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隨著視界無止盡的向外延伸,潑墨般的紅彩傾洩,盡數洩在宛若巖石般
靜默的兩人身上。就連風,嗅起來都凝窒在喉口。就在遠紅消逝的一瞬,尤如伴
隨著閃電而來的驚雷一般,暴喝也追著銳利的刀光而來!
這招「霸王開弓」使得既狠且穩,無論形、勁、神皆盡得招中精義,怒吼的
刀風在殘紅的照映之下掀起了滾滾金浪,光是來勢便已似要攔腰斬斷眼前蓄勢待
發的身影!
「形似張弓力貫臂,勁如發箭蓄凝鋒,神聚雄霸氣蓋世。」簡單三句口訣,
出刀轉眼一瞬,卻不知花了項斌全多少年的心血。
※
「說過多少次!要用腰勁、腰勁!手打直,刀要穩!」項鴻圖惱怒的吼著,
粗手粗腳的指點著兒子刀法。豆大的汗珠佈滿了項斌全的額面,但他不敢去擦,
只怕這招「霸王開弓」練不好,又要多紮幾個時辰的馬步。
項鴻圖,項家刀法第二十七代傳人,他的兒子項斌全,自然名正言順的成為
第二十八代傳人,而當年的楚霸王項羽,則是第十一代。
如果不是因為項家出了一個項羽,那項斌全也不需要那麼辛苦了。就是因為
項家出了一個名震四方的楚霸王,才使得項鴻圖在這個亂世之中更顯出雄心壯
志。
其時新朝地皇年間,王莽篡位亂政,四海九州民不聊生,各地叛亂、起義的
呼聲正揚得沸沸湯湯。想重振楚霸王的雄風,項鴻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過了烏江,兩騎快馬踏過了十里煙塵,直向北面垓下城而去。騎上兩人,自
然是項家父子。他們要去起出一批近百年來不為人知的祕密,深埋在垓下城峭壁
之下的楚國重寶。
當年項羽大軍受困垓下城,四面楚歌,軍心渙散。在感慨力拔山兮氣蓋世之
餘,楚霸王暗暗下了這個決定:「今日皇天蕩蕩不容我,來年自有子弟復我時!」
便將所有軍資埋入了絕壁之下,並繪下了藏寶地點。在烏江江畔自盡之時,拖給
了一名楚國親信帶回故鄉西楚,以期有朝一日項家旗真能飄揚天下。
現在,隔了近百年的期待,項鴻圖終於找到了機會,就要準備實現當年楚霸
王未完成的遺願。快馬奔馳著,噠噠的蹄聲一聲聲敲響了項鴻圖的野心。
天色漸晚,兩人在一小鎮之中尋得客店打紮,項鴻圖沉著臉,打量著四周,
喃喃道:「明天……等到明天……只要弄到了那批寶物,再以我楚項名號揭竿而
起……」雖然他不動聲色,但項斌全卻發現父親的手因興奮而顫抖著。
此時門外響起一片歡呼聲,一群人簇擁著一名面帶英氣,看來豪爽果決的年
輕人進入店中,吵雜的喧鬧聲中,項斌全隱約聽見「劉將軍明日要上哪打退官府
賊子?」和幾句辱罵王莽的話。
只見項鴻圖臉色一變,喉口之中發出咕咕低吼:「是劉家的狗子……」一按
刀柄,就要站起身來,項斌全忙拉住他半推半勸的將他送入了房內。「忍……再
忍個幾天……」項鴻圖臉漲成了豬肝色,氣得直哼聲。混亂之中,他們全然沒有
發現在人群進來之前,角落就坐在一名男子有意無意的注視著他們……
夜裡,項斌全摸下床解手,漆黑的風似乎顯得更為的清冷,令他心頭隱隱升
起一股不安。回到房內,皎潔的月光瀉入了屋內,項斌全心中暗奇:「方才就寢
時怎忘了關窗呢?」父親正安穩的睡在床上,房內的空氣嗅起來有種微微的甜香
氣,項斌全只覺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便重新回到溫暖的夢鄉之中。
日方吐白,兩匹快馬便已上路,項鴻圖只覺越近垓下城一步,體內的血液就
越為之沸騰。一路上除了趕路之外,父子倆沒有交談過任何一句,就連中午在鎮
上小憩時,除了簡單應付午膳之外,兩人也沒有多吐一字。
他們不露聲色,也不引人注目的向垓下城接近,緊張的氣息叫項鴻圖喉口發
乾,當他們四周的山壁越來越顯陡峭,垓下城的影子隱隱出現時,項鴻圖險些禁
不住叫出聲來,因為他已經感到體內的雄心已經燃至了最高點。
就在已經可以看到垓下城門之時,項鴻圖忽然眉心一簇,忙叫道:「慢!」
兩人一勒馬,瞇著雙眼望向垓下城門幾輛進出的馬車,那飄揚的旗幟……是劉家
軍!項鴻圖瞪大了眼,只覺胸口悶得吸不進一口氣。
「先不急,只是碰巧……」項鴻圖輕咳一聲,心底這般唸著。「我們慢慢靠
近瞧個仔細,他們不認得我們的。」項斌全聽出父親的語氣雖然鎮靜,但聲音卻
有些發顫。
他們緩緩靠近城門,用餘光有意無意的打量著進出的馬車,這一驚,項鴻圖
險些沒跌下馬來──馬車中載的,正是項羽留下的藏寶圖上所記載的東西!
「圍起來!」就在項鴻圖失神之際,忽然一聲呼喊,數名埋伏在兩旁的人馬
一擁而上,立時將兩人團團圍住。兩人一陣驚愕,只見一騎馬緩緩進入重圍中,
馬上乘著的正是昨日客店裡的劉將軍──劉縯。
「失禮了,」劉縯在馬上拱手道:「這只是為了避免兩位逃走所做的防範,
切勿見怪。」項鴻圖打量著他,又瞧了瞧身旁包圍的人馬,漸漸回復了鎮定:「先
禮後兵嗎?」他冷冷笑著,露出了高傲不屈的神態。「你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身份
的?」
「因為他。」劉縯側過身,替項鴻圖引見身後的一名中年男子:「他便是出
名的俠盜蘇世平,他注意你們已經一段時間了。」項鴻圖注視著微微露出淺笑的
男子,臉上現出了一絲痛惡的神情:「那你們又是怎麼知道那批寶物的所在地?」
蘇世平縱馬來到了劉縯身旁,笑道:「昨晚才從你身上偷繪來的。昨晚睡得
還好嗎?」項斌全腦中閃過昨晚房內的景象,不禁為自己的缺乏江湖經驗暗叫糊
塗,項鴻圖臉上猙獰的表情更為明顯,朗聲道:「很好,很好!姓劉的,項某一
時糊塗栽在你手上,無話可說,要殺要剮就自便吧!」
劉縯微微一笑,不慍不怒道:「項兄何必動怒呢?敝先祖劉邦當年也和貴祖
上楚霸王有結交之情,只可惜礙於諸多因素不得不相與為敵。今日王莽亂政,天
下民不聊生,劉某特為天下蒼生請命,相信以項兄之神武,必能助眾人推翻亂政,
解救無數蒼生。」
項鴻圖怒罵道:「少跟我稱兄道弟!當年要不是劉邦羔子背信毀約,我項家
何必落到如此下場?要我幫姓劉的,做你的春秋大夢!」劉縯臉色一沉,冷聲道:
「項兄何必將話說得太絕?要知你的命現在還操在我等手中……」不待劉縯說
完,項鴻圖縱聲長笑,朗聲道:「當年漢軍數十萬兵馬,也擋不住我楚霸王二十
八騎衝殺;今日區區不到數百人,未必便能奈我何!全兒,咱們衝出去!」
一聲長嘯,項鴻圖豪情大漲,夾雜著滿腹怨氣,縱馬直入重圍,一招「力拔
山河」快刀直劈劉縯首級,劉縯在馬上閃避不便,忙縮頭一避,這一刀竟將馬首
直取而下,威猛之勢銳不可當。
蘇世平一手提起險些跌下馬背的劉縯,將他安置在馬上,縱身一躍,抽刀攻
向項鴻圖,動作瀟灑俐落,在兵荒馬亂之中更顯輕盈。項斌全縱馬疾馳,霸王刀
法左右開弓,雖然正在生死悠關當口,但所到之處血肉橫飛之景,卻讓他心中一
陣不忍。
他是為了什麼在這裡?為了什麼提刀殺人?答案好像顯而易見,但卻又好似
不甚清晰。正迷惑間,一回頭,睨見父親正和蘇世平鬥得厲害,雖然人在馬上,
霸王刀法卻絲毫不見受制。
「退!退!」方才的情景讓劉縯驚魂未定,眼前項家父子英勇若鬼神,不禁
油然生懼,見運送寶物的車隊早已遠去,急喊退兵。
蘇世平聞言便欲抽身而退,怎料項鴻圖怒叫道:「哪裡走!」離鞍一躍,刀
法越逼越緊,竟叫人偷不出空分神,被死死的困在滾滾刀浪之中。劉家殘兵早已
逃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觀戰的項斌全和纏鬥的兩人。
「一切都是壞在你的手上,不殺而快之,怎消我心頭之恨?」項鴻圖手中鋼
刀越使越辣,翻斬提砍之間皆叫人透不出氣來。蘇世平此時雖然被困得汗流挾
背,但見項鴻圖嘴裡不斷忿忿嘀咕著,不禁不耐的回嘴道:「你以為使得霸王刀
法,就真是霸王啦?楚霸王早已作古上百年啦!」
項鴻圖聞言不禁一震,但隨即怒嘯道:「胡扯什麼!」迴刀一記「騅逝千里」
狠狠的將蘇世平身子劃成了兩半。「費了我這番功夫!」項鴻圖怒喝道,翻上馬
向項斌全叫道:「全兒,我們追!」
項斌全一楞,劉家軍早已不知去向,從何追起?但見項鴻圖呼喝一聲,已然
飛馳而去,他回頭望了望慘死在地上的蘇世平,心中的迷惑卻又更大了。但見父
親漸去漸遠,忙縱馬趕上。
兩人直追至日落西山、月兔東升仍未停止,項鴻圖發狂似的催促著跨下早已
口吐白沫的馬匹,項斌全則吃力的跟在其後。終於,項鴻圖的座騎前足一跪,將
他重重的摔了出去,便倒在地上力竭而亡。
項斌全忙欲下馬扶起父親,才跨下馬鞍,馬兒便倒了下去,步上了父親座騎
的後塵。一回頭卻看見父親掙扎著爬起身,拔出佩刀跌跌撞撞的舞了起來,一面
舞著一面吟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
兮奈若何……」
項斌全看著父親將霸王刀法一式一式的舞著,口中將「垓下歌」一遍一遍的
吟著,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比父親好不到哪去──如此的無
奈,如此的蒼涼。
他是霸王刀法第二十八代傳人,他父親是第二十七代。而當年的楚霸王項羽
是第十一代。如果不是因為出了這麼一個項羽,他和他父親都不會感到如此悽苦
了。
他看著父親舉起了刀,便似當年烏江畔時項羽那般的刎過了喉口。他想阻
止,卻又不忍。他感覺到腥紅的液體潑灑在他身上,一股令人發麻的熱感傳入他
的腦海。
那不是血,而是火炎。由帶著滿腔空虛抱負的父親體內噴出,西楚霸王遺留
下來的詛咒之炎。不但灼傷了他的父親,也灼傷了背負著「楚霸王」名號的每一
代霸王刀傳人。
之前心中的疑惑頓時豁然開朗,但答案卻使項斌全啞然。臉上的血混著淚滾
落到了身上,又沾上了身上的血。就像當第二十六代傳人去世時,詛咒又落到了
第二十七代傳人身上一般。
※
遠方的餘暉已然散盡,刀鋒上的殘紅凝聚,滴落。持刀者的臉上不知何時爬
滿了無言的淚水。凝聚,滴落。
決戰已然結束,結束在起手第一刀。
這是江湖人的一刀,包含了多少國仇家恨。
但在無數江湖爭戰中,又豈止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