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0.22 中國時報
超越統獨爭論的盲點
⊙紀駿輝
自從台灣全面的民主化，讓支持台獨的聲音得以公開表達之後，統一與獨立的
爭論使得台灣的政治與社會逐漸兩極化，甚至於泛政治化。這樣的政治社會生態
，使得兩方的人士在思考問題時，往往以統、獨為唯一架構，甚至為終極價值。
然而，我們應了解，統、獨之外，還有許多重要的問題值得關注，不要讓此論爭
蒙蔽我們的視野。
將獨立或統一視為終極價值者，往往只看到眼前，而缺乏長遠的歷史眼光。在
此我嘗試舉出四個較重要的盲點，來供兩方參考。第一個盲點為歷史現象的盲點
。從世界的政治史來看，一個普遍的現象常常被統獨爭論雙方所忽略的是：沒有
永遠的獨立或統一。兩個獨立的國家，像東西德、可以再成為統一的國家。同樣
的，一個統一的國家，也可以分開為許多個獨立的國家，像前蘇聯及南斯拉夫。
也有些國家，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像蒙古與中共。現在「統一」的國家，並不
保證未來不會分裂為兩個或更多的國家，如美國的波多黎各、加拿大的魁北克省
、甚至中國的西藏和新疆等。同理，現在「獨立」的國家，並不保證其將來不會
「統一」成一個國家，近的如台灣與中國、及南北韓，遠的如歐盟的各成員國。
以此觀之，即使台灣在名義及實質上獨立了，並不表示未來不可能與中國統一；
同樣的，即使中國現在統一了台灣，也不表示未來台灣不可能獨立。
接下來讓我們看第二個盲點，忽視世界民主潮流的盲點。自從一九八○年代末
期東歐共產國家及蘇聯擁抱民主拋棄極權以來，民主制度已成為世界的政治潮
流，許多集權體制紛紛為其人民所唾棄，轉變為民主體制。台灣也搭上了這班民
主列車。遺憾的是，中國沒能搭上。這也許是整個統、獨問題的癥結。主張台灣
獨立的人，其所提出的重要理由之一，是台灣經數十年奮鬥而得來不易的民主制
度，不願輕易的放棄。這一點是中國領導當局一直無法了解、或不願接受的事實
。如果讀者們同意民主制度是世界的潮流，且是值得維護的制度，我們可發現如
果有朝一日，中國完成民主化後，一個可能的發展：民主的中國，將會對台灣有
強烈的吸引力而使得更多的台灣人會考慮或支持與其統一；同時，非常弔詭的是
，民主的中國將會尊重台灣人的意願，而不在乎台灣是否獨立。這個道理也可引
伸到西藏及新疆等。以美國與波多黎各、及加拿大與魁北克為例，每隔一段時間
，我們就可以看到波多黎各及魁北克居民要公民投票決定其獨立與否。這在民主
制度的美國和加拿大看來，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從未以軍事武力來威脅波
多黎各或魁北克居民不要獨立。同時，歷經數次的公民投票，這兩地區仍未脫離
美國或加拿大而獨立。就此觀之，台灣的長久和平，並非依賴統、獨的決定，而
是建立在中國的民主化。中國如果真誠的希望「和平統一」，除了台灣投降以外
，唯一的途徑也是民主化。換句話說，中國的民主化是達到台灣獨立或與中國統
一的共同途徑。
第三個盲點，是價值觀的盲點。在統、獨的激烈辯論下，雙方很容易將統、獨
變為其終極關懷，而忽略了其他重要的價值與關懷。這些價值，包括對人權的尊
重－對世界上所有的人，而不只是台灣人和中國人；對環境與生態的維護；在國
內及國際，對公平與正義的維護等等。不論支持獨立或統一的人士，均應進一步
思考、並於辯論中向對方說明：獨立的目的是什麼？為何而統一？如果在邁向獨
立或統一的途中，我們犧牲了這些重要的價值，這樣的國家還可愛嗎？
最後要討論的盲點，是忽視全球化潮流的盲點。當國內統、獨論戰方酣的同時
，許多人忽視了正在逐漸形成的世界政治新生態－超政府組織及跨國企業勢力的
膨脹。超政府組織，例如世界貿易組織ＷＴＯ，具有超越傳統國家政府所從未擁
有的權力。例如，台灣及中國，雙雙為了加入ＷＯ，正一步步的放棄其部分的傳
統主權而不以為然。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跨國企業，其單一企業體所累積的財
富已遠遠超過接近半數的每一個國家之總財富。伴隨著其龐大財富的是，這些跨
國企業擁有愈來愈大的政治經濟影響力；其或間接的影響ＷＴＯ等超政府組織的
決策，或直接影響其投資國的經濟及政治。這些問題，以及在環球經濟體制中我
們應扮演什麼角色，都是值得台灣與中國予以高度的關切。這些超政府組織及跨
國企業的所作所為，將深深的影響全球民眾的生活及未來。這麼重要的議題，很
遺憾的，在兩岸的統獨論戰中往往被忽視了。殊不知，在我們為了傳統的「國家
」觀念與形式爭論，甚至彼方以不惜一戰來解決的同時，這個新的世界潮流正靜
悄悄的蠶食傳統「國家」的主權，甚至改變其本質。我並非完全反對此全球化的
趨勢，而是提醒在此趨勢下的弱勢國家－包括台灣和中國－此全球化趨勢中有許
多的問題值得關注，應謹慎應對，而非盲目擁抱。不論統、獨那一方獲勝，對此
趨勢的忽視所要付出的代價，將會超乎雙方的想像的。
舉出以上四個盲點，並非表示統、獨的論爭不重要。至少，在中國民主化之前
，此論爭是無法避免的，本文的目的，是提醒論戰雙方，及所有台灣和中國的決
策者和民眾，都能將視野看得更廣、更遠。統獨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
（作者為美國奧瑞岡州立大學公共衛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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