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日報 】
旗津是長老教會來台宣教的第一站,明年正值一百四十週年,市政府打算盛大舉
辦紀念活動,這讓我想起兩位朋友關於高雄歷史發展的對談。
就在上個禮拜,我騎腳踏車經過愛河畔露天咖啡店,有人喊我回頭,原來是被尊
為大師級的兩位地方文史前輩。我把車靠妥坐定,他們馬上就問起勞工博物館的
籌備近況,我已經非常習慣這樣的問候方式,這一年多來,很少有人關心我的生
活,勞工博物館彷彿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說,在人力財力都拮据的情況下,我們僅能持續地進行勞工影像口述歷史的訪
談紀錄,同時繼續向中央爭取經費,回話就像台答錄機。他們兩人的確是名副其
實的地方文史狂熱份子,聽到「歷史」二字,旋即搬出他們多年的研究所得,一
來一往地說著老高雄的面貌,日光斜照中口沫紛飛,兩人都是在地權威,對於老
高雄究竟如何蛻變,互不相讓。
其中一位在大學教書,他極為肯定地認為高雄的發展自北而南,延續台南安平港
的開發,高雄的重心一路沿著愛河流域南移到前鎮,直到小港。另一位則不服氣
地辯駁,強調高雄乃是從旗津、哈瑪星逐漸開展向新興、苓雅,以及晚近的凹仔
底新都心,他就是以長老教會馬雅各醫生在一八六五年自旗津登陸宣教為例,企
圖證明他的說法才正確。
我看著他們爭得臉紅脖子粗,插不上嘴,只好趁隙到櫃檯排隊買咖啡。我遠遠地
望著他們,還不休兵,心想高雄真的福氣,有如此用心的人,在這麼美好的什後
河畔,甘心冷了咖啡捨棄浪漫,大談高雄的歷史發展這般嚴肅的話題。
事實上,過去的歷史無法再現自己,它只能被再現,高雄的發展究竟是由北往南
還是從旗津開始,不過是一種論述,新舊高雄的形象,其實是文學、影像、民間
傳說、節日慶典、歷史教科書等等所形成的社會性建構,知識與權力之間有著錯
綜複雜的關係,誰掌握了詮釋權,誰就能獨占一個城市的歷史記憶,而博物館也
是其中一個再現的機制。
博物館在揀選知識及呈現觀念、形象時,都要經過某一個權力系統的運作,既有
的分類系統在幫助人們了解某些事情時,不也同時在阻礙他們了解其他的事物嗎?
而博物館在決定哪些物件要蒐藏,哪些不要,哪些優先蒐藏,哪些暫緩,在這過
程中,不也在創造知識的系統和控制建構知識的變數嗎?
博物館學者特克(M.Tucker)甚至更直接地說:在二十世紀後期,我們已逐漸了
解到,博物館意圖傳播的知識,在本質上並非是「中性的」,知識不是被「發現」
的,而是被「製造」出來的。知識是一種社會性的產物,它反映了我們所處社會
的權力關係。
我當然沒有義正辭嚴地說出我對高雄歷史的看法,我只是委婉地告訴他們我的博
物館經驗,他們兩人聽出絃外之音,有了台階下,氣氛也緩和許多。但是,才一
口咖啡的時間,他們卻聯手向我,質問難道沒有歷史的真實嗎?怎麼看待那些存
留下來的歷史證據呢?這真是大哉問,沒有個兩、三天也說不清,幸好,還未等
我回應,就又是他們倆的場了,直到天暗才下戲。
當然,歷史是存在的,我企圖挑戰他們的權威,並非藉此證明我對高雄歷史發展
的認知才是對的,如此取而代之的不過又是另一個支配的敘事。我只是想釐清隱
藏在詮釋背後的權力關係,以及這些權力如何運作而已。然而,說來說去,費了
大半個下什,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聽懂我要表達的意涵。
我始終相信,消解了支配敘事的權力結構,尊重差異,高雄的歷史會更豐富而多
元,一定會激盪出更多的創意,讓這個城市更有意思。而我們紀錄在地勞工的影
像口述歷史,就是要顛覆歷史的一言堂,讓他們都能說出他們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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