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09.24 中國時報
政治監聽的歷史反省
⊙迷走
總統大選前夕，反對黨候選人正密謀使出足以影響選舉勝負的動作，然而現任
總統對此卻瞭若指掌，因為情治單位早就對該候選人與其心腹進行嚴密監控，隨
時向總統報告 ……。這是今年總統大選時國民黨幹的好事嗎？還是即將到臨的
「綠色恐怖」的一則預言？
其實都不是。這事件發生在一九六八年的美國，被監聽的候選人是共和黨的尼
克森，監聽的總統是民主黨的詹森。揭露這段密史的則是英國電視ＢＢＣ「名聲」
（Reputation）系列傳記節目中，由蓋‧伊凡斯（ Guy Evans）製作導演的《尼
克森》。影片走訪了許多當事人，包括當時雙方陣營的競選大將、詹森政府的外
交官員、尼克森心腹季辛吉等人，並做了許多檔案研究，而挖出這段祕辛。
六八年美國在越戰的泥淖越陷越深，美軍傷亡慘重而戰場情勢卻日益險惡。在
國內反戰的示威與學運帶來社會動盪，讓民眾對越戰的意見兩極化，美國社會陷
入南北戰爭以來最強烈的對立分裂。詹森總統眼見越戰難以用軍事手段解決，造
成的國內問題卻愈益嚴重，遂決定與北越進行和談以解決困局。然而在總統大選
年作出這樣重大的決定，勢必被抨擊為選舉花招，為個人選情而改變國防外交政
策、犧牲國家利益。內外交迫之下加上對自己健康狀況的擔憂，詹森決定不競選
連任，並全力推動南北越和美國三方的巴黎和會，而由副總統韓福瑞出馬競選。
此一狀況大出尼克森意料之外，因為他一直以詹森為假退役想敵。尼克森與韓
福瑞的選舉可說勢均力敵，選情極為緊繃。尼克森知道如果和談有進展，將對其
選情非常不利。於是他找上了在亞洲政治圈人脈很廣的陳香梅。陳香梅當時活躍
華府政界，熱心為共和黨募款。尼克森有求於她，她就爽快答應了。尼克森要求
由陳香梅和南越大使建立私下接觸，以作為他和越南總統阮文紹的祕密傳話管
道。尼克森給阮文紹的訊息是不要參加巴黎和會，等尼克森當選後，美國政府會
大力支持南越，會加強軍事援助以對付北越。
由於越戰期間美國情治單位嚴密監控南越大使館，陳香梅的傳話動作馬上被掌
控。情治首長一方面對尼克森與其競選大將以及陳香梅等人進行監視，一方面不
斷向詹森總統報告此一嚴重狀況的發展。詹森自然不容他的謀和計畫被破壞，也
知道這對選情的影響。於是他把韓福瑞與尼克森都找來，把事情攤在檯面上，要
尼克森支持政府有關國家安全的重大政策。尼克森表面上答應，競選時也宣稱絕
不干預破壞和談，但私底下動作仍是不斷。選舉前夕南越宣布抵制巴黎和會，和
談破局，尼克森也以些微差距擊敗韓福瑞。若非和會瓦解，選舉結果可能大不相
同。
詹森雖然知道尼克森扮演的角色，但他並沒有翻桌公佈內幕。有一揣測是他以
這些黑資料要脅尼克森必須延續他的謀和政策。不論事實是否如此，尼克森當選
後確實要求重開巴黎和會以便將美軍撤出越南。陳香梅在片中訪談指出，當尼克
森要求南越與會時，她與阮文紹都覺得被欺騙出賣了。後來阮文紹政府便對美國
的謀和努力採取抵死不從的態度暗加杯葛，越戰再拖了四年，造成數萬名美軍與
數十萬名南北越軍民在這段期間傷亡。
在民主國家執政黨借助情治單位監視反對黨以打擊政敵，是一種不正當的行
為。反對濫用情治手段是大家都接受的共識，也是保障人權與民主自由所不可或
缺的。然而回顧美國這場歷史，我們也可以發現國家安全、人民福祉與政治人物
的權益保障之間常有複雜糾扯。詹森在大選期間動用情治單位監視反對黨候選人
與助選大將固然是很敏感的行為，但由於他與情治單位是察覺尼克森意圖阻撓國
家安全重大政策之後才如此做的，因此還是有所權衡規範的（雖然不見得能完全
避免爭議與灰色地帶）。而從尼克森的作為，我們也可以看到民主國家也是有野
心政客為了選舉勝負和權力慾望，不惜以破壞國家重大國防外交政策為代價，甚
至犧牲國民性命安全，讓數萬美國子弟傷亡海外。
日前國內正為了情治單位是否有向陳水扁總統作政情報告，而引發強烈爭議。
現在兩岸的互動是攸關國家安全的重大挑戰，關於這方面總統當然應該要設法知
悉一切可能造成危害的圖謀；但另一方面過去台灣情治機構的濫權與白色恐怖經
驗，也使得我們深刻感受到對其加以規範的重要性。回顧反省美國這段爭議性的
歷史，或許提供了一些借鏡省思的地方。也唯有透過民主而充分的討論，我們才
能找出合理的界限與規範。目前的爭議或許也是個契機。
（作者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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