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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海劍少傳> 淒雨瀟瀟萬里長,腥風颯颯掩天光;烽煙四起帝無物,群英嘯野撼四方。這 是一個最混亂的時代,王道崩解,殺戮、爭戰不斷,武林陷入了充斥恐慌的黑暗 時期。 在南陽境內,有兩個實力龐大的派門並立鼇首,一為翠文山上的翰海書院, 掌門人「詩海儒劍」上官逸,溫文儒雅,丰采不凡,一部「秋水詩經」劍法如神, 不但武絕,更是才高,可謂儒教文武的第一把交椅。 而另一個,則是紫寒山上的太上神宮,掌門道人「亢道天尊」申玄清,年方 不惑便已得其道教精髓,獨力組織神宮。雖非是慈眉善目,但也是氣宇軒昂,別 有一番得道高人的氣象。身懷絕技「一指乾坤」獨步天下,南陽境內無一道人可 與之匹敵。 翠文、紫寒兩山並環,懷擁了南陽境土,兩大派門之間也似兩山一般的親近, 不僅共力護衛南陽治安,兩派掌門後代更有一樁人人稱羨的美事。 翰海書院內今日貴客臨門,卻為主人上官逸平添幾許白髮。來人劍眉銳目, 鬚髯似雪,不是申玄清又是何人?只見申玄清拱手作揖,微笑道:「幾日不見, 上官兄別來無恙?」 上官逸使著身旁僮子看座,回禮道:「託申道長之福,劣身一切安好。」申 玄清就坐撫了撫長鬚,點了點頭微笑道:「那不知賢侄身子可有起色?近月未見, 叫貧道好生掛心啊。」 上官逸臉色微變,但仍是語氣平穩的回道:「已有長足的好轉,多謝道長關 心。」申玄清聞言兩眼一亮,喜道:「那不知是否可與之見上一見?老實說,這 個月來一直未見賢侄,實是想煞貧道了,而且嬋兒在宮內也老掛念著塵兒呢。」 「這……」上官逸暗自沉吟,道:「多謝道長好意,但這恐怕有所不便……」 申玄清面上的喜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失望道:「這樣啊……無妨、無妨。」寒喧 幾句,便起身告退。 見申玄清行遠,上官逸不禁鎖眉道:「自從塵兒出事後,申道長就三天兩頭 的上山來想看看塵兒,雖是關心未來的女婿,但這也未免太勤了吧……」他心中 暗嘀咕著,已經藉生病之由推拖近一個月,恐怕遲早是紙包不住火,要怪,也只 能怪上官塵實在是死得太離奇了。 翰海書院掌門公子上官塵,一來無宿疾,二來無遠遊,卻在一個月前忽然暴 斃而亡,身無外傷,卻是五內移位,死得苦狀萬分。當時屍身臉上猙獰變形的神 情,叫觀者無不鼻酸。 掌門人公子在門內離奇死亡,這件事要是傳到外頭,翰海書院的顏面何存? 上官逸雖然控制得宜,府內除了主醫以外無人知曉此事,但偏生上官塵暴斃之前 又和申玄清之養女申妙嬋有了婚約,更是使上官逸頭疼得厲害。 武林人有武林人的煩惱,窮苦子弟也有其頸子下的困擾,一陣呼天搶地的叫 嚷聲中,一個滿臉髒汙的少年飛快的奔跑著,後面幾個漢子手持木棍,邊追邊嚷 著:「偷兒休走!」 少年雖無輕功之助,但平日腳底抹油已是家常便飯,腳程絲毫不慢,他拍了 拍懷中鼓鼓的一丸,舔了舔乾唇,對今日的戰果感到十分的滿意。 但後面的兇神惡煞窮追不捨,說什麼都不可能再讓眼前的犯人逍遙法外,其 中一人舉起手中木棍,直挺挺的扔了出去。 這棍來得突然,少年背後吃痛,足下一跘,唉唷一聲栽了個跟斗,撞進了路 邊的小販攤裡。眼看壯漢就要追至,少年掙扎著爬起身,靈機一動,拾起了木棍 便往一旁的早點攤挑去,一鍋熱騰騰的豆漿在小販的驚呼聲中潑了出去。 趁著場面一片混亂,少年不忘將木棍扔回去出口氣,這才帶著勝利的笑容鑽 進了巷子裡。才進了巷口,少年忽然大叫一聲,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怎麼可以 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城裡唯一的一條死巷,巷口擺的不正是早餐攤子?但現在發現為時已晚,滿 身豆漿香氣的漢子擋住了路口,手中的木棍正等著加倍討回方才熱豆漿的帳。 「唉唷!」被充分修理過的少年像塊破布般的被扔進了牢籠裡,今日的戰果 只剩下滿身的傷痕和餓得咕咕叫的肚子。這兒不是官府的地牢,官府早在混亂的 武林中被擊垮了,此地仍是「鄉間義勇隊」所建的木牢。 鄉間義勇隊雖名為鄉間,成員亦是城鎮內的村民好漢,但多是受太上神宮的 道士鍛鍊出來的,所以實際上算是隸屬於申玄清旗下的私軍,也是神宮重要的兵 源之一。 「痛死我了……『借』個東西而已,何必打得這麼用力啊……反正豆漿也是 每天喝得見得嘛……」少年窮自犯著嘀咕,輕揉著腫得老高的臉。 一名道僮裝扮的少年提著飯籃進入牢中,取出了午膳分予每個犯人,就在他 來到少年牢前時,不禁驚訝的叫出聲來:「言飛,你沒事吧?怎麼被打成這樣?」 他心疼的幫少年揉了揉臉,淚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轉。 「不礙事的,海子,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怎麼老是這麼 愛哭呢?」少年握住了道僮的手,拍了下道僮的腦袋笑道。道僮拭了拭眼角,笑 罵道:「你自個兒還不是一個樣,不是叫你別老愛偷東西嗎?這下真的栽了吧。」 這名少年名叫莫言飛,與這道僮少年蕭海仲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換帖交 情。他們都是窮苦的孤兒,平日就靠乞討有一頓沒一頓的挨著,有時還得靠莫言 飛的「一技之長」渡日子,兩人生活雖苦,但卻因此生出了深厚的情誼。 「不提這個了。咦?你這身打扮是……」少年打量著道僮,臉上帶著奇異又 欣喜的笑容。道僮站起身,轉了一圈,喜得差點沒跳起來:「我錄取了太上神宮 的道僮了!現在做的便是這送飯打掃的工作。」 少年一聽,隔著牢門一把將道僮抱住,欣喜若狂的叫道:「好小子!這下你 可是吃喝不用愁啦!」那道僮也抱著少年,不自覺淚水又流了下來。 在這個時代,三餐溫飽可說是每個人最重要的課題,雖然只是小小的道僮, 但是只要吃住無憂,自然是人人搶著做,真能夠屏雀中選,更是天大的好消息, 無怪乎兩人這般欣喜若狂了。 「但是你怎麼辦?要是他們每天飽你一頓打,不死也是半條命啊。」才剛抹 乾淚水,想到玩伴的遭遇,海仲眼淚又開始不聽話的掉著。「欸!哭什麼?這種 小小的木牢關的住我嗎?放心吧,一抓到機會,我很快就會出去的。」莫言飛自 信的拍胸脯說著。 這兩人雖是一起長大的知心朋友,但個性卻是天差地遠,莫言飛生性灑意機 靈,全身自有一股不俗的傲氣;反觀蕭海仲老實忠厚,又有不少管不住的淚水, 比之莫言飛,倒顯得多愁善感了。 「可是……」海仲不是傻子,如果這木牢真的這麼容易逃出去的話,那他也 用不著在這送飯了。「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安啦。」莫言飛拍了拍他的肩,一 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海仲嘆了口氣,聽見牢外獄卒的催促,提著飯籃起身道:「好吧,我得走了, 你自己小心。」莫言飛喚住了他:「我說海子,我們也十六好幾了,既然三餐有 了著落,那就找個好女孩好好的過日子吧。」 海仲回過頭笑道:「呵,你說這話好似老頭子樣,我要陪你一輩子總行了吧?」 又聞見獄卒的叫喚聲,海仲快步離開了木牢,他沒有注意到,莫言飛在說這話時 流露出的感傷。 「啐,傻子,什麼老頭子樣,說得我好像是在交待遺言似的……」莫言飛望 了望木牢內小小的窗口,嘆了口氣,他也不是傻子,比海仲更明白逃出去的荒謬 可能,鄉間義勇隊沒有明確的辦法處理犯人,大多只是關在牢中看著。關多久? 恐怕要到髮白牙齒掉吧。 也好,總比餓死街頭來得強。莫言飛心底這麼想著,喝乾了海仲送來的湯粥, 沒什麼味,但能填飽肚子就好,他躺了下來,沒一會兒便陷入沉沉的酣睡之中。 是夜,近秋的晚風微涼,吹進了木牢的小窗內,使得莫言飛打了個哆嗦。他 訕訕的爬起身,抓了抓頭,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舉目望向窗外,今天夜雲重重,瞧不著月娘也不見星子,莫言飛心緒煩悶, 不禁努了努嘴,嘆了口氣,道:「都過三天了,海子每天來這哭哭啼啼的也不是 辦法,但這木牢……」說完又抓了抓頭,盤算著脫逃之法。 但任他抓破了頭,就是生不出個子來,他索性搓了搓手,跪在地上向著小窗 默唸著:「老天爺,我生個這麼大第一次求您啦,您就看在我這般機靈惹人疼的 份子上,大發慈悲助我逃脫這悶死人的木牢吧……」 這番禱告充其量不過是半開玩笑的自我解嘲,誰知老天爺沒應聲,土地公倒 是顯靈了。木牢之內忽然一陣天搖地動,睡夢中的囚犯一個個的驚醒,莫言飛更 是嚇得目瞪口呆:「怎個上頭的沒在聽,下頭的卻跑來湊熱鬧?」 震動越來越激烈,土牆漸漸現出了裂縫,一塊塊的崩了下來,牢內頓時歡聲 雷動,犯人們爭先恐後的鑽出了木牢,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看來是『地』 助我也,哪天等我發達了,一定多燒些香答謝!」莫言飛雙掌合十默唸著,難掩 欣喜的微笑。 但木牢卻不大肯合作,別間牢內的犯人已跑得一乾二淨了,唯獨這間牢房的 土牆單單出現裂縫,卻遲遲未現出口,莫言飛等得急了,一股腦勁兒向土牆碎裂 處撞去。 不撞還好,這一撞,連頭頂的土塊也砸了下來。轟隆隆的幾聲悶響,地震停 了,莫言飛也給沉沉的土塊活埋了。 太上神宮中,蕭海仲無端端打了個噴涕,差點將手中的飯菜全掀了,他吸了 吸鼻子,吁了口氣,喃喃道:「天公保佑,天公保佑。」 方才地牛那麼一個翻身,差點沒把他嚇壞,手中盤內因地震濺出了不少湯 汁,不知等會兒宮主是不是要罵人了?海仲心中祈禱著,可別丟了這難得的飯票 啊。 「阿爹,我怕。」海仲來到宮主房前,發現房門半開,裡面傳來一個少女的 聲音,海仲輕輕的靠近門邊向內探視,見到宮主背對著門,望著窗外,身後一名 女子撫在他寬厚的腰背上。 只聽見申玄清冷冷的回道:「地牛翻身罷了,怕什麼?」隱約之間,海仲似 乎看見月光下,宮主的面上閃著青寒。「阿爹,我怕。」妙嬋只是重複著,撫著 申玄清的身體似乎抖得厲害。 沒料到申玄清猛得一個轉身,咆哮道:「我說沒什麼好怕的!少來惱我!」 這一叫不只是申妙嬋,連門外的蕭海仲也嚇了一大跳,手中的飯菜匡啷啷的砸了 一地。 「對……對不起……」海仲嚇得腿都軟了,忙跪在地上七手八腳的收拾著。 申玄清惱怒的吁了口氣,但又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態,不耐的揮了揮手道:「回房 去吧。」妙嬋只是怔了怔,便低著頭出了房門。 海仲手邊收拾著,眼裡餘光不安的偷瞄著申玄清,忽然發現宮主的目光投向 自己,海仲嚇得一身冷汗,險些被破碗割傷了手。「收拾完了就去睡吧,晚膳我 沒味口。」原以為會有一頓痛罵,沒想到申玄清只有淡淡幾句,海仲鬆了口氣, 匆匆收拾完地上的殘骸,帶上了房門趕緊離去。 回膳房的途中,海仲心中不禁奇道:「據說宮主關心女兒,三天兩頭就跑出 去見未來的女婿,但方才的樣子根本就看不出有半點的關愛嘛……」胡思亂想了 片刻,海仲嘆口氣自語道:「宮主的家務事,還是少管為妙。」 正出神間,一個沒注意和一名匆匆奔來的漢子撞了個滿懷,海仲跌坐在地 上,眼冒金星的甩了甩頭,卻聽見那漢子逕自怪喊著:「不好啦!方才的地震將 城裡的木牢震垮啦!」 海仲聞言心中一寒,搖著那名漢子急道:「木牢垮了?那言飛呢?」那漢子 似乎也急得糊塗了,只是一味怪喊著:「木牢垮啦!犯人逃啦!木牢垮啦……」 海仲見他不應,也顧不得被撞得滿地的碗盤殘骸,一個勁兒的向城裡跑去。 重獲新生的囚犯們在城裡逃竄著,城裡的鄉間義勇隊也疲於奔命,一時之間 原本黑暗的城裡被躍動的火光照得一片通明,陣陣的呼喊聲一次又一次劃破了寂 靜的暗夜。 翰海書院內的儒生也在上官逸的帶領之下下山助陣,訓練有術的儒生便如久 旱之中的及時雨,不多時便將大多數的逃犯一一緝捕歸案。 雷聲轟轟大作,像在回應著地上人們的歡呼聲,雨,真的下下來了。上官逸 將手邊擒住的逃犯送交予鄉間義勇隊,和村民客套了幾句,一個招手,示意眾儒 生回山。就在此時,他聽見一陣奇怪的掘土聲和哭喊聲。 「言飛!言飛!你在哪兒?你在哪兒?」蕭海仲在抓回的逃犯中沒見到莫言 飛的影子,發瘋似的在崩毀的木牢中不停的挖掘著,雨水混著面上的淚水,泥水 雜著指間的血水,他卻似失去了知覺,只是不斷的挖著、叫著。 義勇隊中有人識得蕭海仲的,大略向上官逸簡述了莫言飛的事情,上官逸見 蕭海仲這般的重友情深,不由得心上一動,便向義勇隊問明了莫言飛被關的大約 位置,隨後上前拉住了歇斯底里的蕭海仲。 海仲被這麼一提,身子便不自主的立了起來,但他仍是不住怪叫著:「放開 我!放開我!言飛!言飛!」上官逸輕嘆一聲,柔聲道:「小朋友,讓我來吧, 別再傷害自己了。」 海仲一聽,忙抱住了上官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扯著他的衣角,口中語無 倫次的喃喃著,盡是些感激懇求的話。上官逸摸了摸他的頭,心中不禁暗嘆:「這 般真摯的友情,這年頭上哪兒找?」 來到了義勇隊指示的地點,上官逸潛運內功,蕭海仲只覺眼前的恩人在雨中 似乎蒸出了騰騰雲霧,接著一聲清嘯,上官逸拔身而起,手中一抹秋水明亮閃動, 似要劃開沙沙雨夜。 只聞上官逸身在半空,口中輕吟道:「三尺秋水可成虹,七言真句妙生風; 滄雨暗夜似低泣,撥雲現月捲地龍!」吟聲動,劍氣吐,上官逸身形劍影隨詩句 翻動,瞬間劍芒沖霄,真氣引得地上泥塊噴飛開來,颼颼聲間濺成了漫天泥雨。 翰海書院的眾儒生心知院主這般吟詩使劍,用的正是「秋水詩經」上的劍法 絕學,上官逸平時溫文仁厚,要見到這般絕世劍法實是不易,個個屏氣凝神,生 怕錯過任何一個絕妙鏡頭。義勇隊的鄉民雖然不識劍招來歷,但也不禁鼓掌叫好。 隨著吟聲漸漸低迴,地上厚重凝實的泥土也被劍風捲盡,現出了莫言飛的身 形,逕自低聲呻吟。海仲見狀一把撲了過去,抱著莫言飛又哭又笑,身後圍觀之 人歡聲雷動,上官逸收劍緩緩落地,欣慰的點了點頭。 上前一觀,上官逸不禁暗暗稱奇,莫言飛臉上的汙泥被雨水洗去,現出略帶 英傲之氣的俊秀五官,竟和上官塵有著七、八分的神似。上官逸訝異之餘,心中 油然生出一計。 夏末之雨,雨後更增秋爽,經過了連日來的濛濛細雨,翠文山上花草煥然一 新,更增雅緻。但今日上山之人,卻無心玩賞沿途美景。 昂然跨入翰海書院,申玄清撫著長鬚呵呵笑著,向坐於正廳之上的上官逸拱 手道:「上官兄,貧道又來叨擾了。」上官逸起身微笑道:「申道長不用客氣,請 上座。」 申玄清卻伸手推辭,道:「不勞煩心,其實貧道此行仍是為了賢侄而來,連 日多雨,使人為塵兒好生擔心。」上官逸兩眉一軒,呵呵笑道:「託道長的福, 塵兒身子並無大礙,道長毋需掛心。」 申玄清道:「那能否讓貧道與塵兒見上一見?一來了我近月來的掛心,二 來……呵呵,二來我也較好向嬋兒交待。」上官逸顯得有些為難,正欲開口,申 玄清又道:「上官兄又要推辭嗎?貧道近來上貴院不下五、六次,每每欲見賢侄 都被上官逸回拒,這可是親家之道?」言辭之中,透出了十足的不悅。 上官逸忙道:「道長請息怒,非是在下不願,只是塵兒身體欠安,恐怕……」 不待上官逸說完,申玄清搶道:「有什麼大病可以讓塵兒一個月不能見客?你每 次都言塵兒有所好轉,怎不許我見上一見?你還把我這親家看在眼裡嗎?我不 管,今日我一定要見到塵兒一面。」 上官逸見申玄清已面生微怒,不得已之下,只好嘆道:「好吧,道長隨我來。」 言畢起身進入內室。申玄清臉上現出一絲勝利欣喜的微笑,跟了上去。 來到上官塵的房前,也不理上官逸的招呼,申玄清迫不及待的推門入內,映 入眼簾的是乾淨無塵的臥房,所有東西都規規矩矩的擺在應有的地方,顯出此地 素有整理,房間的一端便是臥床,簾幕低垂,床上擺了雙鞋,似有人正在休寢。 上官逸跟著進入了屋內,解釋道:「塵兒八成累了,現在正在休息,道長還 是先移駕吧……」但申玄清卻沒有理會他,一把便拉開了簾幕,臉上神情又是驚 奇,又是失望。 床上之人俊面秀容,左頰旁一道刀疤自耳至顎,右眉梢上一顆淡紅斑痣,不 是翰海書院的上官塵又是誰?只見上官塵沉沉的睡著,申玄清探了探他的脈搏, 臉上又是一陣驚奇狐疑。 他站起身,神情有些頹萎,但畢竟修為不差,很快的便回復了原本的神采奕 奕。他向著上官逸恭身道:「真對不住,請原諒貧道失態。」上官逸只是淺淺一 笑,扶著申玄清的手道:「無妨,道長思念塵兒心切,我能瞭解的。」 既然目的已成,申玄清很快的拜別了上官逸,匆匆下山,但方才在房中的一 驚實是非同小可,令他不禁掛懷。待得申玄清走遠,上官逸鬆了一口氣,回到上 官塵房內喚道:「你可以出來了。」 房內旁門開啟,蕭海仲怯怯的走了出來,多日前上官逸邀他和莫言飛上書院 一趟,留了幾天,正發愁宮裡的事沒去做,沒料到宮主便在此時來到,嚇得他一 身冷汗。 上官逸道:「你們這次可幫了我一個大忙,現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一 聽?」蕭海仲一聽傻了眼,堂堂翰海書院院主竟客客氣氣的有求於他,忙道:「院 主不用客氣,儘管吩咐便是。」 「其實……」上官逸不便透露出實情,便道:「其實是吾兒上官塵為了躲避 和太上神宮宮主之女的婚事,離家出走。現下尋不到人,正好言飛與塵兒極是相 似,想請他幫忙頂替一些時日。」 蕭海仲正在奇怪為何院主要在莫言飛臉上貼上假疤、點上假痣,原來便是要 他李代桃枝,方才連修為一等一的亢道天尊都被瞞過,可見兩人確實十分相像。 但莫言飛一向生性不羈,說不定不肯待在書院中當大少爺,海仲一時不敢答應, 只好答道:「這小人做不得主,還是等言飛醒來吧。」 上官逸點頭道:「也好。」此時房門呀的一聲推了開來,一名頭髮花白的老 者走了進來,上官逸上前迎道:「杜先生妙手,連申道長也被矇在鼓裡,實在高 明。」老者繃著一張臉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名老者名喚杜逢春,是南陽境內的第一名醫,莫言飛面上以假亂真的刀疤 和痣,也是他一手包辦的。杜逢春向來不苟言笑,枯老的面容更是坍得死死的, 上官逸與他十分熟識,知他並無惡意,也是見怪不怪。 上官逸將杜逢春介紹給蕭海仲認識,海仲只是唯唯而應,一顆心還是掛在莫 言飛身上。此時,莫言飛呻吟了一聲,幽幽轉醒,海仲見了驚喜不已,摟住莫言 飛哭了起來。 莫言飛愣愣的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蕭海仲,一臉茫然道:「這裡是哪裡? 你是誰?」沒有預期中的笑罵,海仲一聽心中一急,忙道:「我是海子啊!言飛 你不認得我啦?」莫言飛茫然的搖搖頭。 「你讓開。」杜逢春冷冷推開了蕭海仲,替莫言飛把了把脈,又翻了翻莫言 飛的眼皮,道:「可能是因為頭部重擊或是長期窒息,造成記憶喪失。」上官逸 道:「有救嗎?」杜逢春只是淡淡道:「總之死不了。」 「那……那……」蕭海仲淚水在眶裡咕嚕嚕的轉著,難過的說不出話來,上 官逸卻將他帶到了一旁,悄聲道:「這也許是個機會。」海仲聞言不禁微怒:「什 麼機會?」 上官逸發覺有些失言,續道:「不要誤會,我是說,既然言飛已經失去了記 憶,不如……不如就將他當成是吾兒吧。」海仲怔了怔,但轉念一想:「反正言 飛和我一樣無依無靠,如果真能成為翰海書院的少爺,對他也是好的。」 上官逸見他沉吟不語,道:「放心吧,你一樣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和塵兒相 處。」他已經開口改稱言飛為塵兒,算是當蕭海仲默認。海仲點點頭,同意了。 上官逸大喜,便向杜逢春低語幾句,杜逢春點點頭,和他一起出了房內。蕭 海仲坐在床緣握著莫言飛的手,心中有著千百個念頭。莫言飛只是茫然的問著: 「你是誰?我認得你嗎?」 海仲聞言又是一陣泫然,顫聲道:「認得,當然認得,我們以前是最好的朋 友,你都叫我海子,我……我都叫你阿塵。」他知道莫言飛從今不在,眼前的是 上官塵,話沒說完又是淚雨滿面。 「海子,別哭,不可以哭喔……」莫言飛幫海仲拭去了臉上的眼淚,微笑說 著。海仲見了又是一陣鼻酸,抱住莫言飛嘩啦啦的痛哭起來。 蕭海仲端著晚膳,一如往常的送飯至小姐的房內,太上神宮宮闊樓高,夜裡 更添一分寒意,海仲不禁打了個噴涕,險些又翻了手中的餐盤。 前陣子他到翰海書院做客,一回來便挨了頂頭師兄的一頓罵,等到他拿出了 上官逸親筆的留客書後,輪到頂頭師兄張目結舌,含糊幾句便讓他離開。 「叩叩……」海仲敲了兩下門,隨後便推門而入,因為宮裡大家都知道,小 姐是不會應門的。只見申妙嬋面無血色的坐在床延,兩眼失神的呆坐著。海仲不 禁嘆了口氣,放好了晚膳,便退了出來,將門帶上。 「好端端一個秀麗的姑娘家,怎的變成這副模樣?宮主對自己的養女不聞不 問,難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般不值得珍惜?」海仲心底暗自嘀咕 著,一顆心又掛到了莫言飛身上。 「言飛現在成了上官家的少爺,生活一定十分愜意。上官院主當他是上官 塵,想來給他的記憶也是上官塵的記憶了,下次見了他,他可真不是以前的言飛 了……」不知為何,海仲仍是忍不住鼻酸。 飯後,海仲又來到了申妙嬋的房內,桌上的飯菜動了幾口,卻仍是八、九分 原狀,海仲見她已經瘦得快剩皮包骨了,忍不住勸道:「小姐,您也吃點東西吧, 這樣下去對身子不好的。」申妙嬋抬頭對他瞧了瞧,又是低頭呆呆出神。 海仲沒法子,只好收拾碗筷,做好分內的工作。正當他要退出門時,申妙嬋 忽然開口道:「我是不是很不可愛?」海仲愣了愣,微笑道:「一點也不,小姐生 得秀麗可人,一定會有許多公子看上您的。」 其實他並沒有說謊,申妙嬋生得秀眉大眼,白晰的皮膚瓜子臉蛋,加上林黛 玉的隱隱悲美,堪堪稱得上是南陽境內屬一屬二的美人胚子。申妙嬋也不知是否 聽見,喃喃低語:「那為什麼我都沒人疼……」眼看便要哭咽起來。 海仲一見亂了手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忙帶上了門,一溜煙的跑了幾十步, 完全丈二金鋼摸不著腦袋:「好端端怎又哭起來了?當真女人心,海底針。」 這日清閒,蕭海仲偷空跑到了翰海書院,之前在院內待過幾天,院內的儒生 大多識得他,雖然他一身道僮模樣,但也沒對他多加攔阻。 進得「蔟花園」內,只見秋時繁花飛,片片碎瓣迎風舞動,灑得園內幽香處 處,幾許楓丹落紅點綴其中,更添醉人之意。向著園中一尋莫言飛蹤影,蕭海仲 不禁愣住了。 玉冠錦衣,閒扇俊容,頰上的刀疤絲毫掩不住少年的英氣,莫言飛信步園間, 自然發出一股脫俗的氣質,叫蕭海仲自慚形穢。眼前之人不是昔日乞兒莫言飛, 而是翩翩公子上官塵! 「海子!怎的有空來看我?」莫言飛上前擁住了蕭海仲,海仲卻不自覺的推 開了他,莫言飛奇道:「海子,怎麼了?你不識得我啦,我是阿塵呀!」「是啊, 你是阿塵,是阿塵嘛……」海仲不禁退了兩步。 莫言飛見他神情有異,但也不以為意,拉著蕭海仲的手,喜嚷著:「我們來 玩嘛,家裡怪悶的,離爹來上午課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來玩『打葉賊』。」海仲 原本神情黯然,一聽見「打葉賊」,眼睛不禁亮了起來:「你還記得打葉賊?」 打葉賊是莫言飛和蕭海仲兩人無聊時發明的遊戲,在林裡或空手或竹條,比 賽誰能在時間內打到較多的落葉,雖然不見多大趣味,但也是消磨時間的好法 子。對海仲來說,莫言飛記得打葉賊,就像他還記得他們小時候的時光一樣,險 些眼淚又要滑下來。 兩人來至蔟花園東側的「秋梧林」,拾了稱手的枝條便玩了起來,秋時的涼 風吹得落葉沙沙,莫言飛身子輕巧,躍上躍下打得不亦樂乎;蕭海仲則是立地不 動,迴轉著身子熟練的掃落周身落葉,兩人玩得起勁,勝負倒成了其次了。 海仲心底一股暖意冉冉,莫言飛還是莫言飛,一樣的活潑靈怪,他的朋友從 未離他而去,不是嗎?一時之間又是鎖不住淚意,低聲啜泣起來。莫言飛見他沒 來由的哭了,忙停下手,手忙腳亂的安慰著。 遠遠傳來上官逸的呼喚聲,莫言飛拍了拍蕭海仲的背,柔聲道:「海子,別 老哭著,學得堅強點。我要上午課了,遲了爹可又要嘮叨。」海仲點了點頭,吸 了吸鼻子。莫言飛給了他一個微笑,便急急忙忙的跑出的秋梧林,見他離去的身 影,海仲又是鼻酸。 他見莫言飛喪失記憶後仍是一般的開朗,心底感慨道:「怎的眼淚這麼個不 濟,就是愛掉,可別又要言飛看笑話了。」抹乾了不爭氣的淚水,信步在林蔭間 走著,不自覺來到了一處草坡。 他遠遠眺望,紫寒山便在左前不遠處,雲煙繚繞,紫氣盤旋,果真帶有紫寒 之境。他心中暗道:「原來紫寒後山和翠文山竟有相連,不知為何無人提及?」 其實雖然看似相連,但坡下山道卻有千丈崖谷橫亙其間,所以無法通行,只 是從坡上看下去雲霧翠意,皆蓋住了深谷,任誰觀之都道兩地相通。 隱隱有著歌聲傳來,靈秀的嗓音和輕快的曲調引得蕭海仲微微心醉,循著歌 聲來到了坡上一處草茅,海仲見到了人間難得的美景。 翰海書院內的「凌霄台」仍是院內練劍習武之地,上官逸親身指導莫言飛劍 法,只盼他真能取代上官塵的角色。出乎意料的,莫言飛的天賦較之上官塵,有 過之而無不及,才不過三、五天,便已將入門劍法練得爐火純青。 院內除了上官逸及杜逢春之外,無人知曉莫言飛替身之事,只道少爺一場大 病下來失去記憶卻開了竅,功力突飛猛進。從前的上官塵雖然劍練得頗勤,卻是 進展有限,現在這個樣子,眾人看了也大感欣慰。 「塵兒,我們書院裡的劍法注重文武合一,劍者,兵中君子,欲得劍意,自 然也得成為人中君子,一個人如果無法提升內在涵養,劍法再高也只具其形不得 其意……」上官逸細心的指點莫言飛劍招,心中暗道:「此兒生性機靈,善於應 變,較之老成深厚的塵兒,似乎更適合接手我的『秋水詩經』……」 正想得出神,莫言飛手中之劍疾點轉挑,使得一招四時劍式中的「春雨綻 雷」,忽地平削直下,反手勾掠,連成翰海劍法中的「師誨諄諄」,此招一氣呵成, 但卻是前所未見。上官逸雙眼一亮,心中叫奇:「應勢而變,隨心所欲,此兒大 得吾劍之意!」 莫言飛見上官逸神色有異,以為自己亂聯劍招,惹得父親不悅,忙收劍欠身 道:「孩兒胡鬧,爹親勿怪!」上官逸呵呵大笑,道:「何怪之有?此招妙極!來 來來,跟為父對上兩招。」上官逸主意打定,決定試試此兒能耐。 「孩兒領教!」出乎意料,莫言飛倒是欣然接受,神情興奮,左手托住劍身, 平舉長劍,微微躬身行禮。上官逸點了點頭,手一揚,校場旁的長劍立時飛衝上 手。 莫言飛挺劍疾刺,上官逸從容一擋,莫言飛劍勢一抖,退、掠、削,立時捲 成了一招「秋風殘葉」,上官逸撥開劍招,心中暗喜:「才學不多時,便用得如此 合宜,此兒果然不凡。」 上官逸不知莫言飛和蕭海仲兩人無聊時玩的「打葉賊」,已使莫言飛對使動 手中竹枝有了心得,落葉紛飛不定,更使得他的劍式之中添了幾分無常,合上劍 招更是別具風格。 鬥了數十招,上官逸轉守為攻,口中輕吟「秋波送卻幾迴夢」,劍隨意行, 愁思幽緒綿綿不絕,立時纏得莫言飛左支右絀,上官逸微微一笑,道:「塵兒, 你也試試。」隨即吟轉「江浪洶淘漂搖舟」,劍法由柔轉霸,宛若江浪翻傾而來。 莫言飛卻有領略不同,「江浪洶淘漂搖舟」看似浪嘯為主,雄勁翻騰,卻是 輕舟漂搖其中,立於不沉。意會至此,莫言飛劍招飄忽,隨浪而動,突的一招中 宮直取,侵入了白浪濤心,上官逸喜聲大喝,退開一步,收劍止招。 此時他們鬥的劍招已脫出了翰海劍法與四時劍式,隱然有著傳授秋水詩經之 意,但畢竟莫言飛學劍的時間實在太短,雖然有其天賦領會劍意,但仍不宜躁進, 是故上官逸立時停劍止鬥。 「也練了兩個時辰了,今日便先到此為止。塵兒,你進步神速,相信很快便 能在院內一鳴驚人。」上官逸讚道,莫言飛拭了拭汗,點頭應聲,臉上盡是笑意。 下了凌霄台,莫言飛來到山澗小溪旁洗了把臉,立時感到神情氣爽。翰海書 院幅員廣闊,整個翠文山幾乎都是書院的範圍。 「塵哥,聽說今天院主誇獎你,真是恭喜。」溫柔的語聲傳來,纖瘦的身影 提著藥籃在莫言飛身旁坐了下來,微風送來了那人身上淡淡的幽香,莫言飛不禁 心神一蕩。 「雪妹,又替杜伯採藥啦?」莫言飛微笑的瞧著身旁的佳人,心中有著難掩 的喜悅。「是啊,近來爺爺都住在書院裡,只好託我採了藥給他送來。」杜繡雪 柔聲回答著。 此女名喚杜繡雪,仍是杜逢春之孫女,因杜逢春是書院內的主醫,長期住在 翠文山中,所以杜繡雪和上官塵算得上是熟識。近來為了莫言飛替身上官塵之 事,杜逢春搬至書院內暫住,就近探視莫言飛的情況。 「我失去記憶的這些日子,勞煩妳的照顧了。」莫言飛眼中閃著異樣的神采, 卻又不敢讓杜繡雪察知。「這不算什麼的,唉呀,我得送藥材給爺爺去了。」繡 雪站起身,拍了拍衣塵。「我陪妳一同吧。」莫言飛也跟著回轉書院,他只想多 陪陪她。 蕭海仲踏著愉快的腳步,哼著歌,走在紫寒山的後山道上。那道深淵上,不 知何時搭上了便橋,使得翠文山和紫寒山的通道就此相連了。 想起今日午後在坡上的情景,海仲臉上不禁浮現了甜蜜的笑容。那真是人間 第一的美景啊!海仲心底這般讚許著,期盼下一次還能見到那名女子。 太上神宮近在眼前,將海仲拉回了現實,眼看就是晚膳時分,他嚇得連忙快 跑起來,竟然耽擱到這時,如果被頂頭道士知道了,這會兒可得餓肚子啦! 跌跌撞撞的衝到了膳房,小姐的飯菜正好向廚房內端了出來,海仲鬆了一口 氣,向頂頭道士堆了堆笑,急忙端了餐盤離去。「呼……真是好險,如果待得菜 涼了,那就真沒飯吃了。」其實就算端去,這些菜也會擱到涼,海仲心底不禁暗 自嘀咕。 「說實在的,小姐以後就是言飛的妻子了,我該勸勸她,也算是為了言飛好。」 來到小姐房前,海仲心底這般決定著。一如往常的敲了敲門,海仲便推開門進到 房內。 申妙嬋仍是坐在床邊呆呆出神,像是從來沒有動過一般。「小姐,用膳了。」 海仲輕聲喚著,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喚著她,上回做這種事是第一次給她送飯來, 在門外等她應門等了近一刻鐘之時。 申妙嬋仍然沒有反應,海仲又喚了一聲:「小姐,用晚膳了,不吃飯對身子 不好的。」申妙嬋身子顫了顫,抬起頭以虛弱的聲音道:「你……是在關心我嗎?」 海仲點點頭,道:「我是關心您沒錯。小姐,您就要是新娘子了,要是不保重身 子,這怎麼行呢?」 誰知申妙嬋聞言卻別過頭,哽咽道:「身子不好就可以不要嫁人了嘛……你 根本不關心我,你和大家一樣,就只關心我和翰海書院那兒的婚事……」任憑海 仲好說歹勸,申妙嬋仍是光顧著哭,不予理會,海仲嘆了口氣,只好退出房內。 「小姐恐怕是受了宮主冷落,才會這般自暴自棄吧……」海仲站在申妙嬋門 外胡思亂想著,思緒卻被肚子的咕嚕聲打斷。先填飽五臟廟才是正經的,海仲這 般想著。 用過晚膳,海仲回到申妙嬋房內,見桌上的飯菜連動也沒動,勸道:「小姐, 不吃東西真的不好,我幫您把飯菜熱了,再給您送過來。」沒料到此言一出,申 妙嬋卻叫了起來:「出去!我不吃飯是我的事,我不用你的假好心!」 海仲這會兒狗咬呂洞賓,自討個沒趣,不由得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吼了回 去:「妳叫個什麼勁啊!就算餓死了也不會有人關心妳!」申妙嬋被這麼一吼, 怔了怔,隨即大哭起來。「哭什麼?給我把飯吃了!」海仲平日自怨自哀久了, 這會兒火起來脾氣可大著。 申妙嬋見海仲一副吃人的嘴臉,心底又驚又怕,只有乖乖的一口一口把只剩 餘溫的飯菜塞進了嘴裡,淚水不時雜進了碗內。海仲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火早消了一大半,心也軟了下來,但如果現在放低姿態,那她這頓飯可又不吃了。 吃了大半個時辰,申妙嬋終於將整盤飯菜吃完,海仲滿意的點點頭,開始收 拾碗筷。「這才對,人是鐵,飯是鋼,一粒米都比皇帝老子強。」海仲邊收拾邊 說著,轉頭卻看見申妙嬋害怕的縮在桌邊,身子輕輕的顫抖著。 這副模樣實在叫人看了又憐又愛,海仲情不自禁的撫摸著她的臉頰,像是哄 著妹妹一般:「乖孩子,如果妳乖乖的吃飯,我也不會兇妳的,知道嗎?」申妙 嬋張著水汪汪的大眼望著他,微微的點了點頭。 看著申妙嬋,蕭海仲又想起今日在坡上遇到的女子,一時之間心底湧上了千 百個思緒,久久不能平復。 秋去冬來,天氣漸寒,翠文山上又添不同景緻。霜雪未飛,清梅待綻,涼涼 的冬意中,莫言飛已在翰海書院內待了三個多月了。 「雪妹,看看這是什麼?」杜繡雪提著藥籃被莫言飛攔下,只見莫言飛雙手 空空在她面前晃啊晃的,杜繡雪不禁嗤的一笑,笑罵道:「大清早的老沒正經, 你這樣子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莫言飛卻露出神祕的笑容,兩手一晃,無端端的多了一束鮮麗的黃花出來, 杜繡雪看得又驚又奇,喜道:「塵哥,這可稀奇了,你怎麼辦到的?」莫言飛見 她滿是驚喜,笑而不答,道:「送給妳的,是妳最喜愛的黃花,喜歡嗎?」「嗯!」 杜繡雪接過鮮花,用力的點著頭。 「咳咳……」正當莫言飛為自己在鎮上學來的把戲感到滿意之時,上官逸在 身後咳了幾聲,他忙回過頭,見到上官逸面有慍色,身後站著未來岳父申玄清, 而再之後,大概便是未婚妻申妙嬋。 杜繡雪見場面頗是尷尬,自己一個外人待在這兒實在不搭,轉過頭便悄聲離 去了。申玄清冷笑道:「想不到賢侄真是有一套,府裡藏了個閉月羞花的姑娘, 卻是把未過門的妻子忘了吧?」 上官塵忙上前打圓場解釋道:「申道長莫要誤會,那女子是府裡杜大夫的女 兒,和塵兒頗是熟稔,兩人便像是親兄妹一般。」這話說的無錯,但聽在莫言飛 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申玄清「喔」了一聲,表情頗是不以為然。 「咱們兩人便讓他們小倆口聚聚,申道長請。」上官逸忙將玄申清支開,避 過了尷尬的氣氛,臨走前還回頭使個了眼色,莫言飛見了不禁嘆氣,心中暗道: 「父親也明白我對繡雪的感情,只是這門婚事,卻是推也推不掉。」 兩人漫步在蔟花園內,沉默在兩人之間迴盪,暮秋捲落了滿地的紅葉,枯黃 的時節就像兩人之間無語的氣氛,令人心亂。 莫言飛別過頭瞧著申妙嬋,她不是不美,比起杜繡雪,一個冷豔秀麗,一個 靈動可人,皆是沉魚落雁之姿。但很多事不是外貌上可以論斷的,他對杜繡雪的 感情,絕不可能移至申妙嬋的身上。 側目睨見杜繡雪閃過了蔟花園,向著秋梧林內走去,莫言飛心中更亂,撇頭 不去想它,欲尋些個話題聊聊。「海子他還好嗎?」莫言飛以一種不大自然的語 調勉強吐出這句話。 「海子?」申妙嬋以細微的聲音反問,輕得幾乎難以耳聞。「蕭海仲,聽說 是他給妳送飯的。」莫言飛這才想到,太上神宮的千金,怎麼會識得一名小小的 道僮呢? 出乎意料的,申妙嬋冰霜般的表情露出了些許暖意,道:「他很好,晚上都 逼著我吃飯。」她面泛微紅的說著,沒意會到這話在別人耳裡聽來是多麼的古怪。 莫言飛聽了忍不住笑了出來:「逼妳吃飯?」 申妙嬋從小居於宮內,宮裡人人敬她為千金,申玄清也對她愛理不理,使她 對人情事故懂得極少,當下將蕭海仲如何發火,又如何命她吃完東西的事一五一 十的說了出來,聽得莫言飛強忍著笑,肚子疼得厲害,笑道:「這小子!」 找到了共同的話題,莫言飛和申妙嬋聊著蕭海仲,氣氛不似之前的沉默尷 尬。步子邊談邊走著,不覺間已穿過了秋梧林,來到了一片草坡上。 莫言飛回過神,這才察覺不妙,一個不留神,竟然走到了杜逢春祖孫女居住 的草茅上,要是遇著了杜繡雪,不可就糗大了?就在他想帶著申妙嬋回頭之時, 一陣熟悉的笑語聲卻傳進了他耳裡。 蕭海仲和杜繡雪神態親暱,躺在草坡上有說有笑,渾然未覺接近的腳步聲。 「海子……」莫言飛以顫抖的聲音輕聲喚著,短短兩字,卻扯痛了糾結的心。 「阿塵,你怎麼也來了?」海仲驚奇的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的瞄了眼身旁 的杜繡雪,杜繡雪也臉紅的低下頭,嘴邊卻帶著幸福甜蜜的微笑。「啊──!」 莫言飛看到這個情景,心口痛得忍不住想大叫出聲,但叫出聲的不是他。 申妙嬋歇斯底里的叫著,不敢置信的甩著頭,淚水噗渟渟的流落腮旁,一步、 兩步,她雙腳發軟的倒退,接著頭也不回的衝進了秋梧林,留下了一臉錯愕的海 仲和杜繡雪。莫言飛經這一叫,稍稍冷靜了下來,心底卻似跌入了無底的深淵。 雪,在此時飄下了寒意。 蕭海仲輕輕的呼了口白煙,端著碗盤的手因寒冷而顯得有些僵硬。今天白天 申妙嬋莫名傷心的跑入了秋梧林,花了翰海書院眾人好大的功夫才把迷路在林中 的她尋了出來。眾人都以為,她是因為迷路才哭的。 莫言飛被上官逸訓了一頓,罰了幾天面壁,算是大事化小了。沒有人懷疑蕭 海仲為什麼會出現在書院之中,自從那天在坡上巧遇杜繡雪,他幾乎每天都偷空 從後山小道來到草茅邊和杜繡雪相見。書院中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更沒有人在意。 天氣實在冷得緊,他加快了腳步,生怕手中的飯菜因耽擱而涼了。路經宮主 房前,略略望見宮主神色有些不悅,身後跪著青龍堂堂主,不知在說些什麼。他 不敢多聽,很快的來到申妙嬋的房前。 「叩叩……」按照慣例敲了兩下門,海仲卻有些卻步,那時為什麼小姐會這 樣的難過?難道是因為他和繡雪?海仲有點不敢相信這個答案,但卻無法做出更 好的解釋,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推開了房門。他覺得應該問個清楚。 門才剛推開,海仲不禁傻了眼,一個人影垂在半空之中微微搖晃,房內透出 一股比起外頭冰雪更寒冷的死氣,海仲不敢置信的退後兩步,手中的餐盤沒有掉 落,反而握得死死的,喉頭裡想喚出聲音,卻也似被霜雪凍住了一般。 他不住後退著,腦中轟轟亂響,直到那令人駭然的景象已消失在眼前,他仍 是張大的嘴巴,喊不出半點聲響,雙手不住顫抖著,碗盤發出了咯咯顫響,似乎 也怕得厲害。他退到了宮主的房前,正好聽見了房內的對話。 「為何上官塵中我『一指乾坤』神功,到現在仍是走跳自如?真是可惱!」 申玄清的聲音聽起來頗是不解與惱怒。「宮主息怒,此事急不得,反正來日方長。」 青龍堂堂主的聲音聽來冷血無情。蕭海仲冷汗濕透了衣裳,一股寒意竄至腦部, 明明白白的出現了一個念頭:「宮主要殺言飛!」 手一鬆,碗盤匡啷啷的砸了一地。「誰?」房內傳來了警戒聲,而海仲早已 拔腿衝過了轉角,小姐的房門未關,後面的人似乎發現了房內的屍體,亂哄哄聲 音越鬧越厲害,他不停的跑著,直到經由後山衝至了翠文山的山坡上為止。 他不住的喘著氣,心臟好似快跳出了胸口。太上神宮絕對無法再待下去,他 必須到翰海書院,道出一切他發現的真象。 清早,枝幹間被厚厚的銀雪覆蓋,翠文山在一夕之間幻成了白色天地,令人 望之驚嘆,別有一番清新氣象。但翰海書院之內卻無此氣氛,上官逸面色凝重的 坐於書房內,一旁立著莫言飛與蕭海仲,也是神情緊張,隱隱泛著不安。 上官逸嘆了口氣,道:「該來的還是要來,早在申玄清硬要見塵兒之時,我 就已有將要發生大事的預感。」蕭海仲卻有疑惑在胸,問道:「為何宮主要殺言…… 要殺阿塵?」 「為了挑起戰端。」上官逸靠著椅背,嘆道:「申玄清早有獨霸南陽的野心, 只是礙於外在因素,遲遲找不到理由顛滅我翰海書院,所以才會提起這門婚事, 然後再暗殺塵兒。他料準我必定礙於書院名聲,不敢公開塵兒被殺之事,便可藉 口塵兒逃婚,發兵攻打書院。」 「這個畜牲!」莫言飛罵道:「就為了權勢,將女兒終生幸福和人命如此草 視,真是該死!」蕭海仲則是神情黯然,道:「可憐小姐這般被利用,實在死得 冤枉。」他不知道申妙嬋乃是為他而死,只道她是發現養父陰謀,憤而自殺。 上官逸站起身,又嘆了口氣,道:「不管如何,這次申姑娘自殺,申玄清必 定藉故大作文章,一場浩劫是免不了了。海子,你在太上神宮是待不得了,就在 我們書院住下吧。」海仲點了點頭,上官逸又道:「嗯,你先去休息吧,我有話 跟塵兒談談。」 莫言飛拍了拍海仲的背,海仲應言退下,上官逸開口道:「不提神宮之事。 塵兒,你現在打算如何?」莫言飛怔了怔,但心底大略也有個譜,道:「一方是 友,一方是情,孩兒……孩兒沒個主意。」上官逸將莫言飛擁入懷中,輕拍其背, 柔聲道:「有些事,必須要你自己了斷,為父幫不了你。如果這次為父有個萬一, 書院就交給你了,你要做個開明的掌門,明白嗎?」 莫言飛身子微顫,啞聲道:「孩兒陪父親同赴沙場,同生共死,絕不讓父親 落單。」上官逸聞言退了一步,雙手搭在莫言飛肩上,直視著他道:「此話當真?」 莫言飛堅決的點了點頭,道:「一日為父,終生為父,言飛絕不會棄父親於不顧。」 上官逸大吃一驚,道:「你的記憶回復了?什麼時候的事?」莫言飛道:「約 是三、五天前的事,其實一直以來我就隱約回憶起以前的事,只是我知道父親必 有難言之隱,是故才隱瞞不說,現在事已成定局,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你知道我不是你的父親,還願意與我同生共死?你不怪我嗎?」上官逸眼 中泛起淚光,哽咽道。莫言飛微笑搖搖頭,道:「我說過,一日為父,終生為父。 爹,你待我真的好,我也盡我此生幫你了。」 「好孩子……」上官逸再度擁住了莫言飛,兩人臉上都添了兩行清淚。是親 情,是恩情,兩人久久不語,感受著這無言的暖意。 出了書房,莫言飛遠遠瞧見撫在欄杆上的蕭海仲,腦中浮起了昨日他與杜繡 雪那甜蜜親暱的模樣。他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繡雪的心是向著海子的,何不趁著 自己的心意未被察覺前退出呢? 海仲也望見了他,跑了過來,奇道:「怎的你也會哭啊?」莫言飛忙抹了抹 臉上的淚痕,但微紅的雙眼卻無從掩飾,笑道:「沒什麼。對了,你和繡雪是怎 麼認識的?」忍不住心底的好奇,莫言飛問了一句。 海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將那日與他分別後,巧遇杜繡雪之事一一道出,還 說了許多他倆相處時的趣事,最後他帶著幸福的微笑,滿心歡喜的對莫言飛道: 「只要能和繡雪在一起,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阿塵,你會祝福我吧?」 莫言飛聞言心頭像是被重重的搥了一記,但他仍極力不使自己的表情聲音顯 得酸澀難耐,淺淺的回笑道:「當然,你和繡雪一定會幸福的。」海仲聞言笑得 更是燦爛,全然無覺莫言飛心底正淌著的血。 忽地一股令人戰慄的壓力漫天蓋地而來,翰海書院被莫名的威迫所籠罩,連 蕭海仲也感覺到如同肉食動物的脅迫感,上官逸步出了書房,眼中精芒一閃,道: 「來了!」隨即快步往正廳「宏德」而去。 莫言飛按著蕭海仲的肩,肅容道:「海子,聽我的話,待在這兒。」他的手 感覺到海仲的身子微微顫抖,海仲的身子卻也感覺到他的手發顫著,他「嗯」了 一聲,點點頭,莫言飛手緊了緊,隨即轉身跟上了上官逸的腳步。 「言……阿塵,一切小心!」海仲叫道。莫言飛給了他自信的一笑,回頭面 上隨即覆上了寒霜。海仲見他漸行漸遠,難以掩飾心中的不安,只有暗自為兩人 祈禱著。 「上官逸,出來!」雄雄的氣勢,宛若天兵神臨,申玄清拂塵揮掃,震開了 廳外的儒生,闖入了宏德廳之內。上官逸從容步出,神態自若,詩海儒劍的威儀 絲毫不遜於亢道天尊。 兩人眼神交會,廳內氣氛為之一凝,上官逸朗聲道:「不知申道長傷人上山 而來,有何貴事?」申玄清目光似刃,指著莫言飛喝道:「你們家的公子好大的 能為!竟敢辱了我女兒,今天如不討個公道,我申玄清三字從此貽笑武林!」 面對申玄清的來勢洶洶,上官逸不急不徐,道:「其中可是有著誤會?申道 長何需大動干戈?」申玄清怒喝道:「人都死了,還有什麼誤會不誤會的?」上 官逸見他氣勢凌人,已無善了的打算,笑道:「申道長孤身一人闖入吾翰海書院, 縱是神功蓋世,又能耐我如何?」言畢廳內儒生立時抽出了長劍,劍光赫赫圍住 了申玄清。 豈料申玄清不懼反笑,渾厚的笑聲震得廳內隆隆作響,眾儒生不敵退了兩 步,莫言飛內功不濟也覺體內氣血翻騰,就連上官逸也是眉頭微皺,隨即運起內 功,大喝一聲,這才鎮住了駭人的笑聲。 申玄清毫無懼色,站在廳中冷笑道:「上官先生以為貧道是孤身而來嗎?那 也未免小覷了太上神宮啦!」只聞廳外一聲呼哨,書院前前後後竟也傳來了陣陣 回應,饒是上官逸修為過人也不禁大駭,翰海書院竟在一夕之間便被重兵包圍 了! 原來申玄清老謀深算,早在紫寒後山與翠文山之間的崖谷搭上了便橋,每月 每日都趁著深夜無人之時,暗排兵力從此暗道悄悄渡到翠文山來,蟄伏在山間隱 密處。今日時機成熟,便一擁而上,以迅雷之勢包圍了翠文山上上下下,草計也 有上千兵馬。 更有許多是由前山入口湧入,其中不乏城裡鄉間義勇隊的人馬,他們聽信申 玄清編造出來的謊言,個個義憤填膺,摩拳擦掌,眼中直似要噴出火來,想不到 平日溫文有禮的上官一家,竟有著這般衣冠禽獸! 翰海書院內只有近三、四百儒生,而且其中十之二三不通武藝,上官逸聽見 呼哨聲此起彼落,心底暗暗叫苦,想不到千算萬算,竟沒料到這飛來一著。他面 色不改,冷汗卻已濕透了背衫。 申玄清見眾儒生個個面露懼色,不敢動彈,立時現出了猙獰冷笑,喝道:「既 然來了,就讓貧道起個頭吧!」喝聲甫止,右手拂塵竄出,左掌一掄內力一吐, 霎時將兩名儒生震飛,重重的撞上了粗重之廳柱。 殺聲起,劍光蕩,眼見同窗受創,廳內儒生一擁而上,十餘道劍影由四面八 方而來,申玄清不為所動,拂塵一掠一捲,勁風登時掃開了來劍,眾儒生立時空 門大開,生命傾危。 「退下!」上官逸朗喝一聲,由座上飛身一掌劈向申玄清,這掌凝勢已久勁 力渾厚,申玄清乍逢此掌自知不敵,立時收勢閃身,上官逸趁此空檔衣袖一拂, 捲起了地上長劍疾刺而出,劍勢嗤嗤破風有聲,申玄清拂塵一掠,以柔克剛閃過 此劍,左掌隨即欺上,反攻上官逸胸口。 院外包圍書院之兵馬,聞得廳內戰聲乍起,立時號角高鳴,吼聲震天,上千 兵馬由四方攻入了書院之內,平日祥和安寧的書院瞬間成了修羅鬼域,兵刃交擊 聲不斷,哀嚎血雨不止。 宏德廳之內也鬥得厲害,詩海儒劍與亢道天尊根基不分軒輊,秋水詩經與一 指乾坤各有千秋,兩人一來一往走了上百招,誰也佔不了上風。莫言飛與十餘名 儒生和闖入廳內的神宮兵馬也戰得如火如荼,莫言飛藝高人膽大,雖然內功不 足,但劍鋒凌人,所到之處皆是奪目削腕,招式犀利無比。 上官逸輕吟「恨古梟雄多絕情」,運劍疾出忿湧心腸,內勁含凝劍尖,幻出 一道白虹;申玄清氣貫拂塵,意動絲行,蛇纏似鍊縛上了長劍,兩人內勁同吐一 震,砰的一聲勁響,劍碎絲斷。兩人見狀立時棄兵出掌,由寸外兵器戰至了近身 拳腳。 兩人雖是功力相當,但上官逸乃是以劍為長,內功修為較之申玄清略遜一 籌,拳腳招式也不比其老練毒辣,這下近身一戰,上官逸立時落於下風。但他臨 危不亂,足下一點,順勢挑起了另一柄長劍,申玄清豈能讓他得手?一招「探囊 直取」指成鷹爪,襲向劍柄。 上官逸反應甚快,右掌成刀撥開此爪,左手輕拂劍背,真氣一引一吐,劍鋒 立時刺向了申玄清,申玄清沒料到此著,迴身避開此劍,反掌拍向上官逸面門。 但上官逸此時已是長劍在手,掄腕一削,劍鋒便要斷去申玄清之腕,怎知申玄清 運起「一指乾坤」之功力,迴腕食指中指便夾住了劍身。 一指乾坤雖名曰一指,實際上指的是乾坤之力掌握在指掌之間,功力既成, 則全身上下真氣川流,意之所向氣之所往,雖是內功修為的基本,但其渾厚精純 的程度,足有逆轉乾坤之勢,頗具反樸歸真之象。申玄清指間勁力一催,上官逸 才到手的利器應聲斷成了兩截。 上官逸心中一凜,明白尋常兵器在申玄清的十指之間形同廢鐵,隨即一招「藕 斷絲連兩相纏」,以手中斷劍引動前端殘鋒,一旋一點便似流星鎚一般攻向申玄 清,申玄清面對奇招不為所動,左掌拍開來刃,右掌直取上官逸胸口。 上官逸早料到此著,藉拍引之力一躍而上,手中斷刃向後一旋,轉勢激射而 出,刺向申玄清肩胛,申玄清不避不閃,乾坤之力充斥肩骨皮肉,硬似精鋼,兩 柄斷刃鏗鏗兩聲撞彈落地,上官逸趁得此一空檔退出了宏德廳。 「那裡走!」申玄清見勝券在握,腳下急點閃身追了上去,宏德廳內一時又 湧進了十餘名神宮人馬,人海之勢令廳內眾儒生精疲力竭,一個接著一個不支受 戮。莫言飛雖然劍法精湛,但內功根基尚淺,久戰之下也覺腕上發軟,氣窒難行, 牙一咬,手中長劍蕩開一道白浪,趁著空隙抽身而退,避入了內院。 內院之中也是戰聲喧天,凌霄台上叫嘯喊殺不斷,翰海書院門徒浴血奮戰, 誓死守衛師門,但對方人馬一波接著一波,有如淘天巨浪沖入了薄弱的堤防,神 宮兵馬早已殺紅了眼,每一人的腳步便似要踏碎每一寸院內磚瓦一般,如鬼怒神 威,令人難以招架。 長廊之上人潮擁擠,上官逸展開輕功浮足行壁,催動掌風震開了滾滾而來的 神宮兵馬,雙足一點翻身而下,張腿又踹開了兩名道人。背後申玄清疾步追至, 兩袖拂動間敵我不分,勁風到處颳得眾人皮肉橫飛,轉眼捲出了一條血路攻向上 官逸。 上官逸眼中精芒暴射,雙掌掄收足碎地磚,凝勢拍出驚天一掌,申玄清兩袖 捲動,呼的沉響雙掌對上,爆出了轟然一響,兩人皆被震退數步,餘勁散出也令 周遭之人足下不穩,往廊道外飛撞而出。 上官逸只覺胸口一悶,雖然震退申玄清,但內功到底不敵其渾厚,險險一口 氣轉不過來,他順勢翻身閃入了書房之內,乍見幾名道人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 匆匆之下不及理會,不料桌案之下忽然刺出一劍,來勢迅急且準,上官逸連忙迴 身閃過來劍,卻發現出劍之人竟是蕭海仲。 原來院內亂戰,蕭海仲情急避入了書房之內,抽出了掛在壁上的長劍,躲在 桌案之下,一聞見有腳步接近,便立時出劍攻去,平日所玩的打葉賊使他出劍之 勢奇快且準,眾道人被這突來一擊無從閃避,一個個亡於劍下。 此時見到救星來至,蕭海仲欣喜的抽咽著,怎料上官逸急聲大喝:「快躲好!」 嚇得又躲回了桌下。上官逸飛身躍至桌後壁上,由近天井處取出了一口古劍,此 時申玄清破門而入,身形疾射一掌拍向了上官逸。 上官逸不及拔劍出鞘,颼的一劍直點申玄清脅下,申玄清沉掌一崩,內勁一 吐竟將古劍直壓而下,劍鞘應聲爆碎,瞬間鞘內射出了清綠寒芒,上官逸立時迴 劍提掠,申玄清只覺一道寒意森森撲面而來,連忙退躍開來。 原本申玄清此掌運上了四成功力,有意直接斷了上官逸手中之劍,豈料只震 碎了劍鞘,卻傷不了鞘內神劍。上官逸手中之劍劍身綠芒流轉,翠色劍刃顯得清 聖非凡,棕褐色的劍柄簡樸無華,卻別有一番古色古香。 上官逸一聲清嘯,「騰沙涉浪似流星」、「飛蹄銀刃斷邪靈」、「劍吼動山慟子 喪」、「儒風大悲誅道心」四招連珠,端得是忿恨難平,使得是疾威雄勁,書房之 內翠光迴旋,清芒處處,赫赫劍風有進無退,誓取眼前仇敵。 申玄清忌憚上官逸手中神兵,身形遊走劍鋒之間,趁隙舉掌還擊,但上官逸 劍招疾迅,大開大闔間以攻為守,每每逼得申玄清不得不迴掌自救。礙於不敢直 攖神劍之鋒,兩人鬥成了六四局面,上官逸攻勢不斷,申玄清只有收斂心神,攻 少守多。兩人在房中鬥得厲害,躲在書案之下的蕭海仲不敢探頭窺視,只聞得颼 颼之聲令人心駭,腦中是一片空白。 凌霄台之上戰勢不利,神宮兵馬以數取勝,書院之徒死傷大半,莫言飛遊走 其中,奮力禦敵,但綿薄之力無可回天,全身已烙上諸多血痕,氣力隨著喘息出 血逝去,他已經連手中長劍都握不緊了。 迴身一招「冬雪凜凜」,身形隨劍勢撲飛而起,足下卻不防被棍棒掃中,一 個踉蹌摔落在地,鮮血和汗水交雜佔滿了狼狽的臉龐,眼看就要兵戎加身,莫言 飛嘴角卻泛起了微笑,喃喃道:「父親,我已經盡力了……」一道慘嚎,緋紅濺 滿了半空。 耳聞房外殺聲漸減,申玄清露出了冷冷獰笑,閃身退了兩步,道:「看來外 頭的戰局已定,翰海書院從今日起便要自江湖中除名了。」上官逸聞言面色不改, 挺劍再出,但心下卻是一陣煩亂:「外頭怎的忽然靜得出奇?眾門徒已亡,那言 飛他……」腦中浮現莫言飛慘亡刀下之景,上官逸不由得閃過一絲蒼白。 腦中雜念層出不窮,秋水詩經的「人意成詩,詩意成劍」的功夫也大打折扣, 申玄清見其劍法漸漸零亂,心中不禁竊喜,猱身循得劍招破綻一欺,以掌成刀直 劈其右腕,上官逸只覺右腕吃痛,似已脫臼,但手中之劍仍緊握不放,咬牙揮臂 迴劍斬向申玄清,胸口卻已吃上一指,喉口一窒,身形噴飛撞至身後桌案,哇的 一聲嘔出了鮮血,嚇得案下的蕭海仲險些叫出聲來。 申玄清面色森森,獰笑生寒道:「吃了我的一指乾坤神功,不多時你便會如 同上官塵一般,五內移位而亡。但為免徒生變數,就讓我一掌送你歸西吧!」上 官逸只覺眼前申玄清舉起了右掌,但卻漸漸模糊,就在腦前感到一涼之時,耳邊 傳來熟悉的叫喊聲:「休傷吾父!」 快劍直刺申玄清背心,逼得他忙迴掌格擋,鏗的一聲震斷來劍,呼喝之人也 被震退了數步,上官逸吃力的集中模糊的視線,喝阻之人竟是血染滿身的莫言 飛!「言飛……你沒死……」上官逸發出了虛弱的聲音,卻被申玄清冷聲打斷: 「沒死又如何?趕來和父親一同陪葬嗎?」 莫言飛淺淺一笑,道:「原本以為死了,但幸好這位恩人止住了戰局,救了 我一命。」說完讓開了門道,讓身後之人步入了房內。申玄清與上官逸聞言皆是 心中一驚,暗道:「難道外面之所以如此安靜,竟是此人止住了戰局?」 眼見步入之人面容和藹,仙風道骨,氣宇非凡,佇立廳內卻自然的散發出莊 嚴之氣,申玄清見到此人,心中一駭,開口道:「莫非你就是傳聞中的慈元天君 釋君洪?」那人微微一笑,柔聲道:「正是區區不才。為了止住戰亂,不慎傷了 些許道長之徒,還望見諒。」 申玄清見他坦承身份,心中更驚。近年來武林混亂不休,傳說這名慈元天君 遊走四方平息戰火,只要他出現之處,烽煙立止,是近來武林第一號的傳奇人物。 現在現身在翰海書院之內,申玄清暗暗吃苦,看來此次是要白忙一場了。 但苦心多年的大計,怎能就此罷休?申玄清道:「素聞先生大名赫赫,貧道 好生敬佩。但今日之事仍是上官一家負我,請先生莫要干涉。」蕭海仲卻在此時 跳了出來,喊道:「他說謊!他為了攻下翰海書院,不但想殺上官公子,還逼死 了自己的女兒!」申玄清沒料到半途竟殺出這個程咬金,怒喝道:「胡扯!」 「各位請暫息怒火。」釋君洪和言開口,但卻令眾人靜了下來,他道:「誰 是誰非,在下不予定奪。在下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有鑑於近來武林戰火不斷, 就算是勝利的派門,往往也是元氣大傷,如果再這樣下去,就算最後有人一統武 林,也只剩下了一片焦土。至尊之位,乃是有能者得之,所以在下有意在明年的 九月五日,於英雄坪上辦一場龍虎之爭,任何人皆可參加,最後的勝者便是眾人 之帝。如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莫言飛扶起了上官逸,後者沉吟道:「此法簡單明瞭,不失為免去長年戰火 的好方法。」申玄清心中卻有一番計較:「傳聞此人武功高深莫測,這場龍虎之 鬥根本就是替他自己所設。但傳聞終歸是傳聞,說不定趁著此時,太上神宮真能 一統武林。但現下這場必勝之戰,難道就這麼算了?」 釋君洪不改微笑,道:「既然無人反對,那就請道長收兵吧。」申玄清心底 雖是千百個不願,但卻不得不忌憚眼前之人的功力,轉念一想:「反正上官逸中 了我的一指乾坤,也活不過明年九月五日,就算真的成不了武林至尊,翰海書院 是我囊中之物。」冷哼一聲,申玄清跨出了書房,敗興收兵而歸。 「先生大恩,請受劣身一拜。」上官逸說完,和莫言飛一同跪了下去,釋君 洪忙扶起了兩人,微笑道:「舉手之勞,無足掛齒。明年的九月五日,歡迎上官 先生光臨英雄坪。」上官逸慘然一笑,道:「如果有命,自當前往。」 釋君洪微笑點了點頭,飄身離去,轉眼已失了影蹤。莫言飛抱著上官逸來到 寢房床上安置後,和蕭海仲穿過了秋梧林,卻尋杜逢春醫治上官逸,但推開草茅 之門,卻見到最不想見的景象。 杜逢春面色慘白的坐在床邊,握著床上杜繡雪的手,喃喃自語。蕭海仲一見 連滾帶爬的來到了床沿,足下發軟跪在床邊想觸碰杜繡雪,卻遭杜逢春斥退。莫 言飛強忍心中震驚,問明了情況。原來太上神宮兵馬湧上翰海書院,見人就殺, 杜繡雪無辜遭殃,腹下中了一劍;杜逢春則正好入林中採藥,逃過了一劫。 「我已穩住了繡雪傷勢,不過只能再拖個三日。所幸現在正是逢冬,可以翠 文山上特有的『琉璃霙露』醫治,只要沒有意外,繡雪自然有救。」杜逢春言畢, 蕭海仲和莫言飛都鬆了一口氣,海仲更是欣喜難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莫言飛知繡雪無事,便請杜逢春一同前往醫治上官逸之傷,他們留下了海仲 照顧杜繡雪,兩人來至了上官逸之寢室。經過一番診視,杜逢春道:「內傷極為 嚴重,經脈幾乎全損。琉璃霙露有癒傷奇效,恐怕是唯一解藥。」開了帖藥,杜 逢春便要回草茅照顧杜繡雪,臨行前囑咐莫言飛早些動身採收琉璃霙露,誤了時 辰,上官逸和杜繡雪皆回天乏術。 送了幾步,杜逢春自行離去,莫言飛抬頭仰望陰朦朦的天空,心中卻莫名浮 起了不詳的預感,希望別有什麼事情發生才好。 翰海書院大難不死,但浩劫之後元氣大傷,原本數百人的規模,現在只餘下 僅僅五、六十人。莫言飛為了暫管院內事務,並沒有自曝身份,就連對蕭海仲, 他也是以上官塵的面目相待,為的,是不想再讓海仲的情緒再起波瀾。 琉璃霙露仍是產於翰海書院內種植的「泉璃木」,此樹會滲出晶瑩的汁液, 具有生筋癒傷的奇效。但平時汁液蒸發甚快,只有在冬寒之時才會形成薄霜覆於 枝幹上,在夕陽照射之下往往閃出七彩奪目,故取名為「琉璃霙露」。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連日來沒有下雪,反而下起了綿綿細雨,將覆於枝幹上 的霙露全部沖刷殆盡,院內眾人倉皇採收之下,只取得了一只小瓷瓶。莫言飛坐 在書房內,神色滿是為難掙扎,案上擺的便是救治上官逸及杜繡雪不可或缺的靈 藥,但僅此一只,只救一人。 雖然他已下了決心退讓,但杜繡雪仍是他一生摯愛,更是蕭海仲無可替代的 唯一,為了私情,他該救杜繡雪;但書院元氣大傷,太上神宮野心勃勃,現在翠 文山上下最需要的,莫過於是精神棟樑上官逸,更何況他與自己情同父子,於情 於理,他都該救上官逸。 為大局,為私情,莫言飛左右為難,加上書院之內有待他重整復興,各樣瑣 事不斷,才短短三日,莫言飛臉上卻似添了三十載的滄桑。 今日就是最後期限了,再不做出決定,兩人皆要一起陪葬,杜逢春對霙露採 收情況了然於心,卻只對冷眼旁觀,只顧醫治著院內傷者。莫言飛知道,杜逢春 是在看他的決定,杜家算是為上官家犧牲不少,這一次要看的是上官家的回應。 細雨仍是朦朦不斷,淋得莫言飛濕了一身,卻澆不熄滿腔愁緒,他面無血色 的穿過秋梧林,來到了草茅處。推開門,便見到海仲正溫柔的繡雪耳邊細語,臉 上的神情充滿著期盼,期盼著愛侶再張開眼,再對他甜甜一笑。莫言飛見到此景, 心底更涼了半截,冬雨凜寒,眼前景象更凍透他的心。 「海子……」他細聲的喚著,眼神之中充滿無助。海仲見到他的叫喚,欣喜 的回過頭來,見他渾身濕透,抓了條巾子道:「怎麼淋得一身濕?快快擦乾,天 氣冷了,會著涼的。」見莫言飛只是愣愣的望著自己,他奇道:「怎麼啦?你來 是有霙露的消息嗎?」 「海子……」莫言飛重覆著呢喃,忽然抱住了蕭海仲,無助的哽咽出聲,理 智的巨人被連日來的衝擊徹底擊垮,他再也無法自制,任淚水在早已濕透的臉上 奔流。海仲見他沒來由的哭著,只能輕拍著他的背,溫柔的安慰著。 不知哭了多久,莫言飛拭乾了臉上的淚水,將那只裝有琉璃霙露的瓷瓶放在 桌上,隨後轉身拉開門,身形沒入了沙沙的雨聲中。海仲看著桌上的瓷瓶,忽然 明白了一切。 這一只瓷瓶牽繫著上官逸與杜繡雪的生命,莫言飛將它擺在桌上,是將決定 權讓給了他;莫言飛之所以哭,是因為他已做好了準備,準備接受兩者之一的死 亡。海仲望著桌上瓷瓶,又抬頭瞧著繡雪,心中不禁抽痛起來。 幾聲悶雷,漸行漸去,宛若是與翰海書院的斷腸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就 在第三日的夜裡,濕冷的細雨終於停了,但天之泣已止,卻喚得人之淚難抑。 莫言飛坐在上官逸的床邊,面上再沒有半點的神色,他只是靜靜的等著,等 著身邊唯一的親人死去。終於體會到了「也無風雨也無晴」,因為心中只餘陰。 忽然天邊沉雷一吼,門,被推開了。蕭海仲身上帶著幾許最後的雨露親吻的 痕跡,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緩步步入了房內,此情此景,有如幾個時辰前莫言 飛進入草茅時一般。 「喀」的一聲,蕭海仲將瓷瓶放到了桌上,轉身便要離去,莫言飛被他此舉 一怔,站起身來喚道:「海子!」蕭海仲停住了腳步,緩緩的回過頭來,嘴角多 了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沒事,我答應過繡雪,我不會哭的。」 就在蕭海仲為莫言飛送來的瓷瓶掙扎之時,耳邊卻傳來了日思夜盼的聲音: 「海子,去吧。」海仲驚訝的抬起頭,見到杜繡雪坐在床上,臉上帶著難以形容 的幸福色彩,她甜甜的一笑,續道:「海子,你愛我嗎?」 海仲嗚咽的說不出話來,大力的點著頭,眼淚不爭氣的爬滿了臉頰,他知道, 現在的繡雪已是迴光反照了吧……繡雪見他點頭,又道:「如果這樣,我也一樣 愛著你的。我知道你和塵哥都是好人,才會這般的痛苦,現在書院最需要,自然 是上官先生了。你的心腸軟,但這次是我求你了,去吧,海子。」 海仲聽她柔聲一字一句的對他曉以大義,再也難以自制,跪倒在床邊痛哭出 聲。繡雪輕撫著他的頭,柔聲道:「別哭了,海子,我不喜歡的。答應我,我走 了以後,你不能哭的。」海仲緊抓著她的手,一股涼意傳來,更是哭得厲害。 「別哭了,海子……」繡雪輕輕的倒在海仲身旁,海仲忙擦乾臉上的淚水, 顫聲道:「我不哭,繡雪,我不哭……醒來啊……繡雪……」他輕搖著繡雪失去 溫度的靈肉,只盼她再喚自己一聲海子,再對他輕輕一笑……眼淚,以已落盡成 乾。 「我答應過繡雪,我不會哭的。」海仲重複著,莫言飛卻聽出他聲音中的顫 抖,他無法再面對海仲那淡然的神情,低下頭,輕聲道:「海子,謝謝你……」 「哇」的一聲,海仲撲倒在言飛懷中,兩人相擁哭著。 雨,真的停了;但淚,卻也止不住了。 上官逸服下了琉璃霙露,情況漸漸好轉,院內之人欣喜不已,除了莫言飛與 蕭海仲。自從那日之後,他們沒有再見到杜逢春,原來的草茅之內,只留下了字 跡憤絕的「無情無義」四個大字,其他再沒有餘下什麼。 蕭海仲也是每日坐在坡上,呆呆的望著坡旁一小片黃花田,那是繡雪最喜歡 的花朵,也是當初他們相遇之處。杜大夫會將繡雪葬在像這樣的黃花田裡嗎?他 不知道,只是靜靜的咀嚼著一幕幕甜中帶酸的回憶。 相較於海仲的沉淪,莫言飛卻沒有這般的幸運,院內大小事務讓他連感傷的 時間都沒有,只是一個勁兒的重整翰海書院,收募新血,只盼書院真能盡復舊觀。 這日清點完新入儒生的名單和院內帳務後,他滿身疲憊的回到了房內,卻見 到一個身影佇立在房中,正是休養多時的上官逸。莫言飛又驚又喜,忙道:「父 親身體欠安,怎不在床上多歇息?」 上官逸只是搖了搖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本藏青色的冊子,交給了莫言飛。莫 言飛定神一瞧,冊子上寫著四個行雲流水的大字:「秋水詩經」,他驚訝的抬起頭 道:「父親,這是……?」 上官逸卻沒有理會他,拔出了桌上的長劍,劍身散發出了瑩瑩翠光,他開始 舞起劍,喃喃說道:「秋水詩經首重在『意』,意者無常,故成『變』。以意成詩, 以詩行劍,出劍以詩,用劍以詩,收劍以詩,意之所往,劍之所向,變化萬千, 綿綿不斷……」 莫言飛知道上官逸正在傳他「秋水詩經」的劍理,專心記憶,上官逸舞了片 刻,迴身收劍入鞘,嘆道:「秋水詩經重悟不重招,你的天資絕頂,比我更適合 這部秋水詩經。」莫言飛正欲再言,上官逸又道:「今天晚上你好好悟練,明天 至書房內來,我要看到成果。」說完提了劍,便走出了房外。 莫言飛打開劍譜,只見首行兩句:「詩者善感境含劍,劍者任情意成詩。」 後段則是詳述了各個字句間的意境、劍理,文裡行間便似自成一部劍法,層出不 窮,變化不斷。 翌日,莫言飛來到了書房內,見到上官逸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一見到他進入 房中,上官逸便道:「開始吧。」莫言飛一夜悟修秋水詩經,已猜到了七、八分 上官逸的心思,無奈之下輕提手中長劍,口中輕吟道:「愁風愁雨愁外愁,愁思 愁緒愁添愁,愁來愁往愁聲慢,愁心愁腸愁傷愁……」 一詩七言,十五字愁,劍招舞得是愁思滿腹,愁腸寸斷,上官逸見了仰天長 笑,笑聲之中盡是苦澀,讚道:「好!好一個愁意訣!」拿著那柄翠色古劍,緩 步至房中。道:「此劍名曰『文鼎』,仍是由玉晶異鐵所鑄,是我翰海書院的掌門 信物,現在,書院就交給你了。」 「爹!」莫言飛苦喚一聲,跪倒在地,上官逸知道他的心意,嘆道:「我已 經老了,無法再像從前一般叱吒江湖了,明年九月五日之約,就靠你面對亢道天 尊了。」莫言飛聞言,道:「英雄坪之約,孩兒盡力便是,掌門之位,孩兒萬萬 不能接受。」 上官逸輕笑搖了搖頭,道:「申玄清的一指乾坤神功我已了然於胸,此功仍 是內功至典,所到之處宛若精鋼,其中殺機來自那指掌之間逆轉乾坤之力,注入 體內異氣旋轉翻騰,叫人五內移位,經脈寸斷。我是靠內功渾厚逃過一劫,你可 要記住了。」莫言飛道:「是,孩兒謹聽父訓。」 上官逸點了點頭,忽然閃身其後指掌探出,右指抵向莫言飛百會,左指抵向 其大椎,莫言飛只覺渾身一熱,源源不絕的真氣灌入體內,他心中大驚,想出聲 阻止,但現下上官逸數十載功力在體內奔騰,別說是喊出聲來,就是動上一動, 兩人皆有可能逆氣而亡。莫言飛無奈之下,只有收斂心神,引導體內真氣繞體數 循,歸注氣海,上官逸知道莫言飛內功修為不足,真氣以綿長之勢輸入,並助莫 言飛順利引領體內真氣打通奇經八脈。 兩人行功近兩個時辰,上官逸緩緩收回雙指,莫言飛輕吁一口氣睜開雙眼, 卻見上官逸便要攤倒在地,忙上前扶住了他,上官逸汗流浹背,微微嘆息道:「為 父數十年功力已全數傳予你了,望你好自利用,必能將吾派發揚光大……」話還 沒說完,身子一軟,一代宗師,終因油盡燈枯,與世長辭了。 抱著上官逸的屍體,莫言飛怔怔出神,他讓上官逸的屍體端坐在書房內,拾 起了地上的文鼎劍,心中做出了決定。 很快的,書院之內傳出了天大的消息──院主上官逸逝世,公子上官塵不知 去向。 九五之會立九五,英雄坪上鬥英雄,一望無際的荒草野地,今日湧進了武林 各路人馬,坪上勁風冽冽,吹得原上肅氣凜凜。慈元天君佇立坪中,雪白的衣衫 與飛霜似的鬢髮在風中飄蕩,自有絕世王者之風。 釋君洪環顧四方,前來的眾家英傑似乎比他預計的多上許多,看來武林至尊 之名實在令人垂涎,有實力也好,碰運氣也罷,在場眾人無不是躍躍欲試,加上 圍觀及助陣的江湖人士,英雄坪內顯得擁擠不堪。 「各位英雄,非常榮幸諸位能撥空來此英雄坪,參加今日的龍虎之爭。」釋 君洪朗聲道來,偌大的英雄坪內雖是喧嘩四起,卻在片刻之時沉靜下來,釋君洪 停了停,又道:「為了公平起見,等會兒決戰開始之後,乃是採取眾人捉對比試 的方式,由於場面可能會有些混亂,所以請圍觀的人士先行至坪外暫等。」此時 已有近三成的人馬退至了坪外,生怕遭到池魚之殃。 「此次的比試沒有特別的硬性規定,不論拳、刃、棍、鞭甚或暗器奇兵皆可 使用,第三日仍然立於不敗者,再進行王者之爭。此次大會仍是為了平息戰火, 但比試之中損傷難免,還望各位英雄點到為止,莫傷了和氣。」釋君洪侃侃說完, 眾人有的低頭議論紛紛,有的高聲呼好,更有些原本只想湊個熱鬧的,怕刀劍無 眼之下枉送了性命,悄悄的溜出了場外。 一陣喧騰之後,釋君洪朗聲喝道:「那麼,現在大會開始!」呼聲落,戰聲 起,剩下來的數百名各路英豪瞬間鬥得火熱,人人都想搶得先機,個個都使動渾 身解數,一時之間坪內兵刃交擊聲不斷,拳腳呼喝聲不止。 其中不乏取巧之士,有的穿梭在人群之中暗施冷箭,有的混在人群之中撿現 成的便宜,更有些人看準大會有三日的期限,乾脆先退出坪外隔山觀虎,待得時 機成熟再加入戰局。 申玄清暗自冷笑,放眼坪內除了慈元天君之外,其他身旁呼叫喧吼的雜兵們 根本不足為懼。袖風拂捲,立時颳倒了數名下盤功夫不穩之人;掌力探出,又有 何人得以倖免? 他所笑的,不只是身旁眾人之無能,更是南陽的一場屠殺。上官逸亡故的消 息早已傳入了他的耳裡,為免慈元天君出現礙事,他特別選在這釋君洪絕無可能 分身的日子,動員神宮兵馬,再度染指翰海書院。 詩海儒劍不在院內,饒是大羅神仙,此次任誰也無法阻止翰海書院的顛滅, 也算是消了申玄清一年來積壓已久的怨氣。想到此節,他面上的笑容不禁笑得更 沉了。 冷不防一股寒勁襲來,申玄清背脊一凜,立時氣貫左臂,以金剛之勢擋向來 刃,只聞鏘然巨響,那人咦的一聲,閃身後躍。申玄清打量著此人,粗眉豪意, 五官俱深,彷彿銀勾鐵劃般的輪廓,手中亮晃晃的單刀寒氣透骨,刺得他人全身 發麻。 申玄清只覺左臂微微麻痛,想不到武林之中竟然還有這號人物,當真是臥虎 藏龍,大意不得。正想著一場惡戰無法免去,那人卻仰天長笑,笑道:「有兩下 子的人物,還是留到最後再奉陪吧!」說完再度閃入人群之中,帶起了陣陣哀嚎 聲。 申玄清撩掌擊斃了一個正欲向他揮刀之人,面色不禁沉了下來,看來武林至 尊一位,並非囊中之物。他很快的收斂心神,以免下一秒會有一柄冷劍突然刺進 他的肚子裡。 昨日的戰鬥繼續燃燒,實力不到水準之上的人皆在昨日出局,第二天的戰況 更是如火如荼。戰至中午,饒是申玄清武藝絕頂,也難免多了幾處挫傷。 他鎖起了雙眉,不禁隱隱憂心起來,南陽一戰毫無消息,坪內之爭也非同反 掌之易,要是真有個萬一,他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但翰海書院說什麼也不 可能免過死厄,除非……除非失蹤的上官塵身上帶有變數?不可能…… 申玄清腦中雜緒難止,心神一陣煩亂,不察肩上一痛,被一道勁風扯裂了道 袍,好在傷勢不深,只綻出了絲絲血痕。「戰場之上,莫要分神了。」挑釁的口 音,來人收捲長鞭,微微一笑。 申玄清原本便已帶著不悅,眼前之人一臉輕蔑笑意更是觸動他的肝火,掌勁 一催,不察竟動了近七成功力,噬人的龐大壓力席天漫地而出,勢取眼前來人性 命。 風一動,影一幻,雷霆一掌竟然撲了個空,微笑的身形轉眼已來到了十步之 外,撫著被掌風逼得隱隱作痛的胸口,苦笑道:「想不到惹到了頭猛獅,三十六 計,走為上策。」鞭影一捲,便失了蹤影。 申玄清怔了怔,此人必定也是明日龍虎之爭的一角,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有不 少能人異士和他拂身而過,江湖之中後浪無情,想到此節,申玄清原本的野心不 禁涼了半截。 金烏漸落,坪上所剩之人已是寥寥可數,許多人皆已罷戰,養足精神以備明 日真正的勝負之爭,但夕陽漸晚之時,仍有一對身影互相較勁。 申玄清汗流浹背,肩上之傷暗暗抽痛,眼前的蒙面劍者卻窮追不捨,手中碧 寒之劍在斜紅下吐出暗影幢幢,劍法刁鑽狠辣,招招取命。申玄清又驚又駭,驚 的是來人手中古劍似曾相識,駭的是古劍劍式記憶猶新! 「上官逸!你沒死?」申玄清運力拍開翠影,厲聲吼道。反震碧劍嗡嗡龍吟, 綠光瑩動,蒙面劍者不答,散亂的長髮在晚風中飛蕩。唰的一聲,冷冷收劍掠勢, 劍鋒直指申玄清,餘霞之中吐出了殘紅殺機。 「時辰已到,請各位英雄罷鬥,待到明日龍虎之爭再續。」釋君洪和言開口, 聲音之中透露出些許的波瀾,似乎正強忍著什麼痛苦一般。蒙面劍者收起長劍, 雙目閃出如刃般逼人精芒,沉聲道:「亢道天尊,你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 申玄清聞言一驚,蒙面劍者的聲音清亮,不似上官逸的深宏,也不同於上官 塵的低沉,但他使的隱然便是秋水詩經,手中持的自是古劍文鼎,面罩之下到底 是誰?申玄清不禁好奇。 悄聲跟在劍者身後,申玄清暗催一指乾坤功力,方才的交戰,他已察覺對方 功力雄厚,但還及不上他的乾坤內力。這一招,勢必取下他的面罩。 心念一動,申玄清出爪如電,颼的勁響已來至劍者腦後,劍者早已察覺身後 一股不自然的氣流凝聚,這爪雖快,劍者更快。迴、掠、閃,從旋身至拔劍,從 拔劍至斬腰,動作一氣呵成,就在申玄清取下他的面罩同時,古劍就要劈進申玄 清的脅側! 「今日之戰已止,兩位明日再鬥吧。」慈元天君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之間, 一手奪回了申玄清手中面罩,一手制住了其腰間長劍,面色柔和的勸道,但任誰 都看的出,他額上正冒出豆大的冷汗。申玄清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劍者接過釋 君洪手中面罩,拱手一揖也接著離開。 申玄清滿腹疑竇不減反增,雖然只有一瞬之間,但他清楚的看見了劍者的樣 貌,俊秀的面容,滿著傲氣的五官和充滿殺氣的眼神,和上官塵有著七、八分神 似。但頰上無疤,眉上無痣,原本的束髮冠戴也成了長髮飄逸。他,到底是誰? 夜裡,申玄清包紮完身上淺傷,忽見身前青影閃動,戒疑道:「誰?」青影 恭敬下拜,回道:「青龍堂堂主,參見宮主。」申玄清聞言有些不悅,道:「為何 現在才來?」青影一顫,回道:「宮內事務繁忙,恕屬下來遲。」 申玄清聞言奇道:「不是命你們攻佔翰海書院嗎?難道久攻不下,拖到現 在?」「回稟宮主,不是。」青龍堂堂主聲音有些顫動。「那是如何?」申玄清聽 出青影言中的心虛,厲聲問道。 青影遲疑著,申玄清更怒:「有事直說!」青影一怔,怯聲回道:「稟宮主…… 攻打翰海書院,全……全軍覆沒了……」申玄清驚聞敗訊,全身如臨電殛,驚疑 道:「怎有可能?以翰海書院殘兵敗絮,怎敵我神宮千鈞之勢?」忽覺體內一陣 氣血翻騰,難以平復,堂主忙道:「宮主無恙否?」 申玄清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沒事,到底如何敗陣,速速道來。」青影 略一沉吟,道:「當日我們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堂堂主令軍由前後包抄翠 文山,眾人氣勢高亢,如同天兵。初時前軍勢如破竹,痛擊書院兵馬,他們且戰 且退,被直逼至秋梧林內……」 「說重點!」申玄清不耐的吼道,青影大駭,回道:「不料後軍渡便橋之時, 遭到伏兵將橋截斷,十餘名將士跌落山谷,其餘人馬皆因退避不及,遭伏兵亂箭 射殺。而前軍……前軍……」說到這裡,青影不敢再說下去。 「快說下去!」申玄清雙眼充血,狠狠的抓起了青影的前襟,直逼得他喘不 過氣來,忙道:「前軍……入林後誤中圈套……書院之人放火燒林,並在林中裝 置各式陷阱……我軍逃避不及……死傷大半……逃出林中的,不是被敵軍殺死, 就是被逼得退無可退,投崖而亡……僅餘下不到二十人眾逃回宮裡……」 申玄清一聽,手一鬆將青影摔到了地上,面上肌肉不住抽搐顫動,咬牙切齒 喀喀有聲。仰天一陣長嘯,他怒極反笑,瘋狂的笑聲迴盪的原野之中,吵醒了其 他的人探頭觀視,其中一個黑影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罵道:「做夢當皇帝啦? 笑的這麼難聽。」 申玄清怒瞪了黑影一眼,黑影渾然未覺,倒頭便睡。申玄清忿忿的咬牙道: 「不管那人是誰,新仇舊怨,明天我們就一併清算吧!」 今日英雄坪上肅然無聲,等待已久的勝負就要展開,六個身影冷冷佇立在草 野之間,靜候著命運之戰的來臨。慈元天君站在草坪中央,朗聲道:「經過連日 之戰,諸位皆是脫穎而出的人中之龍,今日一戰,武林至尊便要誕生。現在請諸 位領籤吧!」 手一揚,六支短籤疾射空中,六人皆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見狀輕功一展, 同時飛身而上,眾人皆有意賣弄,奪得籤後悄然飄落,六人前後著地,卻無發出 半點沙沙之聲。 「打開對籤之前,先為眾人引見。『鎮雲肅劍』溫寒書、『天地刀皇』應刀行、 『亢道天尊』申玄清、『逍遙鞭』梁繼仲、『臥龍伏士』。」釋君洪一一引見,申 玄清知道天地刀皇便是第一日與他過招的刀者,而梁繼仲則是第二日的使鞭者, 至於那名蒙面劍者,則是未曾聽聞的臥龍伏士。 梁繼仲呵呵閒笑,對申玄清道:「道長昨夜可是做得好夢,笑得真甜呢。哈 哈哈哈……」申玄清由聲音認出他便是昨夜出言譏笑他的黑影,不由得惱羞成 怒,咬牙切齒。 「現在眾人開籤吧,顏色相同者互比第一戰。」釋君洪說完,打開手中籤卷, 現出了中間的黃彩,當即聞見梁繼仲一聲怪叫:「真倒他八輩子邪楣!」眾人會 心一笑,他手中的正是黃籤。 申玄清看著手中的青籤,一抬頭便迎上了臥龍伏士銳利的眼神,他緩緩的攤 開手中籤卷,沉聲道:「今日,你逃不了了!」話聲方落,兩道青影嗤的一聲在 兩人之間交會,內力先行分出了高下,伏士的紙籤立時碎成了兩半,另一枚紙籤 破風颼颼而來。 沙的一聲,斷、閃、突,從出劍至移步,從移步至疾刺,仍是一樣的乾淨俐 落,翠色光芒瞬間擦過了道袍。申玄清趁閃避之勢,勁肘直頂伏士面門,伏士不 避不閃,橫劍劈向申玄清胸口,端的是同歸於盡的打法,申玄清有意示威,不避 反挺,肘間真氣瞬間回轉胸前,凝力一震,叮的脆響,硬是接下了此劍。 申玄清飛身後躍,冷笑道:「就算利如文鼎,也破不了我的乾坤之身,你死 了這條心吧。」伏士無視他的冷嘲,迴劍低吟道:「迎秋香,送春暖,斑斑殘紅 盡歸嘆;舞冬雪,催夏寒,滾滾塵憶沒愁山。」 劍意飄然,幽柔似喃,嘆盡四時無常,催遍塵世愁煩,這一劍使得似有若無, 卻又是無處不在,力含劍背,意透鋒尖,劍氣隱而不發,殺機卻又如影隨形。申 玄清觀之訝然不已,此人秋水詩經功力更勝上官逸! 但心驚只有一瞬,申玄清深息吐納,氣走全身,迴扯袍袖勁似龍捲,無形之 威如同有質羅網,團團捲住襲來劍勢。臥龍伏士只覺手中之劍遭真氣黏引,運舞 起來重如千斤,申玄清右袖一捲,衣袖硬是纏住了劍身,左掌探出,直取伏士天 靈。 伏士手中之劍遭制,奪命一掌逼來,左掌一提,引動劍鞘疾射而出,撞開了 申玄清之掌,趁得他一時分神,右臂運勁真氣一吐,鋒利的劍氣立時將申玄清的 衣袖絞成了碎花。 申玄清急忙收掌退避,伏士挺劍再上,「冷香沉雪吐素蕾」、「疏枝暗影結清 梅」兩招連貫,劍綻五瓣,勁吐三蕊,碎玉沉香點點不散,漫向申玄清周身要穴。 乾坤神功不甘示弱,點、撥、挑、掠,或指或掌,或巧或威,拳來爪往絲毫不遜 翠劍流光之精妙,兩人鬥得勝敗難分。 臥龍伏士一招「易水義無歸」傾身斜劍,直削申玄清腹下,申玄清不退反進, 氣海生波反震文鼎,右掌順勢貼上伏士右肩,這招「納江吐川」身行險勢,先凝 氣擋下奪命一擊,趁勢按上對方身形,只需內力一吐,對手絕難脫生。 臥龍伏士心中暗驚,忙藉劍上反震之力急迴提身,雙足疾點拉身後躍,在掌 上內力甫吐的瞬間脫開了魔掌,但申玄清功力何等宏大,雖然離開了掌緣,右肩 上仍是一陣吃痛,氣勁在體內扯得筋骨發麻。 身形在半空中疾轉,藉勢卸去了體內餘勁,翠劍拄地一蕩,騰身翻劍疾取申 玄清胸口,此招「江吼翻騰天涯去」集迴旋之力及自身之功合一,去勢迅猛無匹, 大有「大江東去潮洶湧,直奔天淵不復回」的壯闊氣勢。極招逼至,生死一瞬, 申玄清深知此劍避無可避,一指乾坤神功倏然疾出,逆轉天地之勢盡收指尖,扯 動周身氣流席起一捲白霧塵沙。 指劍相交,臥龍伏士腦中閃過上官逸傳功之前的耳提諄諄,果覺一股乾坤倒 行之力由劍鋒傳來,漸漸噬去劍上的自身功力,伏士心中一驚,立時順流疾轉, 整個人與劍在半空中之中旋轉起來。乾坤之功宏遠渾深,伏士的身形在空中越轉 越快,劍鋒在交擊的指尖上擦出嘎嘎異響,似乎只要申玄清一卸功力,便要削去 指上皮肉一般。 忽然迴旋的身形急彈而起,劍鋒在指尖爆出點點星火,一招「飛雲穿月殞流 星」,劍鋒以殞星之勢由上直掠「神庭」、「印堂」、「華蓋」、「紫宮」、「膻中」、「巨 闕」、「水分」、「氣海」、「石門」而下,旋勢在「關元」穴凝力直拉,穿雲一劍直 貫「天突」封喉。 申玄清只覺指上互抗之力一鬆,凜凜劍風由額上循任脈直下迴鋒喉口,周身 乾坤之力立時起了反應,應著劍氣行跡急凝任脈諸穴,劍鋒在他身前爆出叮叮星 火,最後鏗然一聲,碧光在頸根處硬是被擋了下來。 申玄清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銳利的眼神似乎正自豪著神功之威,臥龍伏士眼 神冷漠的盯著他,淡淡道:「乾坤金鋼之勢,僅在凝氣沖盈之時方成。你,跟得 上我的流星之劍嗎?」話才說完,臉色一白,口中嘔出了鮮血,由面罩之內濺出 了幾許血痕。 乾坤之力實在太過強大了,儘管以疾旋之勢化去侵入體內的餘勁,但仍然不 足以散去全功,現在他體內的經脈,已經被入體真氣震得傷痕累累。手一軟,碧 光閃動的文鼎劍落至地上,發出了宛若忿恨哀嘆的脆響聲。 申玄清嘴角泛出了一絲冷笑,額上卻滑下了一道暖意,道袍之上被劍刺出的 小孔嗤的一聲散出了血霧,雖然乾坤之力避過了利刃穿身之厄,但仍然封不住疾 若流星的劍氣。 臥龍伏士視線漸漸模糊,只看見眼前申玄清身子微微搖晃,直挺挺的倒了下 去,面罩之下不禁現出了笑意。死亡,只是早有覺悟的事情…… 腦海之中閃過了一幕幕充滿溫情的畫面,從狹小陰暗的巷道到偌大的宅院, 從一張張稚氣未脫的笑顏到帶著鼓勵的莞爾,那好像只是最近的事情,卻又好似 已經離得太遠太遠了…… 「咳咳!」胸口隨著咳嗽劇烈的顫動,口中似乎又湧出似曾相識的甜意,雙 眼迷朦間,自己似乎躺在熟悉的床上,周遭熟悉的景物有熟悉的氣味,更有一個 熟悉的說話聲。 「言飛,你終於醒了。」蕭海仲擰乾了毛巾,擦拭著莫言飛微微出汗的額臉。 「這裡是……翰海書院?」莫言飛掙扎著坐起身,問道。海仲輕輕的抱住他,柔 聲道:「是的,言飛,歡迎回家。」 漫步舊時蔟花園,秋意漸深,點點楓紅再度點綴著微涼的清風,重整後的園 內風采依然,卻添絲絲故人愁。 「這麼說來,申玄清也沒死囉?」莫言飛問道。「嗯。英雄坪一戰,你和他 戰成了平手,待我們趕到時,他已被神宮之人救走。慈元天君則贏得了最後的勝 利,現在北武林正大興土木,準備重整殘破多時的宮殿。」海仲踢著地上枯葉說 著。 莫言飛微微點頭,海仲又道:「當時多虧了你離開時所留下的書信,我們才 能免過重兵滅門的劫厄,言飛,你真是了得。」莫言飛微微一笑,道:「這不算 什麼,只是點出應對之策而已,能夠帶領眾人真正將其付諸實行的你,才是真正 的了不起。海子,你已是能獨當一面的漢子了。」海仲靦腆一笑,幽然道:「經 過了這麼多事,總是有些成長的。也是多虧了你的留書,我才有機會領頭。」 「對了,你的聲音……」蕭海仲指了指喉頭,莫言飛會意,自己現在的聲音 是喪失記憶前,當乞兒時的清亮嗓音,與當上官塵時的低沉嗓音是大異其趣。他 笑道:「當初為了不在聲音之中現出破綻,杜大夫似乎給我服了什麼藥,使我的 聲音變得十分低沉。但離開書院後,我便發現我的聲音漸漸恢復了,大概是因為 藥效過了的緣故吧。」 話鋒一轉,海仲仰目望向天空,道:「言飛,你將來有什麼打算?」莫言飛 微微沉吟,道:「文鼎劍在我手上,說什麼都該為書院盡分心力吧?」「那你是要 當掌門囉?」海仲好奇的問道。 莫言飛微微一笑,道:「其實比起當掌門,我有更想做的事情。」「喔?」海 仲眼睛一亮,滿是追問的眼光。莫言飛笑而不問,只是看著燒盡大半的秋梧林, 幽幽道:「曾經失去的,總是要抓回一點補償吧……」 一年多後,慈元天君因長年隱疾猝然駕崩,其子宣戾煬君即位,卻不比釋君 洪的仁德開明,不多時,武林亂象已經隱然漸起。 就在這個多事之秋,莫言飛站在長廊之上,遠眺著凌霄台上儒生練武的情 形,輕笑著說了一句蕭海仲畢生難忘的話:「人事無常,武林恐怕又要亂起來了, 現在的皇帝無道,海子,不如我們自己當皇帝吧。」 莫言飛當真說做就做,翠文山現今和翰海書院合稱「文山書海」,其中分成 四院雙君一士。「風雅院」總管有關外客接待事宜,「翰文院」總管有關儒生文才 方面教授,「凌霄院」總管有關院生武藝方面傳授,「諸賢院」則總管其它各項雜 學傳授,並在其中選出各院佼佼者擔任院主之責。 再之上設雙君,「文山君」管理各類山中事務,統領四院,由莫言飛挑選年 資老練,閱歷過人的門眾擔任;「書海君」負責內院經典管理,直屬於上位尊者 「伏士」,是由蕭海仲任職。而莫言飛,自然穩坐伏士之位,自號「臥龍伏士」。 但不知為何,文山書海之內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便是雙君以上的掌權者,皆 是藏身布幕之中,抑或是矇面現身。因為這點,就連位高如「文山君」,也從未 見過高高在上的「伏士」尊容。雖一知道伏士身份的,恐怕只有蕭海仲一人了。 「言飛,你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靜寂的伏士廳內,蕭海仲問著 懶洋洋的莫言飛道。「海子,你想不想做皇帝?」莫言飛沒有回答,反問道。 蕭海仲一怔,對這沒來由的一問感到有些訝異,道:「難道你真的是為了自 立為帝嗎?」莫言飛微微一笑,道:「我現在的生活,不也和皇帝差不多?」海 仲聞言眉頭微蹙,道:「其實我並不反對你做皇帝,只是我沒想到,你竟是個貪 權之人。」 莫言飛見海仲面露微慍,笑了笑,起身道:「海子,我做了這麼多,其實也 算是為了你啊。」「為了我?」海仲面上慍色更濃,厲聲道:「難道你認為我會在 意這『書海君』的位子嗎?如果真是這樣,言飛,那我真是錯看你了。」 莫言飛嘆了一口氣,幽幽道:「海子,我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想我會 不瞭解你的個性嗎?」海仲聞言有些動容,道:「那你為何……?」莫言飛不答, 取下了腰間象徵伏士之尊的「龍紋令」,交給了海仲。 海仲一驚,忙退了一步,道:「言飛,你做什麼?」莫言飛道:「全院上下, 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現在你我身份交換,伏士之位就交給你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海仲顯得有些歇斯底里,莫言飛奇怪的舉動攪得 他一頭露水。「為了『無情無義』……」莫言飛眼神之中閃動著莫名的光輝。海 仲一聽,叫了起來:「那也應該是我去!」他想起了當時莫言飛望向秋梧林時所 說的話,他指的,恐怕就是這件事吧。 「你有勇氣面對嗎?」莫言飛堅定的一句,打醒了蕭海仲,這突來一問如利 刃般刺中了他深藏已久的傷口,身子一顫,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真的太軟弱了,軟弱的連再見杜逢春一面都做不到。 「所以我要去。」莫言飛將龍紋令別在蕭海仲的腰上,並取下了他腰間的「諸 鳳令」。「文山書海不可一日無主,所以我要你代替我掌管書院,希望在最後,你 能瞭解我的苦心。」海仲抱著莫言飛哭了起來,聲嘶力竭的哭著,哭自己的軟弱 無能,哭言飛的用心良苦,哭……哭這最後一回的哭。 在一處深山野地之中,一間草茅孤單單的隱於雜草叢生處,杜逢春用蒼老的 手推開了破舊門板,發出了呀的一聲怪響。他的臉生去了舊日南陽第一神醫的生 氣,剩下的只有孤獨老者的寂苦。 「江山一笑,莫嘆世態炎涼;紅塵一步,莫蹈浮沉滄桑。」清朗的吟詩聲, 引得杜逢春轉頭望向這意外的訪客。飄逸的長髮,不羈的玉容,手中尺長摺扇輕 搖,滿是自在風流。 「你是……」經過了好些年,杜逢春早已遺忘了舊時莫言飛的容貌,加上陌 生的嗓音,更是無法令他聯想起過往的舊事。「老爺爺,如此荒山野外,一個人 嗎?」莫言飛以過客的身份出現,不願勾起杜逢春痛苦的記憶。 「那又如何?」杜逢春沒多少興致理他。莫言飛笑而不語,手中不知何處變 出了一朵黃花,信手插到樹旁,笑道:「這黃花兒真是美,要是能種滿這片山林 該有多好啊。」 杜逢春倏地回過頭,瞧著樹上那朵黃花,那可不是繡雪最愛的嗎?一時之 間,眼中感到一陣泫然,口中喃喃道:「好、好!」莫言飛見他悲中帶喜,也是 滿懷欣慰,言道:「那咱們便一天給它種上一朵,您看好嗎?」杜逢春仍是盯著 黃花出神,口中依舊:「好、好!」 訴幾聲低喃,便成老淚。距離杜逢春那日淚水爬滿老臉,已不知過了多少日 子,滿山遍野的黃花在濃密的樹蔭間迎風迴舞,似那夜裡閃爍的繁星,一睜、一 睜,點點滴滴勾畫著舊有的笑容……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