倒在巷子裡,默默的飲泣
著。
她,被輪暴了。
女子一直不動也不說話,放著她淋雨也不是辦法,我脫下早濕了大半的西裝
外套給她披上,頂著傘背著她走回了家中。
回到家中後,女子裹著浴巾坐在牆角地上,水滴由髮際緩緩滴落,彷彿是想
取代女子早已止歇的淚水。
我沖了杯咖啡,遞給了女子,盡我所能的以最溫柔的聲音說著,不敢驚動她:
「喝吧,會暖和些的。」
女子接過了杯子,仍是蜷曲在牆角,看著她那惹人心疼的模樣,我不禁嘆了
口氣,隨手取出了一根煙,叼在口中正欲點燃,卻聽見了女子微弱的聲音:「先
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口中的煙掉落在地上,我不禁愣住了,女子抬頭望著我的表情,仍是那最熟
悉的一千零一號,不冷也不熱。但這一次,卻讓我熱淚盈眶。
心底一陣莫名的感動,感動女子那莫名的執著,即使是這句話使她遭受到如
此的痛苦,她仍是頑固的堅持著那句:「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對不起,我可以沖個澡嗎?」女子忽然打破了沉默,說出了那十一個
字以外的句子。
我略略遲疑了一下,記得報上好像有提過,遭到強暴的婦女總是會在遇害後
全身上下沖洗一番,但這反而會造成警方辦案上的困難,因為重要的證物DNA
檢體恐怕會在沖澡的過程中被洗去。
但我的遲疑並沒有持續太久,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並開始替她找些合適的乾
衣服。因為就算抓到了歹徒,如果不將他施以「宮刑」,就算再關他個十年八年,
他出來還不是活龍一條?
現在還是以安撫女子的心情為優先吧。
「我將衣服放在門口,雖然有點大,但妳將就著穿吧。放心,我不會偷看妳
的。」將東西擺好,我坐回沙發上看著報紙,心中不時盤算著:「等會兒該怎麼
安撫她呢?」
牆上時鐘噠噠的走著,擱在牆角的咖啡早已經冷了,浴室內水聲不斷,雖然
我知道女生洗澡從來不嫌久,但已經過了快三個鐘頭了,未免也太久了吧!
一股不安由心底竄了上來,有一就有二,這次的心電感應一定有問題!我連
忙敲著浴室的門,焦急的喊著:「小姐,小姐,妳沒事吧?」
門的另一端毫無回應,我心一橫,喊著:「冒犯了!」話沒說完,身子已經
撞了上去,我家裡浴室的門本來就沒堅固到哪去,一撞之下,門板應聲而開。
眼前的景象讓我心中一涼,我剛才的遲疑應該再久一點的,這個教訓告訴了
我,先不管什麼DNA檢體,如果浴室裡有刮鬍刀片,就千萬別讓受害婦女進去!
鮮血順著蓮篷頭不斷冒出的水流入了排水道,女子冰冷的軀體早已失去了溫
度,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沒有去盤算該如何清理被血水吞噬的浴室。
那件事情之後,我有幾個星期都得隨傳隨到,到哪?當然是到警局錄口供做
筆錄啦。幸好案情沒有像推理劇一樣發展成密室殺人案,否則我恐怕跳到黃河也
洗不清了。
雖然事件以受暴女子輕生自殺落幕,但女子那時的表情和聲音如同冰刀般刻
進了我的心裡。她到底為什麼對拒煙如此的執著?這個問號自始至終都是個謎。
老實說,就連她的名字,我都是在做筆錄的時候才聽警員提起。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戒煙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
是感覺好似在打火機點燃香煙的那一刻,就會有熟悉的聲音響起一般:「先生,
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
現在當我看見有人抽煙,我也會本能似的來到那人的面前,耐著性子重覆著
相同的那一句話。
我想,這是我安慰女子唯一的方法吧?
「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吸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