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09.20 中國時報
社會福利 是經濟發展殺手嗎？
⊙古允文
「優先發展經濟，社福暫緩」斗大的新聞標題出現在星期日的報紙上，直覺地
以為自己又回到藍色執政的時代！那麼最近的變天效應、財政危機、股市暴跌、
國民年金與核四興建的種種爭議，應只是南柯一夢。然而，看到報紙的日期，卻
又明明白白地顯示著中華民國八十九年九月十七日，一時之間，今夕何夕，既真
實又迷茫。
在綠色執政前，這句話是國民黨官僚的專利，每當民進黨提出各式各樣福利主
張的時候，「會影響經濟成長」、「沒有經濟成長那來社會福利」之類的說詞是國
民黨反駁民進黨最典型的理由。沒想到在綠色執政之後，這句話竟然出自陳總統
之口，而且似乎沒有轉圜的餘地，不禁令人感嘆世事變化可以如此之快。
仔細分析，陳總統的這句話至少含有三個假設：第一，經濟發展與社會福利是
不相容的，若要經濟發展就一定要犧牲社會福利，反之亦然；第二，不論如何，
經濟發展的優先性必定高於社會福利，所以社會福利可以暫緩，經濟不可以；第
三，民進黨過去的社會福利主張是錯的，或即使沒錯，至少也是現實上的不可行。
先就第一個假設而言，經濟發展與社會福利之間真的只能二擇一嗎？贊成二者
不相容的人會舉一大堆理由，而最常舉的例子則是歐洲各國在一九七○年代所經
歷的所謂「福利國家危機」。不過到現在，似乎沒有任何一個歐洲福利國家因為
福利支出太高而崩潰，倒是有不少例子（像是印尼）因為缺少社會福利之類的所
得再分配機制，致使貧富懸殊而陷入動亂的情況，這也就是為什麼一九九八年時
ＡＰＥＣ於吉隆坡高峰會共同結論中，要求各國強化生活安全網的原因。而且，
最近受到相當多討論的「知識經濟」話題，不是也有不少論者擔憂貧富差距會因
此而擴大，進而引伸出適度的社會安全的重要性嗎？這都顯示經濟發展與社會福
利之間有相容的可能性，而非完全的零和關係。
再就第二個假設而言，社會福利暫緩了，經濟就會自動轉好嗎？有趣的是，就
在媒體刊出陳總統談話的次日（星期一），台北股市下滑了一四三點，正式跌破
財政部七○○○點的底線，雖說股市無法完全代表經濟情勢，不過這種發展仍頗
具反諷的意味。換言之，即使台灣不要任何福利措施，也不能保證經濟可以不斷
成長，問題也因此不能過度簡化到「減少社會福利，經濟自然成長」如此單純的
思考。如果這個簡單邏輯成立的話，那麼非洲國家應是全世界經濟成長最蓬勃的
地方、更是各國應致力學習的對象，但事實是如此嗎？反過來說，福利水準最高
的歐美諸國，其國民所得、經濟基礎、政治穩定的程度也多是世界頂尖，這難道
只是個巧合？
最後，就第三個假設而言，我想民進黨會覺得情何以堪，雖然沒有要民進黨承
認「台獨是行不通的」般難堪，但在原即已若即若離的新政府與民進黨之間，又
投下新的變數。不過，要是能因此杜絕了政客亂開福利支票的惡習，回歸社會福
利的本質，倒是好事一樁。
一九七○年代時，新左派的理論家們曾爭論國家機器究竟是資本家的行政委員
會、還是受到資本主義結構的限制。從原以社會福利為主要訴求的陳總統，如今
卻寧捨福利以成就經濟來看，結構論的解釋力恐怕要大些。而社會福利在此種氛
圍底下，一時之間也難以去除其「經濟殺手」的原罪了。
（作者為暨南國際大學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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