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副刊2000.11.14
■我所知道的村上春樹
圖書館裡的村上春樹
⊙吳齊仁
對我而言，村上春樹是一個再陌生不過的名字，陌生，是因為我從未翻閱他的任何一
本書，更不用說讀了，但村上春樹也是再熟悉不過的，因為有一、兩年的時間，我總會
在走廊見到他，或者，他就坐在我隔壁。
已經忘了是一九八九年或是更晚，我還在普林斯頓大學做博士生。博士生的日子單調
而沉悶，系上的教授像是封建社會中的領主，而你正好是臣僕，永遠讀不完的書單加上
總是遲交的學期報告，使你並不在乎周遭的事。但即使臣僕也割到一小塊領地，系裡為
每一位研究生在圖書館的牆邊安排了一個書桌，兩邊有木板與鄰桌隔起來，把頭埋進去
，也就儼然有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的意味了。那一年不知為什麼，我被發
配邊疆，分發到葛斯德圖書館二樓最偏僻的角落，附近堆滿微捲。有一天，鄰桌來了一
位平頭、短壯、而渾身精悍之氣的青年，我的直覺是他有點像三島由紀夫。
這個日本人神情冷傲，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在圖書館中沒見過他和誰打招呼，坐在
隔壁，也從未察覺他想禮貌性寒暄的意思。這位先生平時不大到他的領地來看書，倒是
幾乎每天中午穿著短褲在校園中慢跑，對著熙來攘往的大學生，完全視若無睹。後來我
才知道他叫村上春樹，是日本最暢銷的作家之一。
博士生只關心他那一篇畢業論文，除此之外，即使是美國總統駕臨也是不在乎的，何
況是一位跟自己不大相干的作家。所以一、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們還是陌生人。但是有
一件事特別引起我的興趣。圖書館為了方便讀者，容許他們搬書到自己的書桌上，每放
一本書，圖書館人員就在那本書夾一張藍色的紙條，將存根撕去統一保管起來，如果有
人在書架上找不到某一本書，只要到管理員那裡一問，就知道書被誰借走了。文科博士
生最貪婪，總是想把很多書塞在自己的書架上，遠遠望去，一片藍色紙片旌旗飛揚。但
是村上春樹的書架上，卻總是只有一本染色的精裝書，令人好生羨慕，原來這世界上也
有人不必讀很多書就可以謀生。那本書是谷崎潤一郎全集中的一冊。
我到今天還是不曉得為什麼他只擺那一本書，也不曉得谷崎潤一郎與村上的作品風格
有任何關係。到今天，偶然在書店裡看到滿架的村上春樹作品集，腦海閃過的仍然只有
他那精悍而目中無人的神態，還有令人羨慕的只借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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