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無法瞭解咖啡的迷人。

不管拿鐵、卡布奇諾、藍山還是什麼，我永遠無法分清它們，更無法理解，是什
麼魔力讓這苦味難當的液體風行各地。

但我現在正坐在街角的咖啡廳內，身前也正有杯香氣四溢的咖啡。

淺嚐一口，好燙，好苦。

別問我為什麼，這個問題我已經被我朋友煩過無數次了：「為什麼你不喜歡喝咖
啡，又愛跑咖啡廳呢？」

我每次都以傻笑帶過。因為我不希望那股記憶中的魅力，會因我的開口而逝去。

那輕撩髮際的魅力。

「咖啡很像人生，至少是我的。」她撩動髮際時，總會散發出叫人無可抵擋的香
氣，在咖啡香瀰漫的空間裡，那股香氣，名為蝕魂。

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孩，穿著打扮介於樸素與時髦之間，一頭過肩的直髮，在撩動
時會散發香氣。

她美嗎？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她每次撩撥髮際時，都會露出一種叫人不忍的神情。

「很像妳？妳的人生有這麼苦悶嗎？」我淺嚐了一口身前的咖啡，好燙，好苦，
我實在無法理解它風行世界的魔力。

那時的咖啡是配合她叫的，總覺得這樣的場合還點我習慣喝的柳橙汁，似乎顯得
孩子氣了。

怎樣的場合？其實算是很奇妙的場合，甚至該說奇怪。

那是個雨天，我走在近乎無人的人行道，與她擦身而過。

「先生，不好意思。」她叫住我，如果不是路上沒有別人，我還不知道她在叫我。

第一次被女孩子搭訕，老實說，那時是害怕大於興奮，尤其在這種下雨的日子。

「你長得很像我高中同學，可以陪我喝杯咖啡嗎？」她輕輕撩動髮際，和我四目
相對。

她美嗎？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當她撩撥髮際、看著我時，露出的神情實在叫人不忍。

「當我舉起杯子時，我就深深被那香氣所吸引，」她舉杯的動作非常緩慢，像是
慢動作鏡頭一般的扣人心弦：「當我喝下一口，是苦味，但卻是和香氣如此契合
的苦味。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我無法確定我懂得她的意思，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其實一開始我就應該沉默
的，因為從頭至尾，她的神情都像在演一場獨角戲。

她在和我對話嗎？我想不是。因為當她看著我的時候，我感覺映入她眼中的，並
不是我。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長得像她的高中同學。

她可能只是想找人說說話，在無人的街道上正好碰到我。

她可能遇上什麼不如意的事，卻因為離鄉背井而找不到人傾訴。

最糟的情況，我遇到了個瘋子。

她迷失在自己的世界中很久，而我也正陷入猜測的心緒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她
突然笑了。

她美嗎？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她笑著撩撥髮際時，那種叫人不忍的神情更加的深刻。

「抱歉，我這個樣子很奇怪吧。」她似乎好不容易從夢境中醒來，跟「我」說話。
「因為你長得真的很像他，讓我忍不住……」

「沒……沒關係。」看她的眼淚幾乎要飆了出來，我傻笑著不知所措。

她說她就要去日本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臺灣。飛機，就在今天。

「能夠在這個時候遇見你，也許是老天爺的安排吧。」她的眼淚滑過臉頰，但嘴
角卻是上揚的。她似乎很幸福，因為另一個他……

她當時應該說了很多，但我卻不復記憶了，因為在我看到她流淚時，我整個人傻
住了。

我想，笑著落下的眼淚，也許更能叫人動容吧。那樣的幸福，是屬於哪一個男人
呢？

咖啡涼了，和當時一樣。

我再度酌飲這杯，好苦，好酸。

變了味的咖啡，更叫人難以下嚥。

「人生就像一杯咖啡，因為感受香氣所以沉醉，因為初嚐醇苦所以回味甘美，而
且如果不趁熱喝下，就會變得難以下嚥。」她望著我身前那變冷的咖啡，猛得抬
起頭：「這是你說過的，不是嗎？」

「咦？」我愣了愣，她也似突然驚醒般站起了身：「抱歉，我該走了。」

那句話，她是在對他說的吧？一個彷彿是我的他。

可惜這個問題沒有答案，答案隨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自從那次，我便時常在下雨的日子裡坐進咖啡廳，點一杯註定放涼的咖啡。

因為我很珍惜，珍惜這份雨中偶遇的魅力。那輕撩過髮際的香氣。

她美嗎？我不知道。

可是我記得，我永遠記得，那如咖啡因一般叫我著迷的香味。

我會記得，記得曾經有一個男孩，這樣告訴一個女孩，而一個女孩，又這樣告訴
一個男孩。

用一杯咖啡，品味一種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