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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土地的對話
主講：王德威、李銳
主持：梅家玲老師
李銳
就中國文學而言，人與土地的主題是個相當悠久的傳統。從詩經以來，對家鄉土地的寫述
就已經開始。雖然小說對於這方面的描寫似乎是比較少的。
我們從小是生長在紅旗底下，受到毛澤東思想極大影響。下鄉插隊之後，一些新與舊的想
法交錯在一起，因此，我對呂梁山的印象，是由困惑開始的。
中國有兩個詩歌傳統，一個是田園詩，是對鄉土的讚美，以至於天堂的境界；一個是憫農
詩，對農人的悲憫，卻如同地獄一般。同樣的主題，鄉土、農民、田園，竟然衍伸出兩種
天堂地獄的詩歌傳統，這的確是讓人很困惑的。
當你沒有經歷過「汗滴禾下土」的勞動體驗，你對詩句的欣賞只是一種精神上的，欣賞它
，而去歌頌它，表揚它。然而你真正的體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勞動生活，你會突然間
明白，那些寫田園詩的人，是絕不鋤地的。
我當了農民六年，理解到那些世世代代勞動的人，被這樣綁在一塊土地上，數千年如一日
，是很殘忍的。那出土的漢朝春耕圖，我一看，豈不就是三月裡呂梁山上的農耕圖！什麼
叫歷史？就是有人在那黃土高原上喊「高梁紅了」不曉得幾千次；在那黃土高原上喊「小
麥黃了」不曉得幾千次。人與土地的對話，如此漫長、如此殘酷。
我決定，身為一個小說家，我要用方塊文字，我的文字，來表達我的想法。
新文化後，出現一批大師，之後人們似乎就失去了…自己的人格。老覺得自己是別的文化
的附屬品，每個方塊字都附上拼音文字。
作為一個當代人，我必須不斷地進行反思。1986年，我訪美進行國際交流。我特愛一個美
國作家──福克納*。記得我和我的翻譯一路談論福克納，因為他也是南方人，後來在書店翻
書，可能因為翻譯的問題吧，他一連給我讀過好幾本，也許有看過的，也都變成沒看過的
了。他詫異的問我：「沒讀過這些書怎麼寫先鋒小說？」我一時答不上來，但是我曉得他
的意思，語言的障礙。後來在車上，我說：「福克納是個偉大的作家！」他馬上答道：「
對阿！」我接著說：「但是他是在歐洲崛起的。」
作為一個人，不可能隔斷一切歷史文化，而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有人說，柏油路上
踏著都沒足跡。但是地震了人人心驚肉跳。土地，可以擴展到自然，甚至整個宇宙。因此
，人與土地的對話，是永恆的。
*威廉‧福克納，出身名門望族，全名威廉‧卡斯伯特‧福克納。1950得到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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