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2.10 中國時報
對政治放心後的觀察與感觸
南方朔
我們的信念日益減少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使事情變好
野心只是讓野心更增
政治抬高了人,但人卻無法讓政治也提高。
-美國詩人羅威爾(Robert Lowell 1917-1977)
三黨不過半 基本面照舊
立委及縣市長選舉業已結束,儘管「泛綠」陣營大幅成長,但它終究只是在「三黨不
過半」格局裡的版圖挪移。一種結構決定著一種政治關係,當「三黨不過半」的格局持續
,過去一年半以來那種「少數政府,少數國會」的基本局面就一切照舊-台灣內部政治仍
將如以往的相互攻防,而外部的兩岸關係則將繼續的「聽其言,觀其行」;美國的對台政
策也不會脫離目前的軌道。台灣政治的不可預測性只會發生在「三黨不過半」這個結構被
打破的時候。
由於舊的基本結構未被打破,選舉期間那種聲嘶力竭的「本土-非本土」,「賣台-
愛台」之類的煽動性說辭當然於一夕之間彷彿從未發生過的銷聲匿跡。但可以肯定的是,
由於這種「二分邏輯」在這次選舉裡已被證明確實有效,當下次大選它必將再度的捲土重
現,任何煽動式的政治,只有在它被證明為無效時,始會成為過去,而這次選舉則對煽動
政治是一種鼓勵。
而今選舉結束了,除了國民黨和新黨顏面受損外,可以說乃是一次大家都能暫時放心
的選舉。人們之所以可以放心,乃是一切又都將很快的重新回到一切都可以預測,而不致
有巨大風險的舊軌道內。但由選後的政黨互動,我們卻也可以同時看出,這次選舉其實對
我們的民主政治,除了是再一次的選舉與版圖重劃外,可能尚難以產生其他的意義。
就以獲勝的民進黨而論,這樣的選舉結果當然使它脫離了組閣權的挑戰,一併的在選
舉期間愈說愈不清楚的「聯合內閣」或「國安聯盟」等,也都開始變得「不急」起來。由
這也可看出,對台灣的政治人物而言,一切的主張其實都只不過是階段性的策略,當達到
了策略所期望的目標,一切的主張即可讓它消失。泛策略的言說,馬基維利式的政治操弄
,乃是台灣過去十餘年以迄於今的政治發展主軸,我們的民主政治仍未走回到民主政治應
有的體制化與客觀化的軌道內。
除了選舉期間漂亮但其實毫無意義的口號已告消失外,由選後的許多動作和議題,也
可看出我們的所謂民主政治裡的「權謀」成份。
無論任何民主國家,行政權皆遠遠大於立法權,因而柯林頓面對強勢的共和黨國會兩
院,在施政上仍能得心應手,甚至還造就出八年任期皆經濟繁榮的超級政績。但在台灣,
我們的政治思維裡,一個執政黨若不能全權掌控國會,似乎即不會執政,而且執政失敗也
有了理由,這乃是「東方式全權政治」的思維模式。它將政治化約為統治者的意志,而忽
略了民主政治其實應當是一種理性化的過程-統治者必須根據理性原則設定政策,藉以取
得國會或反對黨的支持。哈佛公共政策暨倫理學教授艾波堡(Arthur Isak Applbaum)在
《對抗倫理》(Ethics for Adversaries)中即指出,在各種角色對立的公共事務如政治
、如司法,依程度之高下,策略之判斷與選用即有三種模式,一是根據理性及公開原則而
說服,二是根據交換或威脅而收買,三是用謊言和操弄而欺騙。而毫無疑問的,近年一直
到目前,我們的政治仍停留在後兩者的層次。我們選後的挖牆腳或找人帶槍投靠,或軟硬
兼施的要控制立法院長人選,所有的這些動作都違背了政黨政治的理性化與客觀化規則,
毋寧更像是古代宮廷「拉一派,打一派」的伎倆。
老是搞權謀 政治大泥淖
也正因此,選後那種權謀式的動作可以休矣。設若泛藍能夠合作而推出立法院長,立
法院長兼為多數聯盟領袖又有何妨?泛綠陣營則可推出自己的少數聯盟國會領袖,而行政
系統若能根據理性原則在政策上藉著說服而獲得支持,這才是所謂的政黨民主政治。否則
台灣政治即難免在得勢者挖牆腳,一堆人像風向雞般左右搖擺,失勢者詛咒憤怒糾纏中,
讓政治成為永遠的大泥淖。
憲制大重整 須有整體觀
除了選後各種溢出政黨政治常軌的小動作不斷外,有關立委名額減少和選舉辦法修改的爭
論,也同樣大可訾議。在選舉期間,這個議題乃是泛綠陣營企圖非法化舊立法院的一種論
述策略,似乎台灣的一切問題都在於立法院。問題在於當我們要深刻反省台灣政治亂象時
,絕不可能對總統選舉制的「一次投票,相對多數獲勝」不加以討論。因此,要談體制改
革,請不要只根據策略觀點將問題侷限於立法院。立法委員的名額及選舉辦法修改,皆涉及憲法之修正,泛綠陣營應當要有自信,一併將總統選舉制也修正。憲法乃是規範體制的基本大法,它不能機會式的、策略式的為某個階
段的政治目的而服務。過去幾次修憲皆權謀掛帥,以至於造成今日的亂象。如果像某些人
所主張的立委選舉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他們或許認為這將有利於泛綠陣營,但若泛
藍因為這種制度的刺激而聯合,這種制度反而可能讓泛綠受害,是不是我們還要把選舉制
度改回來?台灣的憲政體制早已百孔千瘡,有待矯正,不容繼續根據策略的需要,繼續讓
它成為政治工具。基於同樣的道理,有些泛藍人士認為若干優秀的立委此次落選,也是選
舉制度不佳所致,同樣是把問題過份簡化。此刻的台灣,確實需要在憲政體制上進行重整
,但請有一個整體觀!
由選後立法院的動作頻頻,以及選舉辦法的爭論,已可看出這些都是可預測的課題。
由這些糾纏,也可預卜到在往後的兩年多裡,我們的政治仍將延續著這樣的格局,繼續一
路攻防下去。除了泛藍與泛綠間的糾纏外,由選後這兩個陣營的內部活動,我們甚至還可
預測到,往後這兩個陣營的內部摩擦將不會小於外部摩擦。
李-陳關係 泛綠不自在
以泛綠陣營為例,選後這一週裡,雙邊的相互喊話和講難聽的話業已出現。這顯示出
「台聯」在李登輝掌控下,其實有著遠遠大過它席次的企圖心。當台聯以主導未來的政局
為目標,它和民進黨所組成的泛綠陣營,勢必將成為一個不自在的組合。「李-陳」關係
的主客之間也將可能漸趨緊張,尤其是一旦涉及財經議題,泛綠的摩擦即可能表面化。「
李-陳」關係這根軸線,在未來的政局裡將不容低估。
而同樣的,則是泛藍陣營也同樣是個不自在的組合,它們可能在某些問題上具有共識
,但由總統大選迄今的一年多以來,它們內部由於長期的糾纏,分離性已遠遠高過內聚性
。它們彼此等著對方犯錯,俾進行收編。它們各有一群好戰的黨工人員,彼此相互抗拒。
它們的運作不是依靠例行化的管道,而是藉著發生的議題而相互揣摩和察言觀色。因而泛
藍的運作乃是一種政治成本偏高,不穩定性也極大的模式。泛藍陣營雖然宣稱「既聯合,
又競爭」,但這終究只是一種被美化後的修辭,它們的「不自在的組合」,將使彼此常陷
在「既忠誠又背叛」的焦慮與風險中。
而正如同「台聯」可能對民進黨的主導性造成威脅,親民黨對國民黨的勢力亦將有極
大的滲透力。在過去幾年裡,國民黨已先後分離出新黨和親民黨,而這次選舉,它的群眾
基礎又被李登輝刮去了一層。而由三個政黨脫隊而去,國民黨完全束手無策,這其實已顯
示出它早已成為一個雖然仍擁有體制,但卻只能依靠慣性而維繫的政黨。它在當今紛雜的
意見市場上,已沒有任何創造議題的能力,在這次選舉裡,它完全被對手所製造的議題所
束縛,只能跟著別人的議題一路挨打。多年之前,國民黨雖然早已沒有創造議題的能力,
但至少還有一個勉強算得上精幹的黨工隊伍,他們在選舉時準確的估算票源,機動的劃定
責任區進行準確的配票,而這種能力在這次選舉中已完全消失無蹤,因而使它至少損失了
可贏而未能贏的七至八席。
國親新消長 泛藍焦慮多
理論上,任何一個政黨若希望能夠成長,它就必須具有足夠的創造議題或論述的能力
,而要有這種能力,就必須有足夠的人才。當一個政黨能掌控了意見市場的日程,它的政
治代表即可獲得民意的支持。但無論由這次選舉裡它所顯示的錯亂,以及選後黨工幹部重
組所顯露的格局,都可看出國民黨的未曾驚醒。設若國民黨繼續這樣的顢頇,它和已有了
野外求生能力的親民黨相比,泛藍的此消彼長,殆已可斷定,再加上它可能被進一步的挖
牆腳,國民黨誠可謂前途仍艱,來日難料。
民主政治之所以在終極目標上優於其他政治模式,乃是民主政治在蹣跚前行中,會經
由試誤而產生更理性、也更進步的選擇及集體行為模式。設若我們由西方民主穩定國家長
期的發展而觀察,這種進步的軌跡即歷歷在目。但由我們選舉期間那些惡意的口水、以及
選後的動作,各種議題的爭論,以及相互間的放話和個別的調整,卻可看出這一切依然非
常熟悉,並沒有出現任何會讓人在政治品質上覺得欣慰的訊息。有些問題甚至不無可能變
成新的口水。「政治抬高了人,但人卻無法讓政治也提高。」或許這乃是人們在放心之餘
,一切又都回到舊模樣時的感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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