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姐,身為認養植物人的發起人,聽說妳認養的是妳前男朋友,這是真
的嗎?」鎂光燈,記者,唐突失禮的問題,催著催著,我早已掉不出來的眼淚。
我抿緊了嘴唇,在心底暗暗發誓絕不回答任何一個問題,相機的閃光燈太刺
眼,逼得我直怕一開口,往日的洶湧便就化做今日的洶湧,一發不可收拾。
「對不起,陳小姐已經累了,請各位讓讓。」是博文。一陣混亂之中我被他
拉上車,在攝影機與麥克風的包圍下突圍,揚長而去。
「剛才在會場上,妳表現的很好。」博文的語氣與方才驅除記者時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專屬於我的溫柔:「不需要讓外面的聲音打擾妳,我們都知道妳是一心
為了曉明好。」
「希望伯母可以因為這樣,打消將曉明安樂死的念頭。」我嘆了口氣:「為
什麼要做那麼讓自己傷心的事呢?她總是以為這麼做對我們都好……」
車上陷入沉默,我知道博文的心裡一定很不好過,但我幫不了他,因為這世
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勉強。
「如果當時是我贏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博文又問了,那一句我們
之中早有默契的一廂情願。「妳真的需要那麼偉大嗎?」我有點吃驚的看著博文,
他的神情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靜,但眼角卻泛著藏也藏不住的淚光。
我又嘆了口氣,我一點也不希望偉大。
我從來不奢望什麼,我的願望和太多太多女孩一樣,只想要一段平平凡凡的
戀情,然後和最愛最愛的人共渡平平凡凡的一生。
但老天爺卻對如此渴望平凡的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我最深愛的人在兩年前的一場意外倒下了,但既沒有生離,也沒有死別,他
靜靜的倒下,成了一株吸食期待的植物。
曉明這一躺,躺垮了他們家裡的經濟,也一點一點的磨碎了一個原本寧靜的
家庭。妹妹受不了打擊離家出走,爸爸也因過度勞累引發心臟病猝死,留下了再
也捱不過現實的媽媽,毅然決然的決定將曉明送到國外安樂死。
我和博文為了使她打消放棄曉明的念頭,決定幫助推動植物人認養的活動,
並首先認養了曉明,希望能夠讓伯母明白我們未曾熄滅的希望。
博文,永遠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朋友,無疑是老天爺對我開的另一個玩笑。
他的溫柔,他的深情,是在這段徬徨無助的歲月裡,我唯一的依靠。但也正因為
如此,更加深了我對他的歉疚。
我能夠愛他嗎?我不知道。我自認不夠偉大,偉大到能對成為植物人的曉明
奉獻我的一生一世,但我更自認不夠勇敢,勇敢到足以去承受博文那如潮水般不
曾止息的愛。
「如果有什麼消息,記得通知我一聲。」送我下車前,博文這樣叮嚀著。這
時的他已經尋不到方才突如其來傷心的痕跡,我知道他仍然在等著,一如他曾告
訴我的一樣,他會一直等下去。
目送博文的銀色福特漸行漸遠,我清楚的望見一個全心付出的孤獨。博文,
也許該是我問你,你真的需要那麼偉大嗎?在這場原本只屬於我的悲劇裡,你又
何苦自告奮勇的友情客串呢?
曉明的這一躺,躺死了我們之間的三角關係。我們進不了,也退不得,只能
又癡又傻的等,等著他哪日終於悠悠甦醒,終於醒來解開所有的難題。
曉明,醒來好嗎?你一定要醒來。
※
「嗯嗯……媽,妳放心,我打工的地方老闆對我很好……嗯嗯……媽,妳放
心,我會多加件衣服……嗯嗯……媽,妳放心,我會注意自己的安全……」
「媽,妳放心,等我能夠接受事實後,我會回去的。媽,晚安,也代我向哥
說聲晚安。」掛上電話,嗶嗶幾聲──餘額十七塊。一通電話,要了我一頓飯。
在臺北就是什麼都貴,吃的貴、住的貴、計程車跳表也貴,我甚至忍不住要
懷疑,是不是連公共電話都跳得比高雄來得快。
你問我兩年沒回去了,會不會想家?我當然想,而且想得發狂。我恨透了臺
北的溼冷與繁忙,想念著高雄的悠閒和陽光。臺北的一切讓我感到一種突兀的格
式化,什麼外表看來熱騰騰的東西,都不免叫我感到一陣冷冰冰。
也許我是想家想瘋了,但我卻怎麼也不能回去。要我回家去面對哥哥那張睡
在永恆裡的臉,那我寧可選擇在臺北投一百次胎。
路旁小吃店裡的電視正播映著晚間新聞,七點了,該是工作的時候。
這是我確認時間的方式,確認那屬於這城市,屬於外面的時間,不是我的。
我不戴錶,便是因為不願看到外在的時間就這麼在自己的手中流逝。
我的時間早就停了,停在哥哥出事的那格。
我很快的在約定的路口發現客戶的車,銀色福特,坐在駕駛座上的人看來年
輕俊秀,嗯,正合我胃口。上兩次的歐吉桑可叫我反盡了胃。
我大剌剌的上了車,那人先是以一種略帶驚奇的眼光打量著我,隨後微微一
笑,發動了車子。「妳比我想像中的年輕漂亮多了。」
是的,你也許已經猜到了,我的工作正是目前頗受爭議的援助交際。
在這人吃人的都市裡,對我一個毫無所長的外地女子來說,想找份過得去的
工作實在難上加難。為了生活,也為了逃避現實,我選擇出賣自己的肉體,出賣
自己化成死灰的靈魂。
「開玩笑,再怎麼說做這行也要有點本錢好嗎?我可是品質保證。」我以一
種毫不在意的散漫口吻答話,這是一種防衛機制,防禦著別人,甚至是自己更深
入真正的自己。
「是嗎?妳做這行多久了?」那人似乎頗為健談,讓我開始有些不安。我一
向不喜歡客人問得太多,因為問題會刺激回憶,兩年來不堪回首的所有我不會主
動憶起,更不願去憶起。「快兩年了。」我簡短的回答。
我很想保持沉默,但當我發現他轉過兩個街口後,不得不提醒他:「剛才的
紅綠燈你應該右轉的,這一帶並沒有汽車旅館之類的地方。」
「當然,我只是想請妳吃個飯。」出乎意料的答案,看著我的一臉驚訝,他
仍就保持著他的一號微笑:「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葉博文,是個作家。」
作家?等等……我好像有聽說這葉博文這號人物,好像是近來以刻畫社會現
象及職業百態聞名的新興作家。我的思緒才轉到一半,他繼續說著:「今天約妳
出來,是想和妳聊聊。」
聊?叫我挖盡自己的瘡疤,好讓你可以在紙上繪聲繪影的去叫人咋舌?作
夢!「我要下車。」我鐵青著臉色,冷冷的說著。
「別這樣,這也算是種援交,只不過援助的方面不同。」
「我要下車。」我重複著。
「妳放心,交際費我會照付的。」
「我要下車!」我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
「好吧,」他真的乖乖停下車:「我們已經到了。」
我看著眼前這位笑容可掬的人,感覺他簡直是個惡魔。
「我先說好,你別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我氣沖沖的下了車,今天真是倒
了八輩子楣,叫我遇上這披著羊皮的狼。
「博文,這麼巧?」忽然一個熟悉得叫我害怕的聲音傳來,我頓時嚇得一身
冷汗。
「欣容,怎麼妳也在這兒?」那人一臉驚喜的趨前打著招呼。「和客戶約在
這兒談case,結果他竟然臨時有事放我鴿子,下次見面看我怎麼海削他一頓。」
欣容姐一臉氣呼呼的,雙手比畫著,像是準備將那人痛扁一頓。
「咦……?這位是……」欣容姐很快的注意到低著頭的我。
「欣容姐……」我不得不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容。
「曉惠!博文,你怎麼會和曉惠在一起?」天知道我現在臉上的笑容有多僵
硬,如果讓欣容姐知道我在做援助交際,那老媽八成也會知道,如果讓老媽知道
我在做援助交際,那她恐怕二話不說就會跑去見老爸了……
正當我心亂如麻的想以眼神向那人求救時,那人卻只是聳聳肩:「協尋失蹤
兒童。好了,別擋在人家店門口,既然妳們都認識,那就一起進去吃個飯吧。」
「原來博文哥在大學時曾經追過欣容姐啊。」用餐時,欣容姐和博文哥自顧
自的聊著學生時代的趣事,全然把有關我的問題丟得一乾二淨。
「是啊,我剛和妳哥在一起時,妳才知道他那張臉有多臭咧。」欣容姐眉飛
色舞,吐盡了博文哥的槽。
「哼!要不是因為我打賭打輸了,今天妳就是葉夫人了!」博文哥一臉不服
氣。
「打賭?」我好奇的問。
「是啊,我們那時打了個賭,誰贏了我就跟誰。」回憶起往事,欣容姐露出
了個甜甜的笑容。
「什麼賭啊?」像這樣的大事竟然用這麼草率的方式處理,更勾起我的好奇
心。
「賭誰先完成一萬隻寫著『我愛陳欣容』的紙鶴。」博文哥的表情看來還在
為那時抱不平:「結果我輸了一千隻。」
「就這樣?會不會太隨便啦?」我簡直不敢置信。
「我知道曉明一定會贏,這個賭才打下去的。」看著我一臉困惑,欣容姐和
博文哥交換了一個神秘的眼神。
看著他們樂在其中,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毫不
避諱的想念著有哥哥的那份回憶?為什麼他們可以如此坦然面對?難道他們一
點也不會為此感到傷心在意嗎?
在這樣的氣氛中,我好似成了陌生人一般,在沒有哥哥的世界向他們張望。
我還是無法像他們一樣,堅強的打開心胸,學會從此不再去傷心。
我很努力的想忍住眼中的淚,但那陣洶湧卻早已不可抵擋,將我深深的淹
沒。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欣容姐和博文哥的視線全交在我身上,兩人正以一種
相近的頻率,淡淡的微笑著。
我又愣住了,那是一種帶著感傷的笑容,他們仍然陷在其中。
欣容姐給了我一個深深的擁抱,深到幾乎要觸到了我的魂魄:「曉惠,回家
吧。要學會堅強。」
堅強──抽象得叫我害怕的兩個字,好像是唯一卻又遙不可及的解藥,叫我
的身體不自然的顫抖著。
欣容姐走了,似乎是公司裡還有事。我感覺著身上她所留下的餘溫,以及那
淡淡叫人安心的香氣,眼淚不聽使喚的流個不停,像是積了太久太深的水脈,一
挖開就無法停止的泉湧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不哭呢?難道你們都不會覺得傷心嗎?」我抽抽
咽咽的問著,感覺腦海中有某種東西異常的騷動著。
「再堅強的人都躲不過傷心的,」博文哥靜靜的看著我,許久之後才開口:
「但如果失去了這份堅強,我們就會倉皇的試著去遺忘。比起傷心,我們更害怕
會忘記,忘記屬於自己的心。」
博文哥的眼神之中閃動著某種叫人心動的光芒,亮得叫人目眩。
我再也說不上為什麼,當我注視著那種光芒時,那屬於我早已長滿青苔的時
針,動了。
※
我總忍不住想問,在一場淒美的愛情悲劇後,到底還剩下什麼?
人們總愛看故事,看男女主角的相遇,看他們歷經千辛萬苦的驗證彼此的感
情,然後看他們幸福快樂,抑或是老天爺作弄的生離死別。
但看故事的人有幾個會去想,在結局的句號畫下,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
一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在悲劇之後所剩下的,是一種抉擇。
一個專屬於悲劇角色的抉擇。
陪著欣容走過這一段人生中最灰暗的風風雨雨,讓我深刻的體會到這個道
理。
在一開始,大家都會哭,陪欣容哭,陪曉明的媽媽哭,甚至陪我哭。
一個星期後,大家還會難過,陪欣容難過,陪曉明的媽媽難過,不過八成忘
了陪我難過。
那一個月,一年後呢?悲劇外的人物的時間越走越遠,只留下淡忘後殘支破
片。他們都會退出,退至睨不到這一片愁雲慘霧的天空。
但真正的悲劇角色卻永遠走不脫,他們的時間無法走遠,無法逃出悲劇時刻
的一再重演,只能停留在最難過的那格不斷難過。
所以他們必須做出選擇,堅強或是逃避。
我們當然都可以逃避,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再無法回憶的很遠很遠。但我們
便將無可避免的因此失落,失落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片。
正因為那個部份太過於重要,才會叫人太過傷心。所以我們要學會堅強,在
傷心中走過,為了不失去那最有份量的時間,我們都必須如此堅強的去承受。
當我將曉惠送回家時,她突然抱住了我。
「博文哥,抱我。」她的頭緊靠著我的胸口,像在試探著我的心跳。
「妳知道我不能的。妳很愛妳哥,不是嗎?」我輕撫著她的頭。
我感覺到她默默點著頭,許久之後她開口:「一份永遠不能讓他知道的愛,
總是越釀越深的。無論是欣容姐的出現或是他的倒下,都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刻骨
銘心。」她講得很平靜,臺北的晚風漸冷,她抱得更緊了。
我不能不說我懂她的心情,那種壓上心頭的愁,和我知道那一萬隻紙鶴是欣
容和曉明合力完成時,一樣的叫人難受。
他們用一萬隻紙鶴傳達彼此的愛意,而我只能用九千隻紙鶴證明我的癡情。
「博文哥,抱我。」
「妳知道我不能的。我很愛欣容,不是嗎?」我依然輕撫著她的頭。
她再次默默的點了頭,但這次我感覺到淚水浸溼了我的胸口,一陣叫人心酸
的涼意透進我心底。
我知道曉惠身為悲劇人物而徘徊的時間開始動了,但它動得太快,將她所有
愛意壓在心底的兩年,動成了與我相識的一瞬間。
但我和欣容曉明間停滯的一切卻仍舊塵封,我們就像三個互相咬合的齒輪,
一旦碰上了,就再也動彈不得。
曉惠終於回家了,但在接獲這個消息時,我和欣容竟然笑不出來。
因為同時接到的,是曉明已經被送到國外安樂死的消息。
再如何我們還是輸了,輸給了現實的殘酷。
在曉明公祭的那天,我、欣容、曉惠都沒有哭,倒是曉明的媽媽哭得浠瀝嘩
啦的。
那天夜裡,欣容靜靜的焚燒著一萬次「我愛陳欣容」,看著紙鶴如何在火中
殞落,看一段愛情如何走到盡頭,灰飛煙滅。
「如果當時是我贏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到最後,我還是不爭氣的
問了。
「你早就贏了。」欣容深深的吻了我,回應我九千隻紙鶴的癡情。
對不起,欣容,我不會再問了。
欣容走了,頭也不回的走了,走出了我的世界,走出了所有悲劇的一切。聽
說她在國外和某個商業鉅子閃電結婚,拿了綠卡,成了個道道地地的美國人。
我知道這一次欣容選擇逃避了,逃避了傷心,也逃避我太多太沉重的愛情。
一直到最後,我還是弄不懂,這場上天安排的悲劇中,到底誰才是主角?是
悲劇焦點的曉明,愛得太累的欣容,逃避面對的曉惠,還是太過堅持的我?
我站在風中,問蒼天無語──只有任那九千隻紙鶴流浪。
「今天早晨,知名作家葉博文被人發現墜樓身亡,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