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聽過參加選美的女性要醫生保證是完壁之身-好像處女膜等於內在美一樣,而女性參加運動比賽要驗孕,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基本上,大專學生都已成年,有男朋友甚或已婚者亦復不少,他們本來就應該擁有性愛的自由-請陳醫生注意,性自由不等於性氾濫。如果因懷孕而身體不適,不能參賽,難道自己會不知道?大會要求女運動員驗孕,好像是認為這些「小」女生會笨到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如果大會真的替女運動員的安全著想,怕她們死傷在運動場上,那麼我要抗議大會不關心我們男人了!人家我們男人一滴精、千滴血,如果比賽前縱慾過度是會影響成績的,怎麼ꐊㄓ]來驗驗我們的「含精度」?)話說回來,如果某未婚女運動員被驗出有孕而不能參賽,其家庭和學校的反應是不想而知的;從此她就要被貼上不貞的標籤,一輩子得不到像鳥頭牌愛福好廣告中崇拜地看著老公的妖豔女子一般的幸福了。如此,她除了去找密醫墮胎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根據報導只有三位女運動員去驗孕,想必還有更多的女生早在賽前就驗過了。顯然她們都無條件地接受了大會的「關心」;而一般大眾也很容易接受像陳婦產科醫生一樣為大會所作的辯護-尤其是媽媽們。台灣的女性主義與女權運動就在這個男權社會的「關心」之下自動繳械了。
女性主義在台灣一向是沒什麼市場的。不單是男人因為無知與閹割情結而排拒,來自同屬女人自群的抵制更是強烈。個人的觀察是,除了少數透徹了解並實踐「女人就是人」、「凡人不分性別、種族、職業…,一律平等」的女性主義者以外,大多數自稱女性主義者的女人,使用的還是父權社會的思考模式。反對或莫名其妙地贊成後者的女人,對女性主義的認知是:
「女人要自主!」-意即「女人要像男人一樣地自主」。但是她們並未了解到台灣的男人大多不能自主。
「女人想自主,經濟必先獨立!」-於是我們男人有了年齡從國中到大專的女生下海當公主的新樂園。
「女人要參政!」-只要政黨肯撥幾個位子安置些女人,不管她是「代夫出征」、「代家族出征」還是「得利於政爭」,都難逃被男權至上的政界「清蒸」。諸君忘了去年莫名其妙上台,又莫名其妙下台的女內政部長嗎?對男政客而言,女人真正掌權,台灣男人的尊嚴何在?而且也不見得會得到廣大女性同胞的支持。
「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這句口號嚇壞了那些不知性高潮為何物,或是知道也不敢講的媽媽們,也嚇到許多笨男人(常常被誤以為好男人),卻爽到了不少只有聽到這句話就足以興奮的男人。
還有很多口號,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總之,口號多並不代表成果大。如果女性不加強自我改造,並與其他的弱勢團體結合,積極投入大環境的改造,再多的口號也起不了作用。尤其是主導民意的教育和媒體系統若不脫父權霸權心態,所有的「人」都不會真正受到尊重,女性當然也一樣。
看看台灣的媒體吧。台灣的媒體在政治與經濟長期的扭曲之下,絕大多數已經變成純粹提供男性讀者感官刺激的消費品。連一些女性版、家庭版或提供這方面資訊的刊物,也只是在扮演教育女人成為男人玩物的角色。既是如此,某些新聞議題就無需也不能做得太深入。無需,因為一、資訊是一種講求時效的消費產品,記者得趕快交稿,免得開天窗,對資本家的老闆才有交待;二、資訊氾濫,讀者根本懶得細讀;三、消費品首重包裝,只要安上個聳動的標題,可能的話再配上一兩張照片(電子傳媒還可以配上音樂,採用年輕貌美的女主播等等)就算完美了。不能,因為一、版面
或時段有限;二、挖得太深可能會替自己和老闆惹上麻煩;三、可能記者本身專業知識就不足;四、擔心讀者腦袋不能負荷,出了事可能會告記者賠償醫療費用。
這些「無需」與「不能」的原因,使得台灣的記者成為跛腳的無冕王,更常常成為男性霸權主義、種族主義與階級歧視的幫凶。對不公平、不公正的事不敢發一言的懦弱,常被美化為新聞中立。時局若此,諸多記者女士、先生自然也就明哲保身。只要在白紙上寫滿不痛不養的黑字,保住飯碗,天塌下來也不過是一則新聞題材罷了。在這個必須取悅男性主管、取悅男性讀者、愚化女性讀者,愚化自己的環境中,一個「小小的」「跑地方新聞的」「女」記者,還能做些什麼呢?
再來看看台灣的大專院校教育。前幾年還數得出來的大專院校,改制後已經多得讓我驚訝。大專院校多是件好事,但前提是師資及一般教育資源必須已有能力配合。更重要的是,增加的理由是什麼?最常聽到的官方說法是,增設大專院校可以培育國家產業發展的人才,又能解決升學壓力等。如果只是這些理由,那倒不如把全國的中學都改成大學,再叫所有台灣學生從小就去工廠和公司裡實習還快些。其實,高等教育應該是以提升文化素質、培育具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民為理想與目標;這一步達成了,才能寄望我們國家有產業發展的人才、優秀的科學家、文學家、演員、商人、
工人、農人、運動員……以及像樣一點的政治人物。但是政府只想利用社會上重視文憑的風氣,培養一些更能為資本家與政客服務的工具,因此他們心裡只有「管理」與「控制」,而無「啟發」與「尊重」等人文教育的基本觀念。
這種想法再加上前述社會加諸女性的貞操觀,致使女學生成為「更該受管」的對象,絕對不容她們「胡搞」。因為她們是原本就處於弱勢的女性中,將可能具有更高產能的一群;在自以為對女性有絕對所有權與支配權的父權教育體系與社會的眼光中,她們接受了比一般女性更多的投資,就應該為男性權力的鞏固做出更大的貢獻,包括這段「投資」期間的處女權。這個處女權被視為教育女性的主要報酬之一,它應該在將來
(女學生畢業後)被社會上更有權勢的男性享用的,亦應該藉由裙帶關係為父系家族帶來更多權力才對。在學女生要是與人發生感情,於「投資期間」失去貞操甚至於懷了孕,就等於是在製造過程中有了失誤的瑕疵品,不堪使用了。
在今日的大專院校中,男女交往而發生關係的,的確是有。但絕不能因此就
把健康的性與「氾濫」的性混為一談。這只能讓我們的青年男女對性產生罪惡感,發展出更變態的性心理。把人類自然的情慾抒發,比喻成會氾濫成災的一種罪惡,甚至把整個社會亂源的大帽子往性愛的頭上扣,實在是這個懼怕失去權力,更怕戴上綠帽的父權社會對女性最大的桎梏!「大專院校性氾濫」的傳言中所指責的對象,其實是單指女性一方的。因為從語言意象與社會心理上來分析,會「氾濫」的當然是「禍水」。人(男人)往高處爬,水(女人)往低處流。不想成為禍水,只好讓人用水庫攔著(還能助人「觀光」、發電、灌溉呢!)要想往上流,只得教人用水壺帶著走。
因此,想在父權社會中向上階級流動的女性,只好全盤接受男性的控制權,採用男性的價值觀-水庫和水壺。如果男人希望確定女人是處女,沒有懷孕,女人就得乖乖地去驗血、驗尿以示服從,更為了向男人證明自己接受的投資沒有白費!
台灣的女人顯然很不幸,然而由女人所生的台灣男人呢?
其實多數的台灣男人也堪稱可憐,他們的自主性也沒有比女人高多少。由於尊崇父權的教育成效卓著,台灣男人雖在女人面前表現得意氣風發,卻往往在面對更大的父權
-政治權力時必先自行去勢,故做嬌憨之態,以服從示好感謝政權保護他們對女人的「部分」所有權與支配權-只有部分,因為全部都應該是屬於國家的,而國家是屬於政府的。這種應該屬於上個世紀之前的政治思想之所以還能在台灣以優勢存在,正是因為它保障了男人對女人的權威。因此,政治上不分左派、右派、執政黨、反對黨,都會盡全力地維護它。政治人物發表言論時來句三字經,語氣鏗鏘有力;男人聽了興奮,女人聽了更是「了解」自己是應該順服在如此勇猛的男性之下的。若不如此說話,如何提高男性選民的支持!如果有政黨打出「主權在民」、「人民當家」的
口號,不用懷疑,他們說的「人民」是不包括女性的。而那些男性的「人民」也會在他們支持的政黨執政-掌握更大的父權之後,自動變性加入女人的弱勢行列。
所以,當我們看到像那位男婦產科醫師八面玲瓏地(或無所適從地?)又要強調他尊重女性,又要表示政府機關的規定應該是善意舉措的時候,實在教我為台灣男人感到難過。他(指這些男人)潛意識裡既相信女人會因為他表示了同情而接納他成為弱勢階級的一員,甚至因為他的身份地位而成為類似此一階級的保護者,自己的行情必定看漲;而一方面卻又怕批評代表男性權威的政府機關,會使自己被驅逐出這個既得利益的性別階級,形同去勢-或「再去勢」。台灣的男人實已成為被閹割了的公蝙蝠!
這樣的民眾、社會與政府配合起來,也就不難理解前面那篇新聞產生的背景了:它是台灣人集種族歧視、性別歧視、階級歧視及自我歧視的縮影!有這種民族性的人民,才會在受到強權迫害時緘默馴服,而壓迫比他更弱勢的群體以自慰。
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男人。我要呼籲全台灣人民向全世界弱小民族致歉!
全台灣男人向女性致歉!至於這樣無能昏庸、只顧老二的政府,也不用它道歉了。等到台灣男男女女覺醒的時候,它自然會下台!
(寫於12/05/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